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不求烈士,只求良知

2017-04-02特首選舉塵埃落定,課堂上邀請同學討論對社會體會,讀大齋期第五主日經課,以耶穌宣告「我是復活」為主線,與當下經驗頗有張力。

1) 羅馬書8:6-11:靈肉交戰,難分彼此

經文談及人類兩種狀況:「屬肉體」(現代中文譯本譯為「服從本性」)和「屬聖靈」(現代中文譯本譯為「受聖靈的管束」),前者不得上帝歡心,只帶來死亡,後者有基督內住,即使死了也可復生。

有一組人分享在教會意見不合的經歷,譬如政治見解不同,但更明顯是有人曾經在會友大會因提出異見被指「屬肉體」,甚至被禁錮在房間個多小時才釋放。我說:難道他們認為,禁錮別人就很「屬靈」嗎?按同學描述,他們正用「肉體」方式囚禁另一「肉體」呀!事件反映有些教會容易把這兩個主題變成二元階級結構,有權者隨意界定哪些人較神聖,哪些較不可取,凡不聽話就扣帽子。

經文中,保羅帶出這兩個主題,很大程度是要回應外間質疑「因信稱義」容許信眾踐踏律法、胡作非為(羅6:1,15)。在羅馬書6至8章,保羅一方面承認人本性傾向找藉口行惡(羅7:7-25),另方面強調信眾透過洗禮歸信(羅6:3-15),上主聖靈內住,就會經歷轉化更新(羅8:1-17)。值得留意,保羅是把生和死、靈和肉、罪與義等主題對照,然後擴充其意義,由起初法庭式理解(有否犯法)擴充為生命轉化模式,到羅8:18-39更拉闊為宇宙規模拯救,受造物一同等候真正自由,生命力量最終會戰勝死亡力量。

同學的故事還有結局,話說多年後教會終採納他意見,昔日極力反對他的教友走來道歉,算是遲來平反,所謂「屬肉體」指控子虛烏有。其實昔日還有好些人不滿主流,只是礙於形勢,眼白白看著發聲者含冤卻無作聲。我回應,安靜無聲不一定和諧屬靈。若當時有更多人發聲,即使他們被指「屬肉體」,大會也不能把每個人都禁錮。這些輕微角力不是要爭權,而是透過形勢迫使主流面對自己,不能再說一套做一套扣人帽子,最好還是回到講道理地方去,這才彰顯「受聖靈管束」的力量。

2) 約翰福音11:1-45:復活之主,無畏無懼

經文記耶穌與門徒前往伯大尼為一個相熟家庭治病,他們到達時病者已死,耶穌向家屬表示他就是復活與生命,隨即到墓前吩咐死者出來。

有人在約11:35「耶穌哭了」看到同理心,慨嘆若今天掌權者有同理心,即使不能叫死人復活,也令人好過得多了。同學們想到香港普遍狀況,中產向下流動,年青人和基層活得艱辛,當權者指鹿為馬,社會充斥陰謀論,要堅持正義甚難。又有人從死者拉撒路聯想到「this city is dying」,故事中死者摯親也認為眼前確實沒有希望(約11:24),一如不少港人狀況。

值得留意,雖然「復活」這主線在經文裡十分明顯,被認為是約翰福音記耶穌在世七個神蹟預兆高峰,但故事上下文卻充滿死亡陰影。在約10:31-39,耶路撒冷的猶太人不滿耶穌言論,要拿石頭打他,又想拘捕他,結果耶穌逃到約旦河東。到今天經文,耶穌起程往京城附近村莊伯大尼。出發前,門徒多馬也抱怨要再次置身險境「我們也去和他同死吧!」(約11:16)。面對死亡威脅,耶穌以身犯險。在約翰筆下,也許耶穌早已預計後果,神蹟帶來民眾更熱切期待(約11:45),也更惹來殺機。約11:47-53反映宗教領袖的政治考量,他們擔心在羅馬帝國高壓統治下僅有自治空間會因耶穌這「高民望」惹火人物消弭,因為強權從不容異心。

記得以前讀神學第一份學期論文談歷史上耶穌受死真正原因,發現約翰記載大祭司該亞法對白很值得參考:「你們甚麼都不知道, 也不想想,一個人替百姓死,免得整個民族滅亡,這對你們是有利的。」(約11:49-50)這解釋了為何羅馬當局按猶太領袖要求以叛國罪名處決耶穌,卻未即時逮捕耶穌最貼身門徒,也未見革命組織曝光。他們大概評估過,耶穌有民望卻無預謀作反,只要犧牲他一人就可扳回政治平衡,化算得很。誰說福音書作者沒有政治觸角呢?

