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誰能攔阻上帝?從早期教會「保守勢力」看社群信任初衷

這幾年見證香港變壞,所謂「撕裂」背後是過去整代人的社會信任系統瓦解。面對巨大利益與威嚇,從前被視為有誠信、有能力又有品格的人物和組織漸遠離群眾、背棄使命,把追尋美善變藉口,塑造自欺欺人的世界。以下信息講於2013年,那時開始體會到,相比經文的派系衝突,眼前景況可能更不堪,種種虛情假意,正窒礙悔改反省。

誰能攔阻上帝

2013年4月28日 基督教善樂堂主日崇拜講道
誰能攔阻上帝?(徒11:1-18)

今天看徒11章,是一段特別記載,場景是耶路撒冷一場內部聆訊,一班叫「奉割禮」的信徒指控教會領袖彼得與外邦人交往。然後大部分內容,是彼得講述第10章記載過的事,驟眼看很重覆。如果你熟悉使徒行傳,會同意作者是講故事高手,一直以來在場景、情節和人物安排都巧妙,為何有這重覆記載?有否甚麼玄機?一起看看,尤其當中的教會政治。

話說這事情由一班「奉割禮」信徒引起,他們是耶路撒冷一群嚴守律法信徒,有理由相信,他們是教會當權派。因為在使徒行傳記載,彼得在教會有一定權威。記得他在五旬節做發言人(徒2:14-41),又主持過教內聆訊審判亞拿尼亞夫婦(徒5:1-11),兩人當場死在他腳前,令全教會震驚。彼得繼承耶穌的神蹟能力,連影子都可以治病(徒5:15),甚至使死人復活(徒9:36-42)。在這情況下,一群「奉割禮信徒」居然可挑戰彼得,令他像述職般詳細交代自己工作,很難理解。想像當時市井觀點,彼得近乎有光環,挑戰他,難道不怕變成亞拿尼亞翻版,當場暴斃?為何這樣大膽?一個理由,是這群信徒相信道理在他們一邊,這點後面會再講;另一個原因是:他們是有後台的。

若參考加2:11-14會更清楚,原來「奉割禮」信徒的影響可以大到一地步,令彼得和另一領袖巴拿巴裝假,因為這群信徒的後台是耶穌兄弟雅各,他又被稱為「公義者雅各」,據悉信仰立場深得嚴守律法猶太信徒支持。在使徒行傳後段可見,雅各取代了彼得,成為耶路撒冷教會核心領導。在徒18章,保羅最後一次拜訪耶路撒冷,我們只見到雅各和一班長老出場。根據早期教會傳統,彼得應該是去了羅馬宣教。如果當時有八卦週刊,標題可能是:「彼得敗走耶路撒冷,轉戰羅馬」!

這樣說,如果奉割禮信徒真是教會冒起的當權派,他們那些質疑就不單是信仰問題,而是足以挑戰彼得的政治暗湧。當然,出師要有名,他們提出甚麼指控呢?就是彼得與外邦人吃飯(徒11:3):「你竟進入未受割禮之人當中,和他們一同吃飯!」

根據徒10章,彼得去了羅馬軍官哥尼流家裡向他傳教,又住了幾天,不知吃過多少餐。吃飯有甚麼問題?從歷史看,早期教會源於猶太教一個更新運動,大部分信徒是猶太人。作為猶太人到外邦人家吃飯,隨時有機會吃到不潔淨食物,違反宗教律法,得罪上帝,背叛整個民族。記得舊約但以理在巴比倫統治下,拒絕吃皇帝賜的飲食,是冒生命危險來堅持信仰。這事蹟說明:對猶太人來說,吃錯了可以很大件事,代表對信仰與民族忠誠出問題,所以彼得謹慎回覆。

