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IS曲解了伊斯蘭教嗎?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5年2月27日

去年6月,巴格達迪宣佈自己是哈里發

因着近一年來“伊斯蘭國”(ISIS)的猖獗,以及他們違反人類文明的慘無人道的暴行,美國白宮終於在2015年2月18日召開了一個“打擊暴力極端主義”峰會,出席的有全世界60個國家的代表,包括許多穆斯林國家。

這個為期三天的峰會主要的目的是凝聚各方力量,希望找到有效的方案,勸阻年青人踴躍參加ISIS的狂潮。

不過,這個峰會引起了各方的批評,認為白宮過分謹慎,生怕觸犯穆斯林,淡化了伊斯蘭信仰的因素,並不能面對極端伊斯蘭主義的現實真貌,因此所提出來的方案很可能無法到位。

伊斯蘭信仰受到扭曲?

奧巴馬總統溫和的自由主義理念,使得他不願意被人冠上霸權的標籤。於是在面對國際上棘手的問題時往往矯枉過正,顯得瞻前顧後,舉棋不定。結果,因循反而造成問題擴大,這次面對ISIS也不例外。

奧巴馬定位ISIS是“扭曲的伊斯蘭信仰”(perverted Islam)——在埃及的ISIS集體謀殺基督徒之後,他淡化了宗教間的衝突,因為他不希望給人一個錯誤的印象,以為這是一個“文明的衝突”,害怕反而過分擴大了打擊面。

但根本問題是:ISIS是否是“扭曲了”的伊斯蘭信仰?是ISIS激化了穆斯林,還是伊斯蘭信仰的本質不可避免地滋生了ISIS?更且,如何根除ISIS現象,讓年青人不至於前撲後繼地去參加?

西方的“東方主義”情結

首先,我們要談西方的“原罪”。除了以色列的問題以外,這個“原罪”使得西方這幾百年來成為穆斯林國家的敵人,那就是西方本身對“東方”的誤解。

1978年,知名評論家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Said,1935-2003)出版了劃時代的巨著《東方主義》,倡先研究西方人眼中的“東方”。他認為(”Islam Through Western Eyes”, 1980):

“如果只考慮美國的情況,讓我們稍微誇張點說,穆斯林和阿拉伯人主要被看成是石油提供者和恐怖分子。幾乎所有的細節,比如人口密度、阿拉伯-穆斯林人的生活熱情等等議題,從來沒有進入過那些以研究阿拉伯世界為職業的人的視界。我們能看到的不過是一個這樣的粗鄙和過於簡化了的阿拉伯世界,那個阿拉伯世界對於武力進攻毫無抵抗能力。”

在西方世界的“東方主義”的觀念中,西方社會是已開發的,有理性的,靈活的,而且是表現優異的,而阿拉伯世界則是不開化、中世紀的。

直到今天,西方國家打擊恐暴的心態都脫離不了這個框架。

我想,這也是奧巴馬極力希望避免蹈入的覆轍 ——他不想疏離穆斯林國家。不論薩義德說的是否有理,我們必須對這個“原罪”謹慎。

穆斯林世界與“齊米”

歷史上,穆斯林與非穆斯林間的關係一直是很複雜的,穆斯林世界對待外在的族群與對待內在的族群又有不同。即使是默罕默德的時代也一直不斷演化。

按照《古蘭經》和(默罕默德)聖訓(Hadith)所制定的伊斯蘭教法(Sharia Law),在伊斯蘭國家中信仰其它一神教的國民稱作“齊米”(dhimmi),他們是受到保護的。信仰多神教和無神論者則不在此列,可以任意處置。

齊米是穆斯林社會的次等公民:他們要交吉茲亞稅(人頭稅),不能從事某些職業,不能穿綠衣服,不能騎馬,證詞在法庭上無效,不能對外傳教,不能蓋新教堂,等等。在奧斯曼帝國裡,這些規矩大致上被遵循。

