Austin 黃亮維

1985 年生,成長於台灣,目前為執業醫師。醫學是他的專長,神學是他的興趣;期望自己在信仰的道路上,除了勤讀聖經,更要聆聽歷代賢哲的聲音。

我讀《在聖靈裡工作》——系統升級的恩賜工作觀

Photo Credit: http://dreamingaloud.net/2015/02/ten-ways-work-spirit-gi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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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就對死亡充滿恐懼,同時對人類的未來保持悲觀。信主之後,愈發充滿平安;而另一方面,教會所描繪的末世大災、聖徒被提、靈魂得救的畫面,與我本身對世界的悲觀一拍即合。
於是,進醫院實習後,我發現自己對搶救性命垂危者怎麼也提不起勁。比起像醫龍那樣緊急開刀,把病人從死亡邊緣拉回,我還更喜歡安寧療護,因為那是牧靈的最佳時機。「反正,救起來最後還不是會死。」除此之外,如果靈魂的救恩才至關重要,那為何要努力發明新藥、新手術,來延長人類的壽命?內心的聲音動輒質疑著我工作的意義,使我對於醫治身體一事感到可有可無。每個主日我用使徒信經告白信仰,嘴上說「我信身體復活」,心裡卻想「我信靈魂升天」;唸主禱文時,嘴上說「願你的國降臨」,心裡想的卻還是「願我的靈魂升天」--我歷經身體與靈魂的矛盾,卻無從解套。

沃弗《在聖靈裡工作》(Work in the Spirit by Miroslav Volf)一書,提供我一個茅塞頓開的解方。沃弗的恩師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回到新約重新理解「世界末日」:如果照羅八19,受造之物不是「等候被消滅」,乃是「切望等候神的眾子顯出來」,又如啟廿一5,世界的終局不是「看哪!我將一切都破壞」,乃是「看哪!我將一切都更新了!」那麼有沒有可能上帝不會悲摧地毀掉現有的世界,而會藝術地以這為基礎來創造新天新地?有沒有可能上帝不是要把人類帶回伊甸園,而是要創造一個比那更美好的永恆家園,在那裏上帝「成為萬有中的萬有」(林前十五281)?我自己想了個比喻來理解這件事:若把被罪所污染的世界比作一台中毒的電腦,那麼世界末日時,上帝解決病毒的方式不是「重灌系統」,乃是「升級系統」。

莫特曼的終末論提醒我們:將來的新天新地並非純粹「屬靈」的天堂,而是人要帶著「身體」復活的居所;它比這個世界所能想像的一切都更加美好,卻同時保有與此世界的延續性(一如 Win 7 與 Win XP 的關係。至於 Vista 與 Win 10 就不在我舉例範圍內--用過的人就會懂);且並不是只有人類得救、其他受造物消滅,而是所有跟人類一同經歷產難的受造物都一同得贖,經歷更新。
沃弗將莫特曼的洞見延伸到工作上面。他提倡「恩賜的工作觀」,認為工作是在發揮聖靈的恩賜,跟聖靈一同轉化世界,推動世界朝向新天新地。既然此世界與彼世界有延續性,那麼我們在此世界的工作成果,便會以某種方式去蕪存菁,成為新天地的一磚一瓦。

這個信息令我欣喜:當我意識到自己的工作不會在末日被燒毀、斷開,而是會被保存、更新,行醫、以及社會上其他千百種行業,本身彷彿就有了積極的意義。既然身體在新天地中有其價值,那麼「醫治肉體」就不再是「拯救靈魂」的僕從。從此,我更積極地看待自己現世的工作與生活。

然而即便如此,行醫一如其他行業,少不了挫折。踏進醫學殿堂之前,我天真地想成為像怪醫黑傑克般全才的醫師;之後卻發現:現代醫學分工之精細,在專科化、層級化的醫療體制下,我只能是整個國家健康照護機器裡面的一枚小鏍絲釘。在大醫院裡上班,每天占去我最多時間的竟不是診療病人,而是如寫病歷、辦出入院手續、聯絡各部門、參加和安排會議、準備評鑑資料等等繁瑣的行政常規。至於和我合作密切的病房護理師們,則更像是院方填補人力缺口的棋仔,不但班表動輒遭任意改動,就連休假甚至白天補眠期間還必須到醫院在職進修。在那個日復一日上緊發條,上班、加班、累癱的日子裡,眉頭也不知不覺給鎖緊了。於是病人,亦常常感到被當成機器般地被放在生產線上「維修」,而非當成人來「治療」。

讀了沃弗,我才曉得這般現象有個名字--它屬於馬克斯所謂「異化」,指的是工業化時代「工作的細碎化、單調化、去人性化」。沃弗不只告訴我它的名字,還解答了我更深層的困惑:為何教會除了鼓勵我逆來順受、「相忍為(神)國」,以及為我禱告,「求主加力」之外,再無別的可說?