按此推論,約翰福音裡的「時候/時機」(ὥρα)主題也有政治性。大抵耶穌早已預計在世工作最後政治結果是受死,所以他在第一個神蹟就說時機未到(約2:4),然後一直預告時機要成熟(約4:21,23; 5:25,28);至於耶穌未遇險,也是時機未到(約7:30; 8:20)。在歷史時空裡,耶穌被捕被處決看似意外,但按作者神學解釋一切卻非偶然,而是耶穌早已預備要面對的,榮耀的時候就是受死時候(約12:23,27; 13:1; 17:1)。按這理路,信眾受迫害也是緊隨耶穌腳蹤,他們會經歷痛苦,但正如耶穌在世榜樣,抱有視死如歸信念(約16:1-4;25,32),某程度,他們是與世界秩序作對的「革命組織」呢!

3) 以西結書37:1-14:金屬疲勞,如何振作?

經文記以西結先知被上主之靈帶到平原,依從吩咐向遍滿平原骸骨說預言,骸骨變成極大軍隊。上主說,骸骨就是被擄亡國的以色列人。

骸骨復生最基本是不可能變成可能,有人從經文看到神蹟這主題,然後想當然地把以西結遵從上主吩咐說預言理解為信心表現,認為經文教訓我們在困難中要保持信心。我問同學,除了第7節及第10節,經文還有哪些地方與信心這主題連結?同學發現,在第3節以西結回應上主問骸骨能否復生,答得模棱兩可,並不如想像般有信心,反映所謂信心狀況也有差異,正如同學對經文神蹟教訓的看法,要保持信心實在十分勉強。同學說,當下無論在職場、家裡或是政治領域都難看到有出路,若不是信耶穌有永生盼望應許,其實生活毫無方向,想到身邊一些不幸遭遇,更深感人生無常,也覺得在當前社會生活艱難。我回應說,在詮釋過程中,這經驗分享很重要,很多無奈背後,其實是港人對幸福生活很卑微很基本的期望。當下困境是,要達成這些卑微願望也難似登天。

某程度,以西結書經文基本信息頗直接,亡國被擄以色列人寄居異邦,認為自己被趕上絕路,對上主充滿疑問。骸骨復生異象表明,上主要在無望中賜盼望,即使人們心死如入土入殮,上帝也要破開墳墓把他們帶回故土(結37:13-14)。我推斷,對當下同學來說,所謂難保持信心,信息難以接受,可能更反映當人面對大量扭曲後心靈出現金屬疲勞狀況。

有趣是,以西結書這些天啟文學體裁在兩約時期(intertestamental)興起,就是要回應受眾金屬疲勞狀況。當世間荒謬紛陳,各種扭曲惡事「從量變到質變」成為既定現實,正常人往往由憤怒變成無奈退縮。平常日子我們未必留意到天啟文學各式神怪異象有任何與生活對應之處,但在崩壞時代回看這些極端宗教經驗與象徵,關於神蹟、盼望、上主掌權等信息不是以命題方式表達,而是透過震撼感觀的異象呈現,對讀者發揮易構(reframe)作用,令人發現原來世界真正根基不在於於眼前現實,而是由「更高現實」來決定。有理由相信,很多前輩就是這樣強化信念,免於沉淪,有力量走過黑暗歲月。

由於以西結書記載不少類似宗教經驗和行為,這書卷常被近代心理學家用來分析希伯來宗教先知現象。也許,經文中那些震動人心的語言在今天緊抱「標準答案」的信眾眼中已失去昔日威力。從文本互涉信仰承傳角度看,今日詮釋者/傳道者有必要按當代生活資源發揮想像,更新舊有語言,重現宗教經驗的威力。