根據倫敦一位研究伊斯蘭的專家Jasser Auda的說法,《古蘭經》上對那些沒有與你作對的外人(非臣民),吩咐你要以仁慈待他,對他們公正。安拉喜悅公正的商人。

然而,伊斯蘭教稱不信奉的外人是“卡菲勒”(kafir)、“不信者”(infidel),並有“聖戰”(jihad,掙扎)的觀念。那麼,對不信奉伊斯蘭教的外人要如何對待呢?在古蘭經中,可找到下列教導:

“在真主看來,最劣等的動物確是不通道的人,他們是不通道的。”(《古蘭經》88章55節)

“先知啊!你當對不通道者和偽信者戰鬥並嚴厲地對待他們,他們的歸宿是火獄,那歸宿真惡劣!”(9: 73)

“通道的人們啊!你們要討伐鄰近你們的不通道者,使他們感覺到你們的嚴厲。你們知道,真主是和敬畏者在一起的。”(9: 123)

《古蘭經》中“聖戰”(字面意思是:掙扎)這個字出現了41次,用在對待不信者。穆斯林對《古蘭經》中“聖戰”的處理方式,每個時代都不同。

Sherman Jackson博士的研究(Jihad and the Modern World, 2002)發現,傳統上伊斯蘭信仰與不信者的族群存在着持續的敵對狀態。到了近代,由於與各大文明接觸,趨向比較和平、容忍,除非是受到挑釁。

學者們多偏向解釋說:當初的敵意是出於“文化情境”,並非《古蘭經》的本意。學者們多偏向“情境化”的解讀,反對用“字面解經”對待那些“掙扎”。這是伊斯蘭學者面臨多元化的解讀方式。

ISIS所信奉的是變態的伊斯蘭教嗎?他們是否完全曲解了伊斯蘭?這是個很值得探討的問題。

ISIS的派別

今天的穆斯林世界分遜尼派和什葉派,其中以遜尼派佔絶大多數。以什葉派為多數的主要國家是伊朗和伊拉克,其它幾個都是小國。敘利亞雖然是什葉派當權,但什葉派在國內屬少數。

遜尼派的支流很多。不過,原教旨主義的遜尼派多出自沙特阿拉伯。18世紀,穆罕默德‧伊本‧阿布多‧瓦哈比(1703-1792)領導了伊斯蘭信仰的復興運動,形成瓦哈比派(Wahhabism)。瓦哈比與紹德家族(Saud)合作,促成了沙特阿拉伯的成立。

賽萊菲派

19世紀時,沙特阿拉伯又有了賽萊菲運動(Salafi Movement,或Salfism)的興起。不過,這賽萊菲派與瓦哈比派兩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又經過了融合的過程。今天“瓦哈比”這個字讓有些人反感,從本文的目的而言,我們對二者不做區分,就通稱為賽萊菲派。

這個派別痛恨西方現代主義,堅決反對神學上為了適應的創新。他們追求復古,回到默罕默德以及他的跟隨者的時代,唯獨尊崇《古蘭經》和默罕默德的聖訓。他們強調字面解經,反對一千多年來哲學性的神學思辨。他們生活嚴謹,猶如“清教徒”,嚴格遵奉伊斯蘭教法。除了默罕默德,他們反對對古時的聖徒和各種宗教圖標的尊崇,單單信仰一個安拉。

這個宗教背景就是基地組織成長的溫床。也是ISIS發展的溫床。

ISIS的信仰

科普特正教會把21位被ISIS謀殺的埃及基督徒封為聖徒與殉道者,Tony Rezk繪

科普特正教會把21位被ISIS謀殺的埃及基督徒封為聖徒與殉道者,Tony Rezk繪

ISIS的頭子巴格達迪(Abu Bakr al-Baghdadi)就屬賽萊菲派,更因為他出身自默罕默德的古萊什族(Quraysh),有資格作哈里發(穆斯林最高宗教和政治領袖)。ISIS的主腦們都屬賽萊菲派,不過他們比賽萊菲更為絶對。

