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塵土飛揚,妖邪橫行

2017-03-05

大齋期經課最基本主題是「罪」,對信徒是刻己反思機會。按教會傳統,節期始於復活節前四十天(不包括主日)的聖灰日。四十這象徵取自福音書耶穌在曠野四十畫夜受考驗,以及舊約以色列人飄流曠野四十年事蹟。以下摘錄文憑課堂討論大齋期第一主日經課要點及我在課後反省。

1) 創2:15-17, 3:1-7:如何回到當時

經文記上主創造第一個人,吩咐他管理伊甸園,並設下禁令不可吃知善惡樹果子。此後,上主創造女人做那人配偶。在蛇引導下,女人與丈夫分享知善惡樹果子,發現自己赤身露體,就用無花果樹葉炮製第一套「時裝」。大部分同學都看這記載為首個「犯罪現場」,人類始祖墮落起源。有同學慨歎如今人類承受諸般惡果,當初可否不這樣?女人拿善惡樹果子時,上帝為何不跳出來阻止?

另外有同學認為經文第6節女人所見那果子各種好處,其實是人給自己的「理由」,自古以來,人都會為自己想做事情找藉口。(不錯,這還用說!)我回應道,古人流傳這些故事充滿象徵意義,同學所以有這想法,是因為故事喚起了我們對現實的不滿,就透過聯想找尋寄托,文化研究叫這做「鄉愁」。身為現代人,我們深知無法簡單回到太初伊甸園,但總會想像人類生活應該比現在美好,不用承受這麼多惡果。在西方文化史上,自啟蒙運動後,人們讀創世記則有不同看法,有認為故事主角犯禁吃果不是墮落,而是擺脫權威捆綁自主覺醒,是人類文明高峰呢!今天很多耶教徒即使口裡說不,行動卻很誠實,叫人順服上帝,其實倚靠權勢。

2) 太4:1-11:全景監獄式自省?

經文記耶穌在聖靈引領下到曠野接受魔鬼試探事蹟。不少同學討論在如何避免陷入試探,有一組更列出生活各種常見陷阱。我反問:信耶穌是否令做人更辛苦,有同學嘆氣。其實他們可以繼續問自己,為何困難也要堅持?是基於對自身的期望,抑或害怕莫名的懲罰?想到傅柯(Michel Foucault)論現代全景監獄:牢房環繞中心塔而建,囚犯無法看到塔內監視者,卻深覺隨時被監視,結果形成自我紀律心理。自從攝錄技術普及,各式閉路電視和警方拍攝都廣泛借用這心計,難道這也是耶教在公眾秩序上的貢獻?

數年前講道談過,雖然經文中耶穌看來一味否定,但背後卻反映了他的自我認識。若我們同意耶穌有人性掙扎,三個試探其實關乎他如何理解自己身份和使命:第一個試探表面邀請耶穌用神蹟能力回應自身需要,實則挑戰他進行禁食禮儀(馬太用字νηστεύσας)的初衷;第二個試探殿頂躍下是進一步證明自己身份,那行動甚至有經文「支持」;第三個試探關乎使命感(與手段),會否為求目的不惜倚靠權勢走歪路。現實裡不會有額上刻著「魔鬼」的使者來考驗我們,那些行動也不會如此象徵性,但濫權、違背初衷、證明自己和倚靠權勢卻彷彿任何時代都適用,難怪有同學從經文聯想到當下社會種種扭曲,但更重要是,我們如何回應。

3) 羅5:12-19:集體負責 vs 信仰跳掣

經文從罪的起源談到基督帶來救贖更新。作者保羅形容昔日亞當犯法犯罪令全人類都活在死亡權勢下,但耶穌則把人類帶到義的領域中,使人重獲新生。保羅這主張在系統神學領域叫「亞當基督論」,古教父形容第一亞當所做錯的,由第二亞當(耶穌)undo。

兩組同學不約而同留意到經文談個人行動如何影響整體人類社會,其中一組思考「原罪」—即亞當犯法(παράβασις)累及全人類的影響。到底原罪對今天人有甚麼意義(或目的)?同學認為雖然概念上難以理解,但對信徒是提醒,「犯罪傾向」這觀念,令人更檢視自己言行,否則人可能任意妄為。

另一組人則從基督義行惠及全人類,質疑若恩典可如此「自動轉帳」,則信眾哪需要傳福音叫人決志信主?「所以」信徒始終也要傳福音!我反問這「所以」如何得來,因為推論明顯與結論相反,他們說是組員經過一輪爭議後的共識。其實現況是未能從經文達至結論,他們只堅持自己原有神學主張而已,但最低限度肯承認自己與經文有距離,未認同當中說法。之後幾個禮拜經課也會讀羅馬書稍前篇章,若要再進深更應閱讀整卷羅馬書,看保羅是否僅如此表述,有甚麼修辭考慮。另方面,同學更可檢討自己神學主張從何而來,由此與經文整合。至少可留意,關於傳福音經典說法「口裡承認、心裡相信」和「報福音、傳喜信者腳蹤佳美」都來自羅馬書第10章,但作者保羅在其下文卻又堅持「以色列全家」未決志未填回應表都會得救(羅11:26),最後甚至還頌唱「俾你估到仲係上帝」(羅11:33-36)。