他提到兩個異象,一是他本人看見的(徒11:5-10),另一是羅馬軍官哥尼流看見的(徒11:13-14)。哥尼流看見甚麼?「看見一位天使,站在他屋裏,說:『你打發人往約帕去,請那稱呼彼得的西門來』」(徒11:13) 說明這場有問題飯局,真正發帖不是哥尼流,而是上帝。另一邊廂,彼得參加也是上帝安排:「聖靈吩咐我和他們[哥尼流的使者]同去,不要疑惑」(徒11:12)原來是上帝一邊叫人發帖,一邊叫人參加,彼得只是被動角色,如果求情,責任可以輕一點。再看彼得的異象(徒11:5-10),他在禱告中看見一塊大布從天而降,上面有各種牲畜、野獸、昆蟲、飛鳥,有聲音叫他宰了吃。開始時彼得拒絕,因為當中有不潔淨的,這表明他也重視律法,對信仰忠貞不二。但那聲音連續三次說:「上帝所潔淨的,你不可當作俗物」有上帝口諭做免死金牌,豈不是吃甚麼也無問題?

慢著,這是被告片面之詞,有沒有其他人證物證?有!「還有這六位弟兄」(徒11:12)與彼得同去哥尼流家裡,他們可能就是徒10:45的奉割禮信徒。他們見證甚麼?是否飯局菜單?不!後面沒再提吃飯,卻講聖靈降臨外邦人身上(徒11:13-17)!喂,我們討論彼得有否犯法,外邦人食物也未有定論,竟跳到外邦人接受聖靈,太快了!如果我是控方會用法庭戲對白:「Objection!辯方內容與本案無關。」

但聽眾沒有抗議,反而讓他說下去。彼得引用耶穌說話權威:「約翰是用水施洗,但你們要受聖靈的洗」(徒11:16)背後論點是:他們在五旬節的經驗同樣發生外邦人身上,代表上帝接納外邦人,正如接納猶太信徒。既然上帝接納外邦人,彼得怎能不接納?怎能「攔阻上帝」(徒11:17)?人都接納了,還爭拗吃甚麼?眾人聽見「就不說話了」,大概對指控無話可說,案件完了嗎?未必。這場內部聆訊,只還了彼得清白,但對教會接納外邦人則無甚進展。18節奉割禮信徒「歸榮耀給上帝」,可能口和心不和,被迫接既定事實,所以隨著外邦信徒增加,到徒15章再出現更大風波。

回頭看,彼得可能早知吃飯的指控,背後是接納外邦人的問題。你看奉割禮信徒的結論不是彼得吃了甚麼,而是「上帝也賜恩給外邦人」,這才是重點!也許這原因,彼得沒有談哥尼流是甚麼人,甚至連名字也沒提,更不提吃了甚麼。按徒10:2哥尼流「是虔誠人,他和全家都敬畏上帝」,大概也知曉猶太律法,不會以不潔食物款待彼得。但彼得沒有逐點反駁,因為對於充滿偏見的人,這未必有用。

弟兄姊妹,今天我們認為信耶穌不用守猶太律法,很理所當然!但仔細看徒11章,對第一代信徒是一條很難逾越的界線,是有血有肉掙扎,也是政治風波。同情地了解,剛才講耶路撒冷當權派首領雅各也面對兩難:首先,教會在社會是少數,身處耶路撒冷,要回應其他猶太同胞壓力,跟他們講復活基督已不容易,還要接納未受割禮的人做上帝子民,實在難上加難!更嚴重是,有謠言說教會向各地猶太僑胞宣揚「律法已死」(徒21:20-21),引起民憤,結果爆發保羅身上(徒21:27-31)。按此,雅各的取態除了出自他本人信仰,也有政治考慮,是想保持和其他同胞的脆弱平衡。可惜到公元70年猶太革命,那平衡漸失效。教會變成外邦人世界,漸與猶太教分道揚鑣。

