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信仰神聖領土

2017-03-12

文憑課程來到一半,繼續邀請同學帶著自身經驗閱讀大齋期第二主日經課,嘗試整合反省。

1) 創世記12:1-4上:讀聖經,問前程

經文記上帝邀請亞伯蘭(即亞伯拉罕)離鄉別井闖天下,說他可以建立大國,也要祝福其他民族。兩組同學都聯想到人生種種抉擇如轉工、移民等,同時他們又看到自己與經文差距,亞伯蘭對上主吩咐有第一手經驗,現代人卻不這樣。有人認為要學習亞伯蘭「順服」是困難的,因為始終擔心各種風險。另有人分享自己曾經歷上主呼召全職事奉,後來沒有回應,卻體會到另一種「帶領」和賜福。

短短幾節經文是以色列先祖亞伯蘭故事序章,引發不少討論。故事主角要走出安舒區,不是吃橙吃蘋果抉擇。上帝的呼召,換個角度看也是人自己的生存抉擇:我們要成為怎樣的人?如何活得更好?誰都想活得有意義,但也怕失敗,所以要計算。也許有認為上主「直接」吩咐是保證,其實那是無選擇。事實上,上帝吩咐是否保證風調雨順?從故事發展看,創12:2所講成就,亞伯蘭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上帝是否哄騙他?亞伯蘭是否太傻?所謂「信心」、「揀選」和「賜福」會否只是自圓其說?當然,即使沒有信仰,人生也多少面對理想與現實張力,若誰都會「今天我」「背棄理想」,鎮壓心內聲音,生活還可以怎樣?

若借家庭生活經驗思考,還可以問:亞伯蘭有跟妻子商量嗎?創世記保存三段先祖面對外族威脅時認妻為妹情節,其中兩段主角是亞伯蘭(創12:10-20和20:1-18),另一段主角是他兒子以撒(創26:1-11)。關於亞伯蘭那兩段記載,同樣有神聖介入阻止撒萊變外族「押寨夫人」,某程度帶出創12:3祝福與詛咒主題。然而,從故事脈絡看,亞伯蘭舉家出走時,有考慮過撒萊意見嗎?面對重大決定,彼此如何配合?何以面對危機時像毫無準備,只求自己活命(創12:11-13)?經驗提醒我們,古往今來很多偉大成就,可能由無數自願或非自願犧牲組成,但這些面孔往往被遺忘。這樣看,「如何活出感召」「何謂禍福」都要先面對自己才能回答。

要補充,以上討論有濃厚階級色彩,不適用於露宿者,因為他們的抉擇不是放棄家當去冒險,而是怎樣生存不被趕絕。

2) 約翰福音3:1-17:第三類connect

經文記宗教領袖尼哥德慕夜間密會耶穌,不知是「套料」還是甚麼,二人幾番對答,耶穌暢論「風」「水」和「重生」,尼哥德慕大惑不解。

課堂上,有同學看到尼哥德慕勇敢,雖然地位尊崇,卻願意放下身段求教,然而也面對很大挑戰,當耶穌指出他身為老師、學者「咁都唔識」時(約3:10),尼哥德慕竟無言以對。同學說,舊約傳統也有論及聖靈,尼哥德慕又見過耶穌行神蹟,竟無法與耶穌「connect」,實在令人驚訝。

另有同學從經文中二人「牛頭不搭馬嘴」聯想到自己身為信徒,有時也難與非信徒溝通,尤其當「傳福音」時彼此像來自不同星球。我未即時指出,其實那是耶教圈多年死穴,無論因社會向上流動,抑或社交自給自足,在圈中越久,越易丟棄生活人情常理。從社會心理學看,封閉群體物以類聚現象從不限於信徒,人總以為自己熟悉的環境就是全世界,自己經驗即使不是最普遍也是最「正常」,甚至外出旅遊也帶著類似心態。正如經文主角尼哥德慕,要跳出怪圈,唯一方法是直面矛盾,但即使這樣也不保證成功。

那麼,到底如何才可以「connect」呢?約翰福音描述,對於上帝與人的差距,最終是上帝採取主動,化身成人,以罪犯身份被公開處決(約3:13-15)!問題是,這真比任何神蹟/學識/身家/背景更有說服力嗎?千百年過去,人們所追逐的生存證據,似乎無多少改變。

