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士每拿教會—抗衡帝國經濟神話(啟2:8-11)

原刊於處境信仰資源庫,2017年11月4日

那些年暑假除了忙青少年工作,七個禮拜還要趕五篇信息,其中一篇啟示錄系列講道,同工們輪流講,我客串第二講。由於華人教會對這書卷誤解甚深,要澄清已花不少工夫。面對宏大題材有限篇幅,寫了近千字開場白結果一半也用不著,因講章要主題鮮明,扣連經文和當下處境。手上經文僅四節,到講道前一週才找到焦點—「貧窮」,集中講經濟神話。當時仍期望有較正常本地政府;至於教會圈也未如現在扭曲,肆無忌憚擁抱黨國輸出一帶一路等各種所謂「機遇」。自古以來,強權暴政都要人用政治表態換取利益,士每拿教會是歪風下的異數,對當下教會提醒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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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6日循道衛理香港堂週六崇拜系列講道
士每拿教會(啟2:8-11)

士每拿教會

天啟異象,喚醒信仰

今天是週六崇拜啟示錄七教會系列第二講,我們會看啟2:8-11士每拿教會。

在很多人印象裡,啟示錄都是神怪異象,但其實這只是啟4:1-22:5特色,更完整來說,啟示錄是書信、異象和先知信息結合。書卷開首有問安(啟1:4-5),結尾有祝福(啟22:21),都是書信特色。在啟示錄2至3章更有寫給當時羅馬帝國亞細亞省七個城市的教會,成為了書卷七重序幕,加上後面異象部份,結合成一封書信,在眾教會傳閱,崇拜時讀給會眾聽。

如果你有讀過這七段信息,會看到有些基本格式:信息有各種基督形象、有描述教會處境、有預言和勸告「凡有耳朵的都應當聽聖靈向眾教會所說的話」,提醒大家不要只關心自己群體。所以最重要不是問我們像經文「哪一家」教會,而是透過了解眾教會在當時社會環境的掙扎,反省我們今天角色。

在早期教會,啟示錄是用來聽的文獻。可以想像,古代信徒在崇拜中聽主席朗讀經文,效果像廣播劇,一浪接一浪澎湃異象,把聽眾帶到天上,學習以上帝眼光看世界,非常震撼,甚至令他們有勇氣挑戰眼前不可動搖困境。

不少研究認為,啟示錄成書在羅馬皇多米田年間(公元90年前後),作者約翰是巴勒斯坦猶太基督徒,估計在公元70年耶路撒冷被羅馬人摧毀後逃難至亞細亞,他帶著猶太民族苦難傷痕(啟11:2),遊走於不同教會間,組織了一個先知群體(啟22:9「你和你的弟兄眾先知」)。

當時羅馬帝國是軍事和經濟強權。從歷史看,專制統治要倚重軍隊和少數既得利益者支持。如果他們夠聰明,會利用傳統和宗教創造一套講法把政權合理化,以迷惑人民。上週六同工也說過,當時羅馬流行帝王崇拜,地方勢力為討好政權就大力推動。今天講的士每拿城,多年前就曾與另一城市撒狄競逐建廟給皇帝,博取中央寵幸。這不單是宗教,更是政治動員,要百姓認同政權(啟13:12-14),所以教會面對不少壓力。

但要留意是,書中有提名的殉道者只有安提帕一人(啟2:13),連作者約翰這著名異見領袖都只被流放,可見各地區迫害程度不同。真正挑戰教會的不一定是威逼,更是利誘。因為亞細亞教會有不同階層,上層信徒要維持生意人脈網絡,無可避免參與過那些包含帝王崇拜的公共聚會(啟13:17被獸打印記才能做買賣)。也許,當時上層信徒還會像哥林多前書記載般揚言「偶像在世上算不得甚麼」(林前8:4),但領袖約翰則視之為關乎教會存亡的試探—以為自己參與建設、分享繁榮,其實是崇拜權勢、出賣基督,自欺欺人。

