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講道:底波拉革命(士4:1–7)

原刊於處境信仰資源庫,2017年11月18日

底波拉革命(士4.1-7)

教會讀經表少讀士師記,今天是例外,我們不單看士4:1–7,也會講整個第4章甚至第5章

若你有讀經習慣,大概同意讀士師記是不爽的。士師記延續以色列立國故事,講出埃及、入迦南之後遭遇,記載最多不是成功,而是失敗,講人民背棄上帝,結果被外族欺壓,然後他們呼求,上帝興起領袖解救,但過一段時間又陷於墮落與拯救循環。

今天經文也講以色列被欺壓,敵人是迦南王耶賓,手下有猛將西西拉,率領九百輛鐵車和大隊軍隊橫行無忌。經文記以色列人被殘酷壓迫二十年,民不聊生。殘酷壓迫兩年也嫌多吧,何況二十年呢?但其實應該問,二十年可以把人民意志打壓到甚麼程度?

歷史常見,強權暴政長治久安,源於人民意志消沉。面對壓迫,開始可能有反抗,但當扭曲持續、正氣不彰,人們感官會漸麻木,義憤填胸就變成恐懼畏縮、是非模糊。在威迫利誘下,部份有條件的會投靠壓迫者,良禽擇木而棲(士4:17);其餘的被孤立,為求自保也會逆來順受,敢怒不敢言,甚至認同壓迫者的謊言:「世界係咁、條命係咁…」

二十年,人民一點一滴忘記上主、忘記公義、忘記自由和盼望;二十年,人民變成一盤散沙,各家自掃門前雪,唯一信念是保障自己。原來最大壓迫不是外面來,而是把壓迫變成自己裡面聲音。

今天經文的士師底波拉就在這時代崛起。她是女先知,得高望重的「師奶」,眾人「媽打」(士5:7)。她住在山區,當以色列人遇有糾紛就會找她尋求公道。有一天,底波拉奉上帝之名,派人去請一位名叫巴拉的人過來,請他率領一萬同胞武裝起義,說上帝應許會勝利。這巴拉是甚麼人?也許是自衛隊/游擊隊領袖,有動員能力。底波拉請他率領萬人起義,似乎要他放棄游擊戰術,用全部兵力與敵軍主力正面交鋒。

巴拉說:「你若不同我去,我就不去」(士4:8)這是吃喝玩樂嗎,為何要找人陪伴?巴拉這樣說,是怯懦還是懷疑?問題是:廿年來,他們未聽過上帝聲音,這位毫無軍事背景的「師奶」突然說上帝要他們打毫無把握的仗,搞不好會全軍覆沒的,誰保證不是吹牛甚至借機通敵?誰保證一定會勝利?能打的,廿年前已打過,誰知上帝真會出手呢?

但話說回來,在那時勢仍能編收一萬人,可以推想,單是聯絡網就花不少工夫(譬如名單要保密,否則一人被捕全部有危險)。由此可見,巴拉其實是有心人,可能也曾問自己:「何時是反抗最佳時機?」但當有人說現在是起義的時候,他倒變得猶疑了。最後,巴拉提出折衷要求:只要你底波拉願意一同上陣,為所講押上性命,我便領兵,「幾大就幾大」吧!

巴拉要求底波拉同行,未必有軍事作用,卻更像精神支持。說到底,仍要冒險。

底波拉回應:「我一定同去,然而你…必不得著榮耀」(士4:9),意思是,這態度不會讓你取全勝、做英雄。其實這問題重要嗎?真革命主角應是人民,不是靠英雄吧?

故事發展下去,大家可能期待千軍萬馬大場面,但經文卻低調處理,只提到上帝使敵人全軍潰亂,西西拉跳車逃走(士4:15)。從第5章那首頌歌推斷,那是一場暴雨引起急流,西西拉部隊坐困基順河泥濘中,九百輛威猛戰車反成負累,令他們被殺個片甲不留。

然後,經文更多交代西西拉下場,他走到附近一帳棚避難,帳棚屬於基尼人希百的,由於希百和西西拉老闆耶賓結盟,所以是自己人地方。希百的妻子雅憶接待西西拉:「請進入,不要怕」。然後給他喝,用被蓋住西西拉,替他把風。卻原來早有計謀,當西西拉睡著,雅憶就暗算他,用錘將帳棚橛子釘在西西拉太陽穴,結果不用說…之後巴拉趕到,雅憶展示這兇案現場,恐怖畫面留傳在以色列中,早過電影《人肉叉燒包》。小女子手刃大將軍,扭轉大局,令雅憶聲名大噪。