沃弗的解答是:這乃路德「召命的工作觀」產生的副作用。沃弗指出:路德站在十六世紀的前沿,倡議「人人皆祭司」,取消了工作的聖俗二分,這是他卓著的貢獻。在路德的工作觀裡,每個基督徒皆領受了雙重呼召--「傳福音的召命」以及「堅守職份的召命」2;故各種職份皆有神聖性,皆是呼召,也皆要傳福音。可是當路德強調「即使撿起一根稻草」,也是「全然神聖的」工作3,那便隱含了:任何工作,哪怕異化得再嚴重,只要不違反上帝的誡命,就為上帝所喜悅。路德的工作觀天生對於異化現象缺乏免疫力。更進一步,「堅守呼召」的觀念一旦固著下來,「抗爭」、「轉職」、「兼職」便會被視為悖離呼召,而遭到批評4

沃弗的觀察與我在基督徒醫療圈裡的經歷相符。我曾聽過若干從事醫療傳道的前輩,將偏鄉基督教醫院人力不足的現象,一股腦歸咎「年輕人不愛主、缺乏使命感」。不同世代面臨的挑戰不同,但當其中一個世代忽視這點,一口咬定自己才是堅守呼召的一群,反過來推定下一代不忠於所託,那便使得世代間真正的差異無法浮現,更令制度面的問題無從被發掘、溝通、討論、解決--而這正是路德的工作觀固著於內心的副作用。

有鑑於此,沃弗「恩賜的工作觀」不僅強調新天新地的盼望,更是強調「發揮聖靈恩賜」所帶來的彈性5。所有基督徒領受的呼召(vocatio)是相同的,但領受的恩賜(charismata)卻多采多姿。因此,兼職或轉職並不是罪過,而是在體現一個人身上各樣不同的恩賜!另外,由於聖靈裡的工作應該是活潑、充滿創意、尊重並彰顯各人特質的,那麼異化現象就當被視為對人性的剝削,而加以糾正。

沃弗切望「恩賜的工作觀」能夠成為這世代的燈塔,指引現代基督徒在瞬息萬變的職場發揮創意、抱持盼望、追求公義。唯願我們能從他的觀念裡汲取資源,遇到職場上的不公不義、壓榨剝削之時,不再只心心念念「末世大災」、「等候被提」、「盼望靈魂得救」,而是想著「聖靈轉化的大能」、「與聖靈同工」、「盼望與萬物一同得贖」。我相信透過此積極作為,神的話語更能落實為這世代腳前的燈、路上的光。6

(敝人對路德工作觀之理解,亦承蒙虞韻琴傳道提點,特此誌謝。)

  1. 此處採思高譯本,因其與英、德譯文一致。
  2. 路德稱傳福音的召命為「屬靈的召命」(vocatio spiritualis),堅守職份(der Stand)的召命為「外顯的召命」(vocatio externa)。職份指的不只是「職業」,還包括「社會角色」,如母親、父親、僕人、主人等等。英文版頁 105-6。
  3. 沃弗引用路德,WA, 10, I, 317。英文版頁 107。
  4. 沃弗澄清:路德本人很有現實感,他意識到人可以同時兼具數種社會角色和職份,如同時是農人、父親、兒子。但其工作神學一旦遭到後人系統化,便易失去此種彈性。英文版頁 109。
  5. 沃弗認為「恩賜的工作觀」亦可在路德對「外顯召命」的詮釋中見到,故並非與路德思想完全斷裂。英文版頁 104。
  6. 我必須再次強調,莫特曼和沃弗雖強調與上帝同工,推動世界朝「新天新地」轉化,卻從未妄想靠人手將世界打造成烏托邦。莫特曼曾說:「即使在一個沒有階級區分的社會裡,基督徒仍應有種『此處非我家』之感。」(《被釘十字架的上帝》德文版頁 22)因為上帝的新天新地,遠超過人所求所想。種種關於莫特曼是「樂觀派」、「俗世派」的指控,都應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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