繁榮進步,其實充滿殘暴

這裡講一點歷史常識。話說羅馬帝國昔日是透過征戰和剝削奴隸迅速發展的,所以政權表面很強盛,其實並不穩固。更要命是,從某年月日開始軍隊了介入政權,本來議政的元老院漸淪為橡皮圖章。這時,統治者要平衡各方勢力,唯一出路就是瓜分利益。原來五斗米真會令無數人折腰,政府結構問題令國家的文明和道德迅速腐化,從權力核心蔓延到各階層。這時,啟示錄大膽挑戰這被神化了的政權,從受苦者角度拆穿帝國表面繁榮,背後其實犧牲很多人(啟18:24);崇拜帝王、景仰明君只是墮落政權的謊話。因為一個踐踏無辜者的大國,無論如何吹捧,都無法實現所應許的太平願景。

在亞細亞七教會中,今天講的士每拿教會最大特色是貧窮。話說士每拿是港口城(今日叫伊茲密爾,是士耳其三大城之一),這城在公元前六世紀曾因地震被毀,到一世紀彷如奇蹟再生,重建了繁榮景象。有文獻讚揚這城美麗有如星之冠冕,原來錢幣上女神也頭戴冠冕。問題來了:如此繁華盛世,教會何以窮乏?用常理推測,可能是信徒有不少窮人,但也可能有些本來不窮的人,因拒絕參與包含帝王崇拜的生意社交活動,所以被排擠難以維生。

從經文看,引發大眾排擠教會的主要是猶太人(啟2:9,3:9)。從一般歷史資料可知,猶太人在士每拿有財有勢,按當局一貫政策,猶太人可以豁免參加異教崇拜,但生意人可能有用其他方式討好政權,保持勢力。另方面,由於猶太人對基督信仰傳播感到威脅,往往會挑撥官府和大眾去迫害基督徒,令他們面臨監禁甚麼處死(啟2:10反映在成書時這未算普遍現象)。領袖約翰把猶太人描述為撒但會堂的人,就反映當時基督徒與猶太人如何在張力中互相標籤。面對教會長期受壓,約翰強調死而復活的基督才是歷史主人,祂明白教會的苦難和貧困,雖然看來像失敗者,卻有難以估計的屬靈和道德力量。現實裡,教會所面對威脅不會減少,但也不會無限期(啟2:10「十日」)。士每拿城的繁榮有終結一天,但若信徒堅持做見證,會有最後勝利,能戰勝死亡,得真正冠冕。

弟兄姊妹,士每拿的經驗似乎離我們很遠,生活在相對太平盛世,很難想像信耶穌會被憎恨和誤解。我們不知道,當士每拿教會拒絕了整個城市賴以維生的謊言,會否令周遭崇拜權勢的人難堪?但可以想像,在主流社會他們是弱勢,他們的團結卻多少吸引到排擠的窮人,甚至變成了抗衡文化象徵,以致人很容易辨認他們身份,能集中對付。原來,做基督徒不一定人見人愛,當教會堅持信念、記念弱勢,自己也會變成弱勢。這不是自討苦吃,而是追隨基督在世上的苦難。這不必要的受苦正好見證了時勢荒謬:社會信奉的繁榮進步,其實充滿殘暴。

信經濟多過信耶穌

早前看一套BBC記錄片,講金融發展史,在金融海嘯後拍攝,主持是經濟史家,他說今日金融世界是四千年經濟演化結果,但不管體系如何複雜仍不堪一擊。很多做分析的人把走勢描述得像自然科學般,卻無法計出人性因素,投資者往往在貪婪與悲觀之間徘徊,無法從歷史學教訓。

事實上,當全球資本自由化興起,一個基本常識是:市場大部分資金都用作炒賣,與直接生產無關。這現象對行內人無可厚非,但對人類社會整體有何好處呢?無限制市場是否唯一出路呢?我們很多人(包括窮人)能否選擇不玩這遊戲?在今天香港,經濟發展和市場邏輯支配著每個領域,把我們都當作經濟/消費動物,我們用購買力來衡量人的價值。很多人資本不斷累積,消費不斷增加,但生活不見得更健康快樂,社會仍充滿矛盾和分化。市場邏輯肆無忌憚地在教育、醫療和社福界(甚至教會)橫行。早前有慈善基金設下條件,要社福項目動員最多人支持才有資助,但問題是最多人支持不等於最有價值或最有需要。我想到好些長期病患和復康組織人數不多,也一直不為大眾注意,難以大規模動員,在這規則下,就只能「貧者愈貧」了。