餘論:不求烈士,只求良知

看近日新聞,有分析指,特首小圈子選舉期間,不少泛民及支持者所謂策略性「撐薯片」而不支持胡官,是覺得有機會成功,幻想自己跟習近平「結盟」。曾俊華幕僚羅永聰否認民望源於公關或勝利期望,認為真正原因是反映港人心聲:「你以為出Post就改變到香港人既政治立場,咁係好侮辱香港人。」甚麼是主流港人政治立場?有論者形容為功利務實,形勢大好時談民主,形勢不妙時爭取「似返個人」的特首,希望在「後689」時代可以休養生息、修補撕裂。但也許更貼切形容是自欺,這不是智力問題,而是社群心理問題。

早前我們談過,回顧前途談判歷史可知,其實港人一直沒有自己政治議程,所以民意被有權者出賣。1980年代,本來最多人期望「維持現況」,但這聲音被扭曲成支持中共接收主權,聽信中共承諾港人治港「民主回歸」。隨後所謂爭民主爭保障,就是在假民意假諮詢的既定框框裡做乖學生,抗議之後還要跟著殖民黨國節奏跳「愛國探戈」,辯稱「以自己方式愛國」。我們曾有反抗機會,但卻輕易放棄了。

這次小圈子選舉,期望休息回氣的朋友可記得,如今極力想擺脫的「2.0」惡夢,當初就來自不少人眼前僅有「較佳選擇」?我們民意就是這樣三番四次變成代理政治的籌碼。選舉期間,看見身邊好些人包括有學識專業人士都聽信《成報》「爆seed」評論,當《成報》收斂後就互傳《大紀元》「江習鬥」消息,選委們也不惜押下政治誠信豪賭,最後因誤判慘淡收場。共產黨不領情,大家才發現情況比想像中嚴峻。

其實部分評論者和泛民中人也提過,現時當權者主要角色是權鬥港人不能再一廂情願假設有理性運作、良性互動,那只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記憶當時本地財團主要利潤都在港,結構上港督有空間調控板塊利益,如今商賈可以繞過港府與京官建立群帶關係,這次選舉港商毫無餘地紛紛表忠,反映北京「修補撕裂」團結各利益板塊的手段。為確保黨國殖民控制權,避免任何人狹民意抗中央,制度上香港絕不容魅力領袖或政黨政治,因為惟有欠缺公眾支持的人物當選,才會更緊靠北京或西環旨意。

早前有報導提及有中聯辦官員透過單程證成為香港永久居民,有購入豪宅,有變身為工聯會副秘書長,也有當選成選委,參與特首小圈子選舉投票。事實上,中共對港政策一直透過這些政治代理執行。正如早前談過,由於香港特殊地位涉及極大利益,對黨國來說,最基本問題是如何分配利益與確保忠誠。為方便層級管理,近年黨國強調依法治國,簡單來說是澄清以黨領導為核心的遊戲規則,主要功能是以法制框架懲處反抗者,絕不是「以法限權」,而是假借社會共識(法律)搶劫民眾的基本權利。日前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饒戈平也指出,中央對港管治權不限於國防外交,還包括對特首和主要官員任命權、對基本法解釋權和修改權、對香港政制最終決定權、對立法會所定法律的審查權等等,單純高度自治不足夠,只有強化中央管治權,才能更準確把握一國兩制發展方向。

若我們再對照澳門情況,就更清楚所謂一國兩制承諾對黨國是怎樣一回事。去年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訪澳形容澳門是「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熱土」,事實上,澳門從來不需要白皮書,因為在2009年已就《基本法》第23條立法,中共也不用承諾給澳門普選立法會和行政長官。李克強認為「一國兩制和基本法得到貫徹落實,愛國愛澳主流價值觀得到堅守,成績可圈可點。」若黨國殖民願景如此,一切「有法可依」,香港能出其右嗎?

