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唔係求財,只係求存

2017-03-26大齋期又叫預苦期,讓人預備身心追隨受苦基督,對當下港人來說別有一番滋味。課堂上同學無意中帶出進深對話之途,我按近日事態加以發揮。

1) 以弗所書5:8-14:棄暗投明,知行合一

書信勸勉受眾基於信仰身份,生活上要改過自新、棄暗投明,不可再與做壞事的人同流合污。

同學特別留意到經文提及良善、誠實和公義三個主題,前二者大抵無甚爭議,後者卻在今天越來越難有定論。經文第11節說要揭發身邊人的惡行,對華人社會來說尤其艱難,所以有人傾向以自己不參與為底線,即使發聲也只輕輕暗示,避免捲入紛爭,損害和睦。但也有人不同意,認為問題在於發聲的方法和態度,絕無理由同流合污。另外,有從經文第14節基督光照睡著的人,聯想到今天很多人一生也只跟社會主流價值營營役役,實在與昏睡無異。

經文強調基督是光,信眾也活在光明之中。讀以弗所書,最有趣地方是,開首篇章談論神學畫面極其遼闊,要「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裏面同歸於一」(弗1:10),但即使團結合一也會揭露黑暗。事實上,書信談及由信仰身份帶來的生活改變非常簡單直接:「唔好講大話」、「唔好偷嘢」、「老實做工」…(弗4:25-32),這會否是給低下層奴隸的指引呢(弗6:5-8)?相比腓利門書在基督裡主人和奴隸要稱兄道弟的「激進思想」,以弗所書似乎溫和得多,主要策略是以生活方式減低外間對耶教誤解

無論如何,同學討論揭發與否,其實反映社會生活中的群己張力,如何取捨可能與經歷有關。誠然,選擇不跟隨主流,不同流合污要很大勇氣。但反過來說,這也是經文所謂「行事為人」(περιπατεῖτε, 弗5:8)的威力,這字在思高聖經譯作「生活」,字根περιπατέω在希臘文由簡單動詞(πατέω)加上介詞(περι)組成,意思是「周圍行」,又引伸解作「做人處世」,又如俗語「出嚟行」,背後有某種品格道義的期盼。正如光明必揭穿黑暗(弗5:13),在扭曲社會裡,知行合一的人最可怕,因為會令虛情假意無所遁形。

2) 撒母耳記上16:1-13:上帝「搞政變」

經文記先知撒母耳按上帝吩咐「搞政變」,到伯利恆人耶西的家揀選以色列新君主,以代替上主所厭棄的掃羅王。左挑右挑,選了個放羊的小弟弟大衛。

有同學看到掃羅失敗對照大衛新開始,上主竟然揀選年紀最小最不出眾的大衛(撒上16:11),原因是內心比外貌重要(撒上16:7)。另又有人談到宗教經驗,昔日撒母耳有上帝直接吩咐,對今天信徒來說,甚麼是上帝旨意則沒有那麼清楚了。當然,這問題背後有個框框,就是怕風險、怕犯錯。方法上,有認為可以透過環境印證宗教體會,也有指出,如果辨識到自己想法背後有私心,則多數不是上帝旨意了。

我補充,其實大齋期的經文多少都會觸及罪這主題,在這經文比隱晦,但對照另外兩段會變得明顯。按此,撒上16:7明顯是關鍵。當撒母耳記等書卷結集,猶太人已經歷國破家亡,對原初讀者來說,所謂上帝直接吩咐已成為過去。作者與申命記、列王紀等書卷所做的歷史反省,就是亡國後總結失敗經驗,認為過去錯誤在於不聽上主吩咐。在經課這段落,最相關一句是撒上16:7,似乎反映,真正得失評價不在外貌或能力,而在於對上主忠誠,這亦是「錯而不改」與「錯而能改」的分別。

按此,同學關於辨識上帝旨意的討論,其實更基本是辨識自己做人處世態度,當上主「普遍」旨意成為了經書,所謂「特殊」旨意就是人願意在生活哪方面實踐信念,也許是人生重要抉擇,又或許是微不足道小事。從德性倫理角度看,人所需要的,是有群體和環境條件配合,培養追求美善習慣,而不是在急迫環境中做保證正確和成功決定(這是「印證論」所未處理的問題)。