研究伊斯蘭的專家,《大西洋月刊》的編輯之一格雷米·伍德(Graeme Wood),即將在2015年3月份出版的雜誌上發表一篇長文:《ISIS到底要什麼?》(What ISIS Really Wants,網上版2月19日已刊出)。為了這篇雄文,伍德訪問了好幾位歐洲與澳大利亞的ISIS的神學同路人。

根據伍德的研究,ISIS對回歸《古蘭經》和聖訓,做得比賽萊菲派還要徹底、絶對。他們反對任何與現代有關的觀念和做法,反對選舉。他們不承認奧斯曼帝國的哈里發,認為他們不夠純潔。

當然,ISIS反對什葉派,以及追求冥想的蘇菲派,認為這些門派都是叛教者,該處決。他們對待其他穆斯林的嚴酷程度還超過對待其它宗教。他們尊崇賓拉登,但是反對基地組織。

倫敦有位ISIS的同路人Anjem Choudary告訴伍德,ISIS認為戰爭是種憐憫,而非殘酷。伊斯蘭國有義務用恐怖手段對付敵人。因為這樣做可以加速勝利,縮短衝突的時間。維護安拉的信仰是他們最高的任務,為了達到這個使命,使用任何手段都合法。他們誠心希望把世界帶回第七世紀,回到中古。

他們要“征服你們的羅馬,砍斷你們的十字架,把你們的婦女擄來做奴隷。”他們的末世觀有點像基督教“時代論”的末世觀:“羅馬的軍隊要與伊斯蘭的軍隊在敘利亞相遇”,那個戰爭將會是羅馬的滑鐵盧。之後,末世來到,耶穌降臨,率領穆斯林得勝。

至於誰是“羅馬”?他們雖然沒有說明,卻誠心等待這一天的來臨。

他們對《古蘭經》和聖訓的字面解釋使得他們積極地:把人釘十字架,奴役婦女和小孩,砍人頭,這些都是加速末日來到的手段。如果一個穆斯林反對他們的做法,那麼他就違背《古蘭經》和聖訓,就是叛教者。對付叛教者唯一的的手段就是處決。

ISIS與所有其它聖戰組織或基地組織不同,他們需要佔領土地 ——有土地才有合法性。所以,他們必須建立“伊斯蘭國”。不但如此,伊斯蘭國要征服世界,所以他們不承認任何國界,他們要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對ISIS來說,如果他們攻城掠池的勢頭被削弱了、阻止了,他們的神學路線也就破產了。因為這表示,他們錯解了《古蘭經》和聖訓。

可見,ISIS是徹底的復古派,堅持回到起初原汁原味的樣式。他們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基本教義派)的極端派,堅持只有他們才真正純潔。

這個號稱直接承續默罕默德的信仰,絶不能說成是“扭曲的”伊斯蘭教,就如我們不能稱基督教中極端的“基要派”是扭曲的基督教一樣。

雖然投奔ISIS的戰士或許各懷不同的動機,也並不真正瞭解ISIS的理念,但是在ISIS的領導階層,他們絶對不是盲從,或因為貧窮鋌而走險,他們是有一套清楚的神學理念,而且是很能夠自圓其說的。

你只能說他們是頑固的教條主義者。他們之可怕也正是在這裡,因為他們是帶著宗教的熱誠幹著最慘無人道的勾當。因此,我認為它根本就是個邪教組織。

如何降低ISIS的影響力?

2014年12月,伊拉克的游擊隊一度錯誤報導說,看到美國士兵參戰。伊斯蘭國的一些推特賬戶立刻爆發了極度的興奮,好像熱心的主人歡迎客人的來到。

今天很多美國人督促奧巴馬政府出兵伊拉克,其實最希望此事成真的莫過於ISIS本身。因為如此就驗證了他們的末世論:“羅馬”親自出戰,穆斯林的最後之戰就要打開了。

所以,阻遏ISIS的勢力最好的方法就是讓穆斯林世界動員起來,集體聲討ISIS。這批人肯定不是“羅馬”,縱使他們無法立刻把ISIS消滅,但是如果聯合勢力可以阻止ISIS繼續擴充,甚至擠縮它的疆界,他們就會慢慢死亡。千萬不要讓這個衝突成為“十字軍的西方”(羅馬)與伊斯蘭的衝突,那只有火上添油,越燒越烈。