其實話說早在中英草簽協議前,已有本地政壇前輩警告過,基本法不宜與中共憲法掛鈎。1982年12月,全國人大在文革後第二度修憲(實為重新制憲),其中第31條規定必要時設立特別行政區。1983年3月,戴卓爾夫人致密函給趙紫陽,暗示如中英找到辦法九七後保持香港原有制度、繁榮及自由,會向國會提議將香港全部主權交中國,同年7月中英正式展開會談,內容保密但傳聞四起,港元港股一度大跌。其間少數受統戰的香港權貴替北京傳話,說保證自由法治不變,港人治港,不派幹部插手,都會寫入中國憲法第31條附錄的特區小憲法。當時香港革新會副主席陳肇川認為,中共應容許香港自行制定基本法,不應與與中共憲法勉強綑綁(《工商日報》1984年2月20日)。根據英國外交部解密文件,聯合聲明後不足一年,就有學者質疑基本法最終釋法權若不在香港必帶來自治危機。這些前輩所言非虛,如今黨國與港人就「剩餘權力」問題各說各話,正反映當初港人接受中共承諾以為可以保障生活方式,實為一場誤會。

可嘆是,多少港人仍帶著昔日幻想一再受騙,自欺欺人。正如上面討論經文時同學談過,相信很多渴求「回氣」的朋友,今天願望很卑微,只要當權者對他們稍有同理心,日子也可撐下去。只是我想,這同理心何嘗出現在世代之間?我們看到近日台北地院一審首次引用「公民不服從」概念,判太陽花學運佔領立院被告22人無罪,在香港這邊,卻有更多參與佔領或社運人士被檢控甚至即時還押。相比台灣,香港能抗辯的資源少之又少。更可悲是,多少港人面對自己家園問題,寧寄望「漢江泄」預言成真,寧祈求當權者有同理心修補撕裂,寧願讓別人代勞,都不願自力更生,一分一毫累積力量爭取轉型正義。

近來有同道從電影《盧根》(Logan)看到舊世代如何為下一代犧牲捨己,見證生命裡的承擔:「世代衝突以至沉默無法溝通,從來不是家長性強權訓令能叫年輕一代順服,惟有上一輩願意讓年輕一代見到自己的犧牲捨己的榜樣,才能觸動年輕新生代甘願從心底生出尊敬」也許,要我們這代人「做烈士」為下一代犧牲捨己似乎太難了。由於身體所限,我自問也做不了多少。但若借約翰福音第11章經文為喻,則我們要承認,即使不能效法耶穌無畏無懼,也不該跟隨宗教領袖該亞法,為繁榮安定不惜犧牲反抗聲音,這是做人應有的良知和尊嚴。

到這裡,我們不妨再思想今天經課:以西結書37:1-14透過骸骨復生震撼異象為國破家亡的民族「回魂」,反映信念如何最壞時代保護灰心的人。當此世都不見「天有眼」,信仰前輩漸漸發展出死而復生想法,相信還有「更高現實」決定善惡終局(如但以理書第12章)。到新約前輩的證言,「復活」則變成了眼前可見經驗。在暗黑權力世界裡,約翰福音11:1-45拉撒路復活故事沒有帶來真正大團圓,卻反惹起殺機,但亦因此預示更大神蹟,就是上帝兒子受死與復活,揭示比死更堅強的力量。就是這股生命力量,令保羅和其他耶穌跟隨者相信,即使無權無勢都有上帝做「靠山」,每個人都可以經歷自內而外的真正轉化(羅馬書8:6-11),甚至整個宇宙都可撥亂反正(羅8:18-39)。

從歷史看,人類吃「安樂茶飯」日子其實不太多。聖經裡那些信仰前輩也多數未享這福氣,當他們以徬徨掙扎為燃料摸索前路,卻最終照亮了我們。要讀到掙扎,才會讀到信仰力量。在新約時代,「復活」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言所以變成後世信仰,一個重要原因是真誠見證,門徒願為之付上代價:「我們為甚麼要時刻冒險呢?弟兄們,我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裏,指著你們—我所誇的極力地說,我天天冒死。從人的觀點看來,我當日在以弗所同野獸搏鬥,對我有甚麼益處呢?」(林前15:30-32)

也許,所謂復活信仰從不是要證明甚麼,而是要每一代信徒回答:我們憑甚麼信念而活?甚麼是我們所極渴望,甚至願為之付上代價?聖週來臨,這問題比任何時候更適切。

[原載處境信仰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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