3) 約翰福音9:1-41:「反社會」典型

經文記一位天生失明者在安息日被耶穌開眼,隨後接受宗教領袖驗證,宗教領袖要開眼者否認耶穌作為,開眼者不依,結果被趕出原有生活圈。

有同學看到耶穌自稱「世上的光」,但又有黑夜迫近,對這象徵說法頗有不解,然而知道黑暗與光明主題在書卷中頗多連結,要再花工夫又參考其他資料才能討論,課堂時間有限,決定作罷。

有人從經文第2節門徒的問題想到身邊有信徒夫婦孩子天生殘障,感到難以接受,為何這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上帝不是公平的嗎?故事中人經歷神蹟醫治,今天他們卻沒有這些機會。然而,當同學嘗試代入失明者角度看經文,又未見這主角有任何抱怨,他只被動接受耶穌介入醫治,經歷身心改變。接著同學更留意到主角如何接受救恩,打開心眼認出耶穌是主(約9:38),到故事最後,失明者透過宗教領袖質疑,反而信念更堅定,成為耶穌追隨者。

同學幾乎為經文做了總結示範,他們發現失明者不一定抱怨,也不一定軟弱無助,正好為「上帝公平」注入新視野,易構原先問題,正如第3節耶穌對白沒有直接回應不幸際遇源頭,反而強調以行動轉化眼前現實。有趣是,失明者經歷轉化,越被排擠,越肯定自己信念,是「反社會」典型;但作為故事背景的宗教領袖和社會則拒絕面對現實,甚至從來沒有關心過那失明者,只一味空談信仰,十分可悲。同樣這段經文,我分別在青少年和成年崇拜中講過,前者主題是勇敢活出自己,後者主題是一個容不下異見的社會。

餘論:唔係求財,只係求存

近日新聞不離特首選舉,就經課而言,撒母耳記上換領袖的場景特別容易引起各種聯想。但在進行任何類比討論前,更基本是留意我們自身靈性狀況。上面討論三段經文雖未直接談及時事,卻仍多少揭示部分港人想法:從以弗所書5:8-14討論可見,我們大都渴望活出正義,但害怕被人孤立、損害和諧(所謂撕裂),一路走來身心疲累,如何兼善天下;討論撒母耳記上16:1-13時,發現撒母耳即使有「聖旨」,在掃羅仍當政下「搞政變」也要步步為營,今天我們沒有上天確定的祝福護航,面對未知前程,就更自覺資源缺乏,特別害怕失敗犯錯;然而,這種心情有時會演化為成維護既定現實的力量,即使不是有意與黑暗同謀,也會傾向排拆異己,正如約翰福音9:1-41裡的社會,宗教領袖大義凜然地叫開眼者「你而家收聲」,其實害怕自己在強權下經營的僅有秩序受損。

回顧近年走勢,不少自稱支持民主的港人,似乎在「雨傘覺醒」後急速冷卻,由新東補選「守底線」到今天Lesser Evil/ABC 2.0都是想止蝕回氣,就千方百計說服自己這是務實考慮,譬如重唱中共內鬥論老調,背後最基本假設是:開明領導及其代理即使走資取利也會理性地投鼠忌器,不想太快破壞整個經營環境,按此,他們「撐薯片」只是想挫西環、揀對手,不是對襯家,但這想法本身有待論證。正如上禮拜談過,對一般大眾來說,中共對港政策更有跡可尋,只要綜合眼前現象就不難得出較合理推論。當然,這推論或會帶來痛苦,這就回到面對自身的基本靈性問題了。很多人想「回氣」,這不是問題,問題是「回氣」之後如何部署,會否堅持抵抗?手段還其次,最寶貴資產是抵抗意志,有這意志才可絕地求生。

按著人性,誰不想趨吉避凶,免受無謂痛苦?但我更想到沒有條件「回氣」的年青世代。不知當晚出席造勢大會的港人有否留意,若「重新定義龍和道」是團結任務之一,其實這團結並未包括昔日在那裡頭破血流的香港兒女。回看2014年12月1日有線新聞