面對這悲劇收場,有些人會想:如果怎樣怎樣,猶太信徒和外邦信徒可能有更好結果。但讀歷史的人不會隨便為歷史加上「如果」,這不是宿命論,而是承認歷史有很多偶然制約因素,我們只能在前人的路當中盡量學教訓,至少希望避免重蹈覆轍,一錯再錯。剛才嘗試從教會政治思想徒11章,會發現,早期教會不如很多人所想和諧合一,而是充滿張力。常聽到有種說法:教會是罪人群體,因此充滿人性醜陋,不應有太多幻想!然而,多年來有好多人在教會經歷傷害,就因為我們太天真?這說法是「victim blaming」,千錯萬錯,都是受害人錯!說到底,不能否認信仰曾激發人崇高一面,看到有人追尋美善,無私奉獻,很吸引。真正問題不是美善或醜陋,信仰看人從來兩者並存。真正問題是我們好少用權力角度看教會運作:不同成員是怎樣關係?教會在社會有怎樣地位?

留意權力不是從最差眼光懷疑弟兄姊妹,而是希望反省,原來我們一定程度有權力。別人影響我們,我們影響別人,怎樣運用自己影響力?如果我們地位相對佔優,會否濫用權力佔人便宜?那怕很漂亮說法:為他們好,替他們安排…忘了這反省,就算滿口道理,都不能公正處事。所以權力反省重要,教會如是,其他地方也如是。

事實上,宗教信仰和其他領域一樣,都可以變成自欺欺人藉口。經文中奉割禮信徒,不是一面倒奸角,那些嚴守律法的人,曾幾何時動機很崇高,是忠於信仰,對同代人來說理解也純正。但當他們把自身經驗絕對化,就變成僵化保守勢力,阻礙時代前進。當然,我沒有忘記近年很多人講的對立情況:一邊「投降派」,一邊「激進派」;一邊好人、一邊壞人;我沒有忘記,當我和朋友想討論教會和社會問題,曾被前輩批評,說我們分裂教會、撕裂社會、把對手妖魔化。我反覆思量,不是要把誰妖魔化,而是尋問為何周圍如此扭曲。

今天所謂「保守勢力」是如何產生?概括來說,可能源於過去社會很基本的信任。誰人德高望重,哪些團體和職位被看為有誠信、有能力、有學問、夠專業、有愛心、有品格,社會有看法,背後是假設人人僅守崗位,努力做好自己貢獻大家。這些信任構成社會系統,令人能安穩地生活,不必擔心生活太多變數。然而,當很多信任關係變成龐大系統,當有權者遠離授權他們的人,就漸漸走向封閉。

任何團體,無論宗教、社會團體都會面對試探:在追尋理想途中,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忘記基本使命,把追尋美善變成藉口,塑造一個自欺欺人的世界,把欺壓歧視叫做維護律法,或者叫做維護家庭價值,為一切扭曲行為賦與良好動機,自我感覺良好,自以為好人。原來宗教的確可以很野蠻,當追尋真理變成維護既得利益,追尋上帝的人變成上帝的總代理,任何對手都是上帝敵人,有神聖理由要消滅!借彼得對白:誰能攔阻上帝?就是那些上帝的總代理,扭曲上帝形象!

使徒行傳第11章故事給我們看到上帝如何突破人的界限,這是否意味不分是非黑白,甚麼都要和諧、包容、合一?當然不是!而是挑戰我們走出自己框框,反省權力、重拾使命,避免自欺。近年港人本土意識越來越強,D&G、水貨客、自駕遊、奶粉問題以至近期政府捐錢四川都反應熱烈,這明顯是相對大陸的取態。另一邊廂,有批評認為支持本土的人不包容、不愛國、不信任、踐踏普世價值、固步自封、邊緣化…背後很多擔心,但未能正視本土政治提出的基本問題:如何回應扭曲的中港關係?若我們是這地方主人翁,如何參與和承擔這地方?當這裡生活變差,我們能為自己家園、為身邊鄰舍、為下一代人貢獻甚麼?

弟兄姊妹,我們未必知道上帝在歷史中的具體工作,但至少能嘗試詢問基本問題,盡力回應這時代。不代表立即有出路,但這是追尋真理的起點,也是信仰起點,因為它要求我們活得坦白,切實回應生命呼召。當我們願意,會發現信仰有意想不到的力量。願上主幫助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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