令人不解是,雅憶丈夫明明與迦南人結盟,為何要倒戈暗算迦南大將軍西西拉?有認為她是投機自保,眼見丈夫盟友失勢,還是倒戈為妙。問題是,古時候消息不會流通這麼快,若雅憶不是早有心理預備,怎能及時回應?要知道若被識破,也沒有好下場。

這樣看,雅憶可能早對殘暴的迦南人有不滿,甚至夫婦可能爭拗過,以下是設計對白:「老公,你為甚麼同那群壞人做朋友?」「若不這樣,生意都無得做,這些政治,女人懂甚麼?」也許雅憶拗不過丈夫,但心底不同意幫助惡人。當她知道西西拉打仗,就期盼惡有惡報。終於機會來了,西西拉來到自己帳棚,雅憶這小人物做了選擇,就是站起來,拼死抵抗強權。這行動預告故事更重要結尾:「那日,上帝在以色人面前制伏了迦南王耶賓。從此,以色列人的手對迦南王耶賓越來越強硬,直到將迦南王耶賓剪除。」(士4:23–24)

到這裡,我們看到底波拉革命成功,當中有三個關鍵:一、傳遞信念;二、紮實組織;三、更重要的,是人民有反抗意志,故事中無論「師奶」、游擊隊領袖、甚至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有人都勇敢抵抗強權。原來,士師記的主角不是英雄,而是人民。甚麼時候人民追求仁義,信靠上帝,他們就成功;甚麼時候背信棄義,他們就失敗。真正改變要人民醒覺,不能假手於政團或領袖。上帝要使用甚麼人?原來是我們每一個平凡人。

今年(2011年)是辛亥革命100年。回顧歷史,今天講民主自由平等法治,在百多年前完全難以想像。那時無論社會環境多壞,做皇帝也可以世世代代,若謀反就要「人頭落地」,黎民百姓是想也不敢想。只有少數人,接觸過西洋思想,才看到真正權力應來自人民。可是現況難改,因為人民畏縮、恐懼、自私和懶惰。這不是智力問題,而是社會病,人們互相感染;所以真正改變由人民醒覺開始,要傳播革命思想,不單造反,更有信念和社會願景,感召無數人犧牲,推翻滿清帝制。

然而,革命願景並未就此達到。大家知道,從軍閥割據到國民黨腐敗、抗戰、直到中共上場,新中國成立,打著革命旗號實行專制統治,扭曲各種正當語言來打壓異己,所謂「人民/革命/團結/解放…」統統變成虛詞。當權者又把管治失敗歸咎政敵或外國勢力,人民一再被愚弄,信念幾乎徹底破產。香港人,很多走難來的,對時局不穩心情複雜。到了八十年代,見改革開放經濟復甦,自由思想再現,就以為有希望。

在1989年,看見一群學生絕食要求執政者對話,無數香港人熱血起來,紛紛上街支持。但六月四日的槍聲令我們驚醒,眼見這政權瞪眼否定屠殺人民,並繼續搜捕異見者,想到解放軍八年後入香港,很多人爭相走避移民。不走的要面對現實,憤怒、失望漸變成無奈、恐懼。部份有條件的會投靠這政權;其餘為自保,好多也逆來順受,甚至漸漸認同這政權的謊言。「大石壓死蟹,可以怎樣?」於是把扭曲傳給下一代,不自覺背叛廿多年前爭取民主的志向。

也許,我們不是都想放棄良知,但人性使然,我們更會計算,只盼所有條件都呈現才登上順風車。近年常有人說害怕政治參與會被利用、又怕自由被濫用,很多人以為,反對政府的人都很暴力,又推說任何政黨團體都求私利,不可信。很多流於印象式批評,其實是懶惰藉口,不願花時間聆聽和講道理,甚至連別人說甚麼都不知道。這些朋友不明白,若社會大部分人都醒覺,怎會這麼容易被利用?撫心自問,這些年來我們有否認真監察所選的人如何議事和投票?有否過問為政者理念?政策反映甚麼價值?

在士師記,底波拉革命是平凡人革命,真正改變來自每個人醒覺。甚麼時候人民追求仁義,信靠上帝,他們就成功;甚麼時候背信棄義就失敗。上帝要使用誰?是我們每一個。當越來越多人有信念、有組織和意志,這家園就不怕沒前途。今天我們未必有刀槍,但能否至少認真關心周遭,在扭曲中堅持講真話?我們未必能預計改變時機,但能否至少下一代盡力創造條件?今天社會特別需要信念,我們自稱有信念的人,要見證怎樣的人格?今天我們是背信棄義,抑或追求仁義呢?我們願意信靠上帝嗎?

2011年11月13日循道衛理香港堂主日午堂講道
底波拉革命(士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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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西西拉離奇命案(士4:1–7)
2014年佔領行動期間在青少年崇拜宣講同一段經文,透過偵探奇案方式帶出角色掙扎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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