佔領第六十四日的晚上九時,學聯宣佈要包圍政總。行動升級,一呼百應。走在前頭的人由添馬公園,轉落特首辦方向,被警方防線攔截,發生第一波衝擊,警方施放胡椒噴霧,示威者用傘檔,警察就用手搶。幾分鐘後,穿著藍色制服的部隊進駐前線,有警員用大支裝胡椒噴霧的樽鋤向示威者,又手持警棍進場,扯走示威者,部分人被鎖上索帶帶走。 示威者退上添馬公園,多人受傷,由醫療隊治理。 其後另一批示威者轉至龍和道近海濱公園的行人路,發生另一波衝突,示威者多次手持盾牌,向警方防線推進,警方揮動警棍迎擊,又制服多人在地上,有示威者頭破血流。衝擊一浪接一浪,另一批示威者很快又再次聚集,跟警方對峙。

可能仍有人認為這些「暴徒」是自招,也有人怪責「煽動」他們出來的人,但正如之前文章談過,港人一直被大國擺佈,卻未嘗為自己前途盡力抵抗,甚至當中共撕破「普選」承諾時,本來牽制權貴利益的行動都做得有名無實,年青人面對無止境崩壞,還有甚麼選擇?誰了解當中巨大痛苦?

以下輯錄網上一位朋友分享,未必最有代表性,但相信這想法不罕見:

我哋嘅生活,變成每一日都睇住自己嘅同輩跳樓,或被捕被判刑…自己成長或者已經好辛酸,再見住身邊嘅人一個一個都係咁,點會對人生有盼望?近年好多八九十後、千禧後患有情緒病,然後啲「大人」話:睇開啲啦,點解成日諗埋一便?生我哋出嚟,然後想盡辦法壓迫我哋,趕絕我哋。唔反抗,死路一條;反抗,隨時活囚。

你睇下學校?睇下公司?望下個社會?細路係啲乜?後生仔係啲乜?係俾「大人」用嚟互相比較競爭嘅工具,唔跟「大人」嘅計劃,或者達唔到標,就係垃圾…到啲細路長大,出嚟做嘢,有幾多間公司啲babyboomers老屎忽唔係不停打擊啲後生?話佢大學畢業都係nothing所以只值10k…想結婚?想置業?我哋幾努力都冇用,租到個細單位有屋瞓已經叫叻喇…個社會唔公義,啲制度唔合理,你知我知當權者同既得利益者都知。後生嘅被欺壓,人人都知,但既得利益者唔會出聲,上晒岸嘅視若無睹。後生嘅唔係因為垃圾、無所事事所以出嚟抗爭搞事。只係,好可悲地,我哋一無所有,所以我哋冇嘢輸…我哋求啲咩?求一個可以安居嘅地方,求我哋嘅同輩或師弟妹唔好死,求存咋。

今日庭上見到好多大學生。其實好難想像呢個年代做學生就係要出入法院,不停咁聽住自己嘅朋友面臨拘捕、控訴、刑責,仲要俾好多訴訟費…日頭支持完被捕嘅朋友,夜晚又見到新聞有啲後生嘅跳樓。後生仔女,真係應該過咁嘅生活咩?自己即使暫時安然無恙,感覺都係苟且偷生。呢啲生活好難過…好無力,好沮喪,但我好怕兩三年後呢啲戰友出返嚟,見到嘅香港依舊;更怕我哋到時將一切合理化,甚至成為殺子幫兇…有朋友話,會好好鍛鍊身體,留有用之軀,他日或許有用。有朋友話,會好好讀書,充實自己,爬上高位,他日或許可以有啲影響力。有朋友話,會好好賺錢儲錢,建立事業,他日或許可以喺戰友義士出獄時幫佢哋有工做…除咗抗爭路上嘅戰友,仲有一代俾迫害嘅莘莘學子。短期內可能我哋止唔住自殺潮,但唔好放棄為自己同佢哋爭取一個正常嘅香港。留有用之軀,係要做有用嘅事。所有嘢都返返去嗰個point:要變好,要變強,但要繼續善良…

