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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 L. King: “What is Gnosticism?” 讀後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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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論:原初基督教信仰的「本來面貌」

1945 年,拿戈瑪第文獻(Nag Hammadi Library)出土,引起廣泛關注。文獻大多是屬於早期靈知派基督教的經書,早已失傳。此一大批文獻出土,讓聖經學者以及早期基督教研究學者,一方面得以更全面地認識靈知派基督教這個「異端」到底是甚麼,起源自何處,與(後來發展為「正統」並且成為「國教」的)大公派基督教又有何關連,另一方面亦得以更立體地認識早期基督教信仰本身的發展過程。在這批寶貴文獻未曾出土以前,要了解所謂的「靈知派基督教」,就只能通過大公教會幾位教父駁斥異端時的簡接引述,材料方面相當有限。

通過新出土的拿戈瑪第文獻,歷史學者和宗教學者逐漸發現,靈知派現象原來有着更複雜亦更遠古的淵源,部分甚至可以追溯到未有基督教之前的猶太教非正統流派,以及其他異教體系。

而在坊間,通過一些流行小說和電影,例如《達文西密碼》,不少讀者觀眾亦對原初基督教的「原本面貌」相當感興趣。有的坊間論者甚至主張,靈知派基督教才是「原本的」、「真正的」基督教,大公派基督教反倒是歧出的、晚起的。

嚴格而言,那種論調其實缺乏歷史證據。拿戈瑪第文獻雖則重見天日,但充其量只能有助復原靈知派各流派當時的本來面貌,還不足以證明,靈知派基督教才是本來的、真正的基督教。而所謂正統信仰,亦非在第四五世紀基督教成為國教之後才忽然確立,而是從早期教父著作開始已經逐漸成形。

那種論調假如要成立,就需要對所有正典文獻抄本作非常不客氣(uncharitable)的解讀,而對所有非正典或「異端」文獻則作非常寬鬆的解讀,把那些託名而且相對後起的經外文獻統統視為所謂「本來的、真正的基督教」的直接證明。對於那些非常討厭正統基督教並且相當同情受迫害異端群體的人,這種操作甚或會得到讚許,但這種操作本身其實是可疑的,並不是對歷史文獻認真負責任的態度。(若按那種非常寬鬆的相同標準去解讀為數更多更多的正典文獻抄本,那麼大公派基督教的所謂歷史真確性,絲毫不會處於下風。)

相對於那種論調,我寧可認為,視靈知派基督教為受到猶太教非正統流派及其他異教觀念影響下略為晚起的另類潮流,並且是對「何謂真正的基督教信仰?」的一種迥然不同的理解和取態,比較可取。與此同時,我亦傾向接受,大公派基督教在自身的歷史發展形成過程中,亦曾不斷吸納來自其他來源的觀念,但這並不意味,大公派基督教就因此而沒有自己的獨特景觀。

寫作此文,並不是要「駁斥異端」,而是僅僅想要邀請各位朋友,一起重新思考一些基本的概念問題。

本論:對「純粹本源」的迷思

Karen L. King 教授在2003年《何謂靈知派?》(What is Gnosticism?)一書中,回顧了二十世紀諾斯底學術研究的發展過程,並且批判審視了當中的一些方法學問題。

她發現,二十世紀不少研究者依然陷入對「本源」、「純粹」、「本質」的迷思,不斷嘗試將古代諾斯底歸類為不同系統(例如 Sethian, Valentinian 等等),這種系統化操作雖然方便,但卻無助我們真實還原和更好認識非常紛呈多樣的歷史真貌。不同流派的歷史發展,其實並非「獨立單線式」,而每個流派本身亦不是一個前後一致內部和諧統一的系統。比較貼近歷史原貌的理解模式反而是:在內部差異分化和對外彼此批判中不斷自我演化。

例如在古代當時,不僅大公派基督教有批判不同靈知派,不同靈知派之間亦有批判大公派基督教,亦有批判其他靈知派;而大公派基督教本身也不是鐵板一塊的統一體。正是通過彼此反復批判的過程,不同流派才逐步建立起自己的身份同一性。倘若我們太快戴上了「正統壓迫異端」的眼鏡,我們也就看不到,無論大公派基督教,還是靈知派,都是處於這種彼此反復批判且同時自我不斷演化的發展過程之中。

對「本源」的迷思,尤其體現為對「來源評鑑學」(source criticism)的過分強調。對此,她回應說: “All religions are syncretistic, and all are unique”. 一切宗教其實都有糅合來自其他來源的思想因素,但一切宗教本身都還是獨特的。糅合其他思想因素,並不等於沒有自己獨特的理解方式。單純追溯不同思想因素的「來源」,指出這個來自波斯巴比倫,那個來自埃及,那一個又來自古希臘,其實無助我們理解古代諾斯底本身(或者大公派基督教本身)的獨特性。更加重要的反而是強調文本互動,追溯獨特性如何通過不同思想因素互相影響的複雜發展過程而醞釀出現。礙於文獻資料所限,這當然會是一個非常艱鉅的任務。

就算承認,大公派基督教是「早出」,靈知派基督教是「晚出」,其實也不表示甚麼。以為「晚出」就是對某個「純粹本源」的墮落或污染,仍然是陷入對「本源」的迷思。真理就一定比虛假早出嗎?真理就一定是純粹,不能混雜或者後加,而混雜或者後加就一定是污染嗎?「早出」抑或「晚出」,跟是否更接近真理,是否更為優越,其實並無必然關係。

而正是因為陷入了對「本源」的迷思,有的諾斯底研究學者,相當熱衷建構一個個「原初諾斯底」(proto-gnosticism)的原型。但這些只能說是非歷史化、本質化、同質化的當代人為抽象構作。而有的諾斯底研究學者,則跟正統派學者一樣,參與了一場「測定年代的遊戲」(the dating game)。就如某些擁護『新約聖經』之權威的正統派學者,會儘量將「正統」文獻定期得很早,將非正典、尤其異端的文獻定期得遲,有的諾斯底研究學者,帶着意圖貶損「正統信仰」權威的目的,則在做相反的事情,儘量把非正典或「異端」文獻定期得相當早。這個舉動,只不過是重複了古代正統與異端之爭的權力遊戲,而不是從根本上批判審視這個「正統與異端之爭」思維模式本身。

身為歷史學者,Karen L. King提醒讀者,帶着「不偏不倚態度」(disinterested objectivity)進行研究的重要性。若帶着太多意識形態包袱,則會妨礙我們還原和認識歷史真貌。

在此,讓我引述另一位諾斯底研究學者Elaine Pagels的結語,作為呼應,並結束本文:

That I have devoted so much of this discussion to gnosticism does not mean, as the casual reader might assume, that I advocate going back to gnosticism—much less that I “side with it” against orthodox Christianity. As a historian, of course, I find the discoveries at Nag Hammadi enormously exciting, since the evidence they offer opens a new perspective for understanding what fascinates me most—the history of Christianity. But the task of the historian, as I understand it, is not to advocate any side, but to explore the evidence—in this instance, to attempt to discover how Christianity originated.

克勉
本文簡短連結 http://faith100.org/nwY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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