事實上,約翰福音有獨到文學手法帶出這困境,類似主題會在後面更多記載出現,人們接受或拒絕耶穌,很大程度在他們如何看自身生存處境。光明已揭穿黑暗的醜陋,人可以繼續有眼無珠與黑暗同謀,也可以選擇洗心革面、迎向光明(約12:35-50)。

這裡看到,所謂「connect」有賴雙方努力,如果福音是上帝「唔怕蝕底」走了大半路程,那麼我們這群熱愛「傳福音」的耶教徒可有認真了解周遭需要?對身邊鄰舍和受壓迫朋友來說,甚麼是福音呢?若從未為此下工夫,就不要怪別人「盟塞」了,那其實是形容自己。

3) 羅馬書4:1-5,13-17:保持張力,睇餸食飯

書信中保羅引用猶太人先祖亞伯拉罕典故,談到血統、信德、法律和正義的關係。課堂上,我已鄭重提醒同學在查經討論時除了發揮聯想,還要放慢節奏,細心閱讀,觀察文本經文各種象徵之間關係。

有同學表示除了肯定「因信稱義」之外,沒有多少發現;也有同學談到從亞伯拉罕的典故如何看到「因信稱義」這主張,又指經文所表達是一種非對等恩約關係,所謂恩典有如請病假仍收足人工,是法律之上的賜予。在這恩約關係中,人有基本義務,但即使做足也不夠賺取條約中所得,所以這是「不平等條約」,是從上主而來的恩典,不是現買現賣。

同學說得頭頭是道,我只問,這精彩結論是如何從今天經文中推理出來?同學說這是崇基某教授見解。其實無論查經抑或討論信仰中,這承認很重要,我們的分享不一定是自己一手發現,註明出處不單是學術要求,也是自我提醒,別人觀點可能仍有待消化吸收。

也許因為概念太多,加上一些先入為主神學影響,同學們要借用老師前輩教導理解經文。按課程目標,我更期望同學練習自己花工夫從經文中發掘理據。舉例說,探討羅馬書如何詮釋亞伯拉罕典故,在邏輯上會比創世記如何證明「因信稱義」這主張更基本,因為後者來自對前者的詮釋,但前者不必然為後者背書。在新約書卷群組中,雅各書就對亞伯拉罕典故有不同詮釋,但對結集新約正典的信仰前輩來說,雅各書和羅馬書都被保存,並不是非此即彼。

事實上,單看羅4:1-5,13-17幾節經文也能推論,作者引用亞伯拉罕典故主要是處理猶太信徒對血緣和律法的兩層迷思。羅4:1的「我們」是作者與猶太信徒,到羅4:16-17小結的「我們眾人」就包括猶太與外族信徒。作者形容亞伯拉罕與上帝的關係是由信來建立(羅4:3),這不是僱傭關係(羅4:4),甚至律法也不是這關係最基本一層(羅4:13-14),羅4:15似乎暗示守律法不會成功,但卻未至於徹底反對律法,因為羅4:16提到的應許除了信之人,屬於律法的人也有份。

與「信」相連的概念還有「稱義」和「恩典」,經文討論不多,主要是相對於「做工」而言,形容人所得的比應得更多(羅4:4)。經課略去的羅4:6-12,也把割禮視為記號,置於信的關係之下,由此強化以「信」囊括外族人的社群效果。至於「叫死人復活、使無變為有」的典故,後面經文會闡述,從亞伯拉罕因信老來得兒連結到讀者信耶穌復活,這裡不詳談了。

以上說明,即使沒有專業訓練,用普通閱讀理解也可梳理經文各主題的基本關係。至少留意到,前輩比我們更有意識要回應各種張力,沒有隨便偏廢。同理,只要花同樣工夫讀整卷羅馬書,不難把握作者對各主題大體看法,若參照原文或其他譯本,則可對細節更有把握,這就是研究書卷神學的基本功。培養這工夫,既有助簡單澄清經文主題,亦有助吸收學者見解。畢竟要消化運用,才能真正反思實踐。

其實,處境查經提倡的信仰思考,就是把各種資源整合運用。對大部分人來說,相信無論釋經抑或生活都難有「最後答案」,所以更重要是如何保持張力,對應當前情況「睇餸食飯」、適切回應。