費城的阿訇

伍德訪問過費城一個清真寺的負責人,28歲的Breton Pocius,一個賽萊菲派的阿訇。

Pocius是個“寂靜主義的賽萊菲”,在神學上與ISIS一樣:不妥協,生活嚴謹。他鼓勵會眾活出真正“清真”的生活,等候末世的來臨。只是他認為末世的到來是安拉自己的工作,穆斯林不應當用自己的力量去達到目的,否則他們就變成了切·格瓦拉(Che Guevara,上個世紀古巴的暴力革命分子)。

Pocius認為,穆斯林之間的戰爭和暴力不是默罕默德的本意,因此他不接受巴格達迪做哈里發。他認為穆斯林不應當分門別類,不能指控他人是叛教者,更不要與穆斯林國家為敵。Pocius呼籲穆斯林要謙卑,不要自以為代表默罕默德,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傳人。

伍德認為,如果像Pocius這樣從賽萊菲內部發出聲音,讓人看到另外一個神學出路,或許會更有效遏阻ISIS的吸引力。我但願他是對的,不過我想這未免是緣木求魚吧?

瓶頸與突破

因為伊斯蘭教沒有經過一次“改教”的洗禮,許多穆斯林滿腦子都是“定於一尊”的思想,為了爭取“一尊”於是彼此攻擊,這可能是最大的問題。

近年來,原教旨主義抬頭,以沙特阿拉伯和伊朗為代表,因為派別不同而互相仇視。

沙特阿拉伯表面平和友善,骨子裡卻對西方充滿疑懼,內部是賽萊菲派和瓦哈比派的意識形態掛帥,主張回歸默罕默德,採“字面解經”,堅決執行伊斯蘭教法。我想這位費城的阿訇也不例外。

我個人覺得,原教旨主義者不信任西方,也不信任與西方現代化融合的穆斯林,回到默罕默德是他們信仰唯一的選項,他們別無選擇。除非拋棄信仰,這批原教旨主義者不太可能與現代文明接軌。這是個死結。

伊斯蘭信仰是一個以成敗論英雄的宗教,因為他們相信安拉賞善罰惡。

如果有一天,伊斯蘭內部有一次翻天覆地的“改教”運動,或者開明的穆斯林國家有成功走上經濟與政治大國的先例,他們才有可能從盲點走出來。否則,ISIS現象還會不斷發生,伊斯蘭文明也將一直是人類文明中一個不穩定的因素。這種內部的變革可能性雖然不大,不過卻可能是唯一的解藥。

另外,巴勒斯坦問題是另外一個變數。如果以阿問題不能完滿解決,那麼,它也將不斷地成為提供給原教旨主義者燃料的來源,讓他們的末世論更有說服力。

有趣的是,以巴問題之成為死結又與基督教“時代論”的末世觀息息相關。

這讓我深深感覺,人類文明的浩劫都是自己製造出來的,卻把上帝(或安拉)搬出來背書。這就是人類歷史不斷上演的悲劇。

補充說明:這個結論讓我自己吃驚,或許有些人也會吃驚。我們必須讓事實說話。如果不明真相,我們就不能面對,更無法處理。這些暴力都是最近的現象,過去1000年的歷史上的伊斯蘭不是這樣暴力的。今天99.999%的穆斯林也是和平的。如果今天的暴力出諸於伊斯蘭的信仰根源,這雖然是個非常“政治不正確”的結論。可是我們應當直面現實,尋找解決之道。我們並不能因此否定伊斯蘭,就如經過百年宗教戰爭後走出來的基督教一樣,我們也不能因此否定基督教。人類就是個容易犯錯的群體,問題是我們如何從歷史中和錯誤中走出來。

後記:本文經編輯後刊登於《舉目》雜誌官網,2015-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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