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kkin Leung

Pakkin。《Breakazine!》前總編輯,blogger。入行做編輯時,仍是用rubber cement貼稿的年代。歷任書籍編輯、網站監製、雜誌編輯等職務。愛看書,愛攝影,愛動漫。

時局

stand behind
這幾個星期,很難下筆。

不是沒有寫,點算一下自己這幾個星期在Facebook status寫的字,正向二萬字直衝。所謂難下筆,在於很難沉澱,每當想下筆,局勢就又再有變化。中間的互動,不在現場,單單躲在電視、新聞甚至Facebook背後,都難以明白這個運動是怎樣互動出來。甚或可再進一步說,即使在現場,所見所聞都難以全面。忽然很明白,為什麼打仗時情報部門是那麼重要,為什麼誤判是那麼容易發生。因為這種猶豫,這段時間所寫的文字,很多都沒有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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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勢一直都沒依一早寫下的劇本進行。和平佔中?一早已不存在。不是說沒有了愛與和平,而是,中環一直都沒有被佔領,示威者也不是純粹靜坐等被拉,絕大部分人都沒有預先參加商討日和簽約章,也不是搞幾日就搞完。我們一班同事,到過現場和留守的示威者聊過,不少人皆是因為9.28那天警方施放催淚彈,自覺要出來保護學生而走出來,然後就四散到金鐘、銅鑼灣、旺角、尖沙咀。

很多人都不滿警方為何以催淚彈對付示威者,為此我曾和好幾位現任和前任警員談過,其中一位朋友在電話這樣說:「起初同事中間的情緒也不怎樣的,後來示威者抬起鐵馬衝擊防線,同事察覺到鐵馬和胡椒噴霧都已沒用,有些鐵馬陣亦已被撞散了,再衝下去就要用警棍打,於是用了催淚彈來避免流血收場;但係傳媒只強調示威者手無寸鐵的一面,同事就呻多了。不過呻完,都係要做啦。」原來,在警方的角度,催淚彈是為了避免流血而使用的武力。(對於施放催淚彈,我也跟另一位前警員談過作印證。發一枚跟發87枚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而且行動目標不清,催淚彈並沒有配合拘捕行動,終於發是發了,但效果卻是欠奉,比不發催淚彈更差。)

不過千算萬算,當局大概是想不到,第一發催淚彈雖引起恐懼,但多發幾次後,群眾已在一瞬間學懂面對。我一位在前線吃了幾枚催激彈的攝記朋友,一看見催淚彈就自動跑往上風處。不過也有一位朋友,近距離被催淚彈打中,之後有四天發不出聲來。後來我跟一位美國朋友談起當地的示威,催淚彈確是家常便飯,他不明白為什麼香港人對此的反應會這麼大。

是的,我也曾一再思考這個轉捩點。我跟這位朋友說,大概,香港人之所以會被稱為最有禮貌的示威者,骨子裡我們其實是相信警察的。若非相信警察,我們不會這麼天真舉起雙手壓向警察的防線,這種溫和的施壓,當然不是《龍珠》裡的元氣彈起手式,也不可能是一邊舉起手一邊用腳用力踢警方(果真如此的話,拉弓起腳的動作必定會被看見),我想唯一的解釋是,示威者相信警察不會對舉高雙手的人施襲。而催淚彈的出現,就是把這份信任徹底打破的開始。

警員朋友在電話中一再強調,他看重的是香港的治安,讓人看見這個社會是有秩序的,當人人動輒以公民抗命來違法,治安怎能維持呢?我想,這說法是治安的一面。法不治眾,治安的基礎其實在於民眾的自覺守法,而非武力執法。武力只能使人因畏懼而不犯法,但當民眾已有了就算犯法被捕甚至被傷害都要反抗的想法,一如《道德經》所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時,武力就再不再具有使人守法的功能,反之,愈多的武力,只會激發愈多的反抗。又因為攻守雙方都在經驗中學習,攻力增強,防守就加固,然後攻力又再提升,防守又再加固,武力就是循這路徑不斷升級,也愈難愈看得見單靠武力清場能了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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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抗命運動最令人感到吊詭的是,在當局認為是有人破壞法紀的同時,現場一般情況下是相當太平,示威者不想樣衰,不想畀人有話柄,大部分人在佔領區都相當自律,甚至是守望相助,很多無名者為群眾貢獻自己的一分力量,有時是路過留下物資,有時是給示威的學生義教,有時是做木工搭枱,有時是清潔街道。即使被人看為危險的旺角,除了給反佔中陣營的人衝擊搗亂時,情況也是相若,很多人出來的目的都是說「睇下有乜嘢可以幫下手」。這種「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在這個愈來愈冷酷的城市實在是久違了。