說到底,就當前處境來說,普遍耶教徒的問題不是在學術論爭中莫衷一是,而是容易被某些偏狹信仰宣稱所扭曲,「因信稱義」可被曲解為跟規矩取得上天堂門票後為所欲為;強調上帝「絕對自主」則變成徹底否定人的行為有任何道德意義;連基督救贖之愛也可變成不分是非的同儕包庇、排斥異己。這時,我們確有必要回到基本,重新思考經文所呈現各種主題的張力,那既是保羅面對的問題,亦是宗教改革前輩和後繼者的掙扎,每代人都有責任適切回應。

餘論:信仰神聖領土

課堂開始時,有同學問,處境查經主張從我們經驗出發,由下而讀聖經,討論會否流於偏頗,遠離聖經,變成自說自話?又有同學分享,從前返教會聽牧師講法,說耶教就是真理,真理只有一個,但在課堂上聽到聖經作者有不同聲音,感覺很震撼,擔心會動搖自己的信仰核心。

我分別回應兩位同學。反問前者,在教會場景,若有一群信仰程度不深朋友問他同樣問題,擔心自己流於偏頗,他怎樣回應?同學說,會找傳道人或導師跟他們談。同學的回答反映,教會群體回應問題從來有底線,就是在信任網絡中互相提醒。按此,所謂「出亂子」機會不大。當然,若連信任網絡本身都不穩,那時教會要回應的不是方法問題,而是更基本問題:為甚麼教會成員不信任傳道人或導師?到底他們是如何相處?如何討論信仰呢?

同理,我反問後面那位同學,若以十分為滿分,他對自己的信仰核心有多投入委身?他說約八至九分。我說,既然分數這樣高,有甚麼好擔心呢?無論課堂講甚麼,你總有辦法守護自己信仰的「神聖領土」呀!

說回來,我曾預備過關於真理觀和聖經權威的文章做額外閱讀材料,但不認為要在課堂處理。因為按了解,無論上面提問這位同學和班裡其他人,修這科前多數已修過幾科導論和聖經書卷科目,要產生疑問也不是一朝一夕,相信各老師也多少談過類似課題。這時,對同學來說,更重要是如何整合自己信仰觀:甚麼是我們的信仰神聖領土?這想法從何而來?背後有甚麼經驗?為何值得花氣力守護?每個人都有基本能力做判斷。若所謂「動搖」反映信仰核心與當下處境有不協調地方,其實這是重新檢視的好機會。如果有潛在結構危險,及早修理(或疏散)總好過弄到「死人冧樓」。退一步言,課堂上我所做,只是介紹從現有學術成果看,聖經是怎樣一回事,同學從來可以選擇接受、保留或拒絕(當然,若同學問能否「回水」就不是我能力可以幫忙了)。

說到底,其實問題不在方法,而是在於我們態度。即使沒有處境查經方法,要流於偏頗、自說自話的人,從來都會這樣做。歷史上,教會「借聖經過橋」做壞事的事例比比皆是,譬如用創世記經文為南非種族隔離背書,或者用其他經文強化男女不平等,用教牧書信反對現今女傳道人按牧。我們起初就談過,人總有辦法把任何美好事情變成做壞事藉口,我們無法徹底阻止這些事發生,但憑適當方法,可以先要求自己講道理,若身邊有人互相提醒(無論是同道或異己),至少可避免太扭曲。

事實上,處境查經法只是有條理地整合信眾平時從讀經到實踐各步驟。對一般人來說,問題往往是邏輯跳躍,由聯想到應用,過程中既無認真觀察經文,又無用常識整合,分辨主題與經驗的異同。按此,處境查經法是提醒我們接受要常理檢驗。另外,我們又借神學倫理學做後設問題,是提醒大家,任何反省都要回到具體關係中,為己為人負責任,避免流於空談。

潮流興利申,最後我不惜花時間交代自己信仰觀如何產生。個人結論是,若上帝夠大,不怕挑戰質疑,在另一篇講章談過了。不知這「見證/示範」能否安慰同學,但再講都只能「企喺度」(here I stand)。

[原載處境信仰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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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處境查經實戰篇:新歲來臨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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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基督領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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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你係咩人,就會睇到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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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革命者與造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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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耶穌激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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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宗教革新,人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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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絕境翻身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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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講多無謂,食多會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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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宗教經驗與民眾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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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塵土飛揚,妖邪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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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香港人,歸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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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不求烈士,只求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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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無懼權勢,重拾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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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材料,可參處境信仰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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