也許有些時候,我們信奉經濟神話比信耶穌更堅定。那信仰綱要是:一、無論個人或社會前途,都全賴經濟發展;二、經濟發展全賴資本家投資;三、要留住資本家,保持競爭力,須營造有利營商環境;四、透過市場無形之手,貪婪和自利行為會為社會帶來公平分配;因此,五、市場神聖不可侵犯,政府要減少干預,稅率愈低愈好,為減成本也不宜太多勞工保障;最後,面對貧富懸殊加劇,要堅信餅越大低下層就越得益。若無改善,一定是窮人懶散(但不會懷疑變大的餅也給吃掉)。這些市場邏輯,表面強調自立,其實充滿偏見,讓我們苟刻對待有需要者。

有否聽過身邊人說「以前都係咁,點解今日捱唔到」?但我們忘記因政策長期傾斜,今日很多行業如超市零售、運輸、能源等出現壟斷,市民開支增加,辛勞成果只貢獻大財團,無法改善生活。何況窮人?即使有工作可做,多數是外判,工時長、環境差,如何努力都難以「翻身」。更可怕是,當有人質疑經濟神話,社會就指責他們要把一切推倒重來。有團體提出過不同想像:如社區經濟、累進稅、零增長、甚至減少工作和消費、享受餘閒等,雖然聽來遙遠,卻值得認真討論。問題是,甚麼叫我們連點點反思機會都沒有?

說到現實,我們總太多無力、太少願景。然而,天國信仰正是在願景與現實間。在啟示錄,作者繼承了先知傳統,重點不是預言如何應驗,也不是宿命論,等上帝出手,等上天堂享福。不!先知要人辨識時勢,及時悔改,站上帝那邊。

弟兄姊妹,今天我們都是歷史參與者,不是旁觀者。在敬拜中,我們有否被上帝「開眼界」,有勇氣相信「世界不應這樣」?因著信念,士每拿教會弟兄姊妹在扭曲時代選擇了站在受苦者一邊,結果他們也成為受苦一份子。今天,我們未必要變成邊緣人,但我們會怎樣選擇?在經濟神話和良心真話間,在權貴和受苦者間,我們站在哪邊?怎樣見證基督?願聖靈向今天教會說話,我們凡有耳朵的都能聽見。

後記:

預備啟示錄信息所花時間是平常數倍,忙碌中斷斷續續啃過一些論著和文獻,對時代背景興趣更大,尤其公元70年和135年前後兩次猶太革命的社會氣氛。一段沒有用在講章的文字更反映我的體會。與同期猶太天啟文獻如以斯拉四書、巴錄二書相比,啟示錄對歷史走向有更多想像,彷彿也默默回應當下社會的犬懦宿命:

若啟示錄作者是巴勒斯坦猶太基督徒,他對羅馬帝國的負面經歷就肯定更深刻。在公元一世紀下半葉,由於羅馬派駐的地方官持續施政不善,引起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猶太人持續不滿,釀成公元66-74年的猶太革命。猶太武裝份子以武力抵抗羅馬軍,從加利利到耶路撒冷,侵佔不同據點,謀求自治。

文獻記這戰爭非常慘烈,但耶路撒冷的猶太基督徒沒參與這次叛亂,移居約旦河外。最終耶城被毀,其他據點亦相繼失守,其中在一個名叫馬撒大的山寨最慘烈,全城近千人寧死不屈,選擇自盡,只剩兩個婦人和五個小童。

這場浩劫震撼整個民族,可以想像,猶太基督徒心情難免更矛盾,他們在革命中進退兩難,可能被同胞指為懦夫、通敵者,要承擔罪咎。仰問蒼天,國家民族和信仰,到底盼望何在?作者把東方信徒經歷的張力和抵抗視野帶到西方,指出在強權下的百姓都要面對戰爭、通脹、饑荒等危機,又提及罪惡之城巴比倫,要人做終極抉擇:「我的民哪,從那城出來吧!免得和她在罪上有份,受她所受的災殃…」(啟18:4)

面對黑暗時代,同期猶太天啟文獻傾向宿命論的解釋,但啟示錄卻發出先知聲音,強調人可以參與歷史(參七教會信息中對得勝者的賞賜,以及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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