課堂上我曾借用Howard Stone與James O. Duke(2007)《基督徒的神學思考》講深印神學(embedded theology)和深思熟慮神學(deliberative theology)的差別,前者從教會經驗而來,成為日常不自覺的指導思想;後者則是透過某種批判距離對前者有意識的反思,有接收有拒絕。深思熟慮神學迫使我們面對自身原有的信仰理解:譬如甚麼是「恩典」?甚麼是「罪」?有同學說,組員意見分歧顯出彼此深印神學之別,當大家願意承認現況,仍可透過交談加深了解尊重,算是某種「和而不同」。同學示範了,處理分歧最基本資源不是神學義理,而是人際相處態度。

有趣是,當兩組同學都對經文那「集體負責制」有保留,就分別按他們本身深印神學推論出個人化結論,這現像正反映我們與古人世界觀不同,現代人重視個體自主,始終難代入古人那種社群關係觀。然而,有當代神學家以「結構性罪惡」形容個人罪惡的社會脈絡,卻又幫助我們重新留意信仰(尤其救贖論和終末論)的社群向度,成為信眾改革社會的參照和動力。

餘論:塵土飛揚,妖邪橫行

這禮拜夜晚發作較多,影響睡眠,精神欠佳,勉強執筆才完成寫作。身為長期病人,自問有盡力配合身體狀況來生活。旁人總以為我們未夠努力,他們用自己的角度來關心安慰,但多數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有成果。

誰不想過得容易一點?生活裡有些困難你可選擇逃避,騙自己一切安好;但若發生在身體上就無這些機會。其實我們每天與困難糾纏,沒有隨便放棄,本身已是力量。雖然我本身不用憂柴憂米,但身體經驗卻讓我有機會稍稍借「貧窮人」眼睛看生活:當資源有限,每天要為糊口拼盡全力,由於很難跳出這循環,常常會陷於無助又短視,甚至要依靠強權惡霸過活。

我在課堂上談到生活經驗如何影響詮釋,摘錄兩年前一篇信息為例,信息回應可8:34-35裡的受苦主題,未必是想當然的個人敬虔犧牲,更可以是人人學習團結分擔。對於「貧窮人」來說,痛苦不是信仰目的,而是無可避免的經歷,但這不一定要獨自面對,身在困境的人也可彼此扶持,共享資源。原來痛苦是了解別人的窗口,對正受苦的人來說,未經歷過的人像在平行時空,他們有自己理想秩序,假設世界「就是」美好,不容痛苦現實挑戰;但過來人則帶著烙印過活,不少會對別人困難有多份諒解。

若借「貧窮人」角度看經課,在創世記最深刻可能不是「如何回到當時」,而是已經發生的現實,世界「搵食艱難」,正如創3:19「你必汗流滿面才有食物可吃,直到你歸了土地,因為你是從土地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回塵土。」在剛過去的聖灰人,很多信徒用這經文尾句提醒自己謙卑,但對於在底層的朋友來說,這卻可能只是不折不扣的咒詛;同樣,看馬太福音,「貧窮人」大抵會認為有能力糊口是本事,但也慨歎無權勢無靠山就要扭曲自己,腰板挺直不容易;至於看羅馬書,未必會太質疑恩典給人「自動轉帳」,說到底,生活就是晝夜無間「捱騾仔」,誰不想「好似中咗頭獎,日日等出糧,無乜嘢需要緊張」?在殘酷社會裡,好事不必然發生,恩典就如「中頭獎」,或者偶爾發現「吊頸有得抖吓氣」。事實上,有機會「回氣」的話,好多人仍會努力奮鬥的,因為這是基本尊嚴。更無奈則是年輕一代,既看不到將來,也看不到「吊頸有氣抖」,與經文中耶穌的試探相反,好些人一躍而下不是為證明自己,而是不想再跟主流證明自己。

這時,對於生活比下有餘的信眾來說,大齋期所邀請的真正悔改,就不是禁食省錢做善事令良心好過(有網友稱為「Proverty Porn」),而是問為何社會變成這樣?可以不跟隨這遊戲嗎?若我們真當家作主,社會應該怎樣?

話說1960年代拉丁美洲誕生了解放神學,借用馬克思主義分析社會政治經濟制度如何剝削貧窮人,主張教會追隨解放人的上主,在具體處境中與貧窮人團結抗爭,讓人回復尊嚴;同時又批判各種意識形態(包括神學家本身的講法)。如今連中共這最大共產黨國都不講「勞動光榮」了,在其管治下,權貴比任可時代更惡俗橫行。很難想像,昔日與窮人團結的天主教會,到底以何種心態跟這政權保持友好。

近日好些本地耶教領袖反對特首候選人的宗教政綱,反映候選人以土地問題作為誘餌暫未成功,一班領袖未有「陷入試探」,大抵因為見識過中共及其代理如何見縫插針、有權用盡,擔心「燒到埋身」。後來候選人在言詞上有讓步,但隱憂不會就此除掉,另一邊廂就見港共外圍組織大幅動員批鬥溫和教師的政論。主權移交廿年,社會每個環節都受前所未有衝擊。倘教會他日換上另一群為保影響力與政權大跳「互信」探戈的接班人,且不說有否與窮人團結,連僅有的微弱抗衡聲音也會消失。事實上,中共殖民不僅是「外來威脅」,也要有本地人和應。歷史告訴我們,強權下總不乏獻媚之徒出賣同儕,但教會可以例外嗎?畢竟這團體的初衷是敬拜一位被屈政治犯,一位曾為糊口捱世界的受苦上帝,當讀到「教主」耶穌抵抗試探,可會汗顏?

[原載處境信仰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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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處境查經實戰篇:新歲來臨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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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基督領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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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革命者與造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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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耶穌激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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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宗教經驗與民眾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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