上文反映了世代張力、讀書與就業問題。在正常社會,最基本應是教育和產業政策的配合,但在這浮城則受大國因素影響,本土產業無助本土就業發展,層層相扣,令生存變得特別困難,正如幾年前廟街歌王尹光都唱過:「我唔係求財,我只係求存。」我身為上一代人,選擇聆聽年青人聲音,不是要美化維護他們任何舉動,正如我們很多成年一樣,他們也會犯錯,也有機會背棄理想。按常理,每人都要為自己所作所為責任。從客觀條件看,他們失敗時要承受的,比有人脈有資產有經驗的成年人更甚。若我們尋求關乎整個社會福祉的真正團結,怎能不了解他們情況。

事實上,成年人心知肚明,香港社會長遠發展與政治前途有密切關係,誰會忘記,從1980年代初首次前途問題帶來的信心危機曾引發港元崩潰,有條件的爭相移民。在主權移交過渡期,但求安定繁榮的港人唯一一次最大型「覺醒」行動是八九民運期間百萬人上街聚集,又捐出上大批資金物品,既聲援北京學生,也憧憬更開明北京政權有助疏解港人對前途擔憂。眼見中共赤裸裸屠殺人民,社會無分左中右義憤填胸,有呼籲發動三罷和擠提,有說要爭取獨立。

為甚麼我們要任由極少數極少數人決定我們的前途?為甚麼我們要飄洋過海,放棄自己的家園?
(1989年6月9日快報廣告)

在這未來的八年,香港人真要站起來,團結為中國,香港,自己的命運爭取自治,獨立,作為民主抗暴的基地—一個不自私,愛國,愛香港的實事求是的決定!因為我們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1989年6月7日經濟日報廣告)

「我們堅決與上述法西斯政權劃清界線,不承認它代表中國人民及國家,並對其法西斯兇殘行徑嚴加譴責!」我們並呼籲:
…全世界各國及聯合國通過提案,譴責上述政權,並訂出制裁辦法
…各國政府立即禁止向中國大陸現政權售賣及運送一切武器和軍用物資
…全國有良知的人民軍隊立即動員起來保護人民,並倒轉槍頭與人民共同打倒鄧楊李法西斯政權。
全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
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
(1989年6月7日文匯報廣告)

隨著局勢急轉直下,當初熱血漸變成擔憂自身的生存危機,淺層政治啟蒙變成了深層創傷記憶。此後有人遠走他方,有人見風轉舵,有人為生存扭曲自己、不敢再講真話,也有用自己方式堅持記憶。眨眼間廿八年過去,當年大批「覺醒」港人,廿八年來到底有多努力投入社會、抵抗中共權勢?為何今天社會變成這樣子?撫心自問,我們向下一代示範了怎樣的道義承擔?昔日港人尋求退路仍可求仁得仁,今天年青一代有這機會嗎?成年人能體會現今的生存危機嗎?

再說,若我們有自己睜眼看中共上場至今數十年事蹟,綜合各種證據,包括六四屠殺和當年一國兩制虛話,現在又怎能繼續受騙?2015年社運前輩伍瑞瑜描述過,當年六四參與愈深或感受愈深者,在佔領時期卻愈溫和,愈支持退場。可以估計,也是類似聲音譴責年青人被煽動,抗爭不顧後果。其實兩個時空不能完全類比,這種聯想,背後可能是集體創傷未癒。若成年人真擔心年青人,又認同他們所爭取,最和平又安全方式是全面退場轉為三罷。上面談過,六四屠殺後也曾有類似建議,但最後吞回肚裡去。若我們未嘗盡力,又怎好意思怪責眼前一班比當年更無退路的年青人?

上面大談舊事不是要揭瘡疤,而是想帶出歷史責任和生存真相。這個預苦期比過去更深沉,因為基督真光要照往靈魂深處(弗5:14),在這時代有血有肉的人,怎會沒有痛楚?別看事情表像,要往裡面看,那才是成敗關鍵(撒上16:7)。耶穌說:「我為審判到這世上來,使不能看見的看見,能看見的反而失明。」(約9:39)誰不想團結拍住上?在這受苦信仰裡,真正團結始於誠實面對自己,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互相分擔。這是生存的真正力量,也是「死過翻生」力量。

[原載處境信仰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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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處境查經實戰篇:新歲來臨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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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基督領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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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你係咩人,就會睇到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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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革命者與造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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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耶穌激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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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宗教革新,人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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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絕境翻身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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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信仰神聖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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