這段日子,很多小道消息在WhatsApp group傳來傳去。有些人不解,為什麼社會賢達不斷放流料。在我看來,這其實是一場猛烈的信息戰。不是收到風的人收錯風,而是,有心人一再透過許多中間人放風,而中間人也自以為是收到堅料,也擔心有什麼萬一,就自然傳話。但當群眾沒有像放風者的預期般反應,行動的條件不足,就會放棄行動,然後這些小道消息就成了流料,但恐慌的效果已然播下,叫你們睡不安眠,提心吊膽。

這種博弈互動,跟圍棋很像。雖然我不懂下圍棋,但金庸小說和日本漫畫《棋魂》看多了,還是有那麼一點印象。下棋,是古代君王策略思維的訓練工具。圍棋的棋盤十分簡單,縱線橫線各十九路,黑白子一人一手,要把對手重重圍困。規範愈簡單,變化愈複雜,每每在困死一刻出現意想不到的破局一著,在互動中摸索活路,就像9.26罷課集會快要結束一刻,學生忽然衝入公民廣場,就把許多人的算盤打破,也開出了意想不到的新局面,啟動了令人無法預料的佔領運動。

當然,運動持續多日,有些人已開始問是撤是留的問題。我想,我們這些不在現場的,不是下判斷的適當人選。很多人指出,當局對示威者的訴求,沒有多少回應,這如何能成為撤退的基礎?但純粹的留守,運動沒有推進,群眾的意志也會渙散,最後不堪一擊。我想,單單撤退,沒有後著,這是對這幾個星期以來為社會無償付出的群眾的一盤冷水。要撤的話,最好,當然是訴求得到正面答覆和行動跟進;但如果鐵板仍是鐵板,我們也許需要有以退為進的策略,補今次行動的不足,也保存運動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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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常常思考新約聖經,愈讀愈有今天環境的呼應。我想起〈使徒行傳〉五旬節的聚集的案例。那是耶穌被捕被釘死、復活、四十天周圍走動、升天後的等候聚集。這班人,正等待進一步的指示、行動的升級。然後,聖靈降臨,眾人得到天賜的口才,用別國的言語說話。這是為配合耶穌升天前宣告的大藍圖的裝備。

『耶穌和他們聚集的時候,囑咐他們說:「不要離開耶路撒冷,要等候父所應許的,就是你們聽見我說過的。約翰是用水施洗,但不多幾日,你們要受聖靈的洗。」他們聚集的時候,問耶穌說:「主啊,你復興以色列國就在這時候嗎?」耶穌對他們說:「父憑著自己的權柄所定的時候、日期,不是你們可以知道的。但聖靈降臨在你們身上,你們就必得著能力,並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馬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說了這話,他們正看的時候,他就被取上升,有一朵雲彩把他接去,便看不見他了。』
(使徒行傳 1:4-9)

要去到地極作見證,就需要能在地極表白的語言,能說別國語言的恩賜就是相應的裝備。面對佔領運動,現在的確未到撤的時候,因為提升行動的裝備仍付諸闕如;但指標在哪?除了被動等待當局的回應,要尋找破局的一著,也許我們要相應的藍圖和相應的裝備。如果我們判斷,未來要招聚更多人加入這場爭取真普選的行動,而非單單只是出來睇下有乜幫下手,我們也許需要學懂更流利地把民生和政治的關係說得清楚明白,也許要學懂跟父母親戚耐性地解釋如果政府和特首沒有得到我們的授權和信任,這個社會會怎樣成為災難、權貴如何消耗民脂民膏而無視百姓的苦況,諸如此類。

願上主在人心中引領,讓這城經歷真實的平安。

Pakkin
http://pakkin.blogspot.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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