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宗教經驗與民眾覺醒

2017-02-16顯現期結束於耶穌登山變像畫面,與聖經文憑學生一起預習經課三段經文,談到宗教經驗、前人教導與釋經標準,背後是個群體權威轉移的故事,邀請我們反思今天民眾如何成為主體。以下摘錄課堂發現和我在課後的反省。

1) 出埃及記24:12-18:魅力領袖與「法治」群體

經文記民族領袖摩西被召上山接受上帝律法石版,其間安排助手亞倫和戶珥處理民眾訴訟(14節),有同學聯想到法律問題,但即使不懂原文,單比較其他譯本也看到,這更可能是指協助處理糾紛投訴。從故事後來篇幅可見(出32章),當摩西遲遲未返,以色列人又不容上山,所以深感不安。亞倫「用自己方式」回應民眾,後來變成悲劇。從管理學常識可以問:這是源於代理人一時糊塗抑或起初分工權責出問題?

有同學從經文記載摩西上山親見上帝臨在的榮光,聯想到古人與今天信眾在宗教經驗上的差別,古人見上帝是一手經驗,今天人卻沒有「這些機會」,是否只流於二手呢?有同學從另一角度解釋,認為這是宗教經驗的演化,這經驗起初由摩西獨享,後來則變成普及化,即新約使徒行傳記載聖靈降臨信眾身上。到今天,上主臨在又從聖經描述的物理可見層面演化為心理主觀層面。

這同學見解前部可能接近五旬宗觀點,至於後部除了從「物理/心理」二分理解外,其實亦反映古人與當代人世界觀的分別。宗教經驗一個特色是無以名之,古人用視像語言表達,今日借助心理學角度理解(例如無意識狀態),兩者不必然矛盾。有趣是,今天信徒既用不同語言形容自身無意識經驗,又同時歸因於古人傳統,透過傳統進行詮釋取得意義,本身亦是有意識行動。

另有同學透過釋經書理解經文15和18節記摩西上山幾個時間符號的象徵意義,又把這六、七天時間理解為親近上主的預備;有人則從12節看到信仰教導的重要和今天實踐困難。

從以上分享可見,要從經文發揮聯想其實不難,我挑戰他們深化,一方面問自己:為何有這些聯想,背後有否甚麼生活故事?會否反映我們價值?另方面,除了想當然從經文獲取教訓,或者為經文既有內容提供肯定解釋外,其實還可以就本身的掙扎繼續探問經文的人和事,由此對照自身狀況。這樣詮釋結果未必是某種信徒口號,卻更可能是人性化的「到肉」實踐。

綜合理解上述主題,我們觀察到,經文反映摩西獨享上主啟示這宗教經驗,以魅力領袖模式管理民眾。從後來代理人「失職」一事可見,這種依賴領袖獨大的中央集權制度問題不少,尤其當領導交棒時,權威能否成功轉移是關鍵。當要擺平紛爭,單以宗教經驗為權威的群眾就顯得格外脆弱,由此,經文中上帝傳授律法,其實反映這民族信仰群體由魅力領袖模式過渡成「法治」模式,以信條和群體守則為新權威,由此,宗教經驗也被限於群體信仰共同價值之下,信眾和傳統(及其解釋權)就成為了發展基石。事實上,不少古代宗教也有類似演化。至於所謂信仰教導,也在這場景下發生,同學提到當中困難,我想,原因除了所謂「人性敗壞」之外,也可能來自受眾見證過宗教人士濫用信仰解釋權的經歷。

2) 馬太福音17:1-9:教會角色,避世抑承擔?

經文記耶穌帶同三大弟子悄悄上山,三人見證耶穌形像改變,有古人摩西和以利亞臨到,後來又有雲彩降臨,天上有聲音宣告耶穌身份,內一如耶穌受洗時所宣告,也讓人聯想到詩2:7的典故。到下山時,耶穌吩咐三人保守秘密。

有同學嘗試從經文各種象徵找尋意義:雲彩是否演化自創世記洪水滅世災劫後彩虹?古人現身會否反映歷史傳承,耶穌帶來新時代見證?我指出,要進深研究,學者會用文本互涉方法比較這些象徵在不同年代文獻演化,除了相似地方,也會留意有差異細節,以推論作者的主題和意圖。就思考方法而論,這是運用平行綜合思維做聯想後,再用線性思維做邏輯檢驗工作。

另有同學從第4節彼得說「我們在這裡真好」聯想到今天不少教會群體把焦點放在買單位建堂發展,會否也太流於自我感覺良好?在教會場景,就經文提出「自我感覺良好」主題其實甚普遍,年少時我聽過不少,但多集中在個人實踐。同學提出社群向度,則指向教會論層次:信眾如何理解教會在世上角色。雖然經文沒有直接提及教會,但從寫作背景看,福音書的原初對象卻是教會群體第二、三代信徒,馬太福音第18章也幾次提到「教會/會眾」。可以想像,當讀者聽到彼得這對白時,他們不會忘記這位前輩已因信仰緣故犧牲性命,感覺良好的宗教經驗,最終沒有變成避世藉口,反而帶來外人難以想像的承擔。

3) 彼得後書1:16-21:作者「已死」,後人更要爭氣

在書信開首作者自稱西門彼得(彼後1:1),似乎理所當然成了受眾眼中權威角色,登山變像記載也成了典故。此時,作者強調信仰傳承,形容自己曾在聖山上親見基督榮耀,親耳聽過天上聲音宣告基督身份,來源可靠不容質疑,由此受眾更應重視前人信息。

有同學從第20節看到不可亂解經,但認為問題是標準何在?處境查經會否是把過去的客觀主義為本改換成存在主義?在課堂上我未言明,其實書信內容本身已是一種詮釋。正如出埃及記,彼得後書也反映權威轉移現象,由使徒原初宗教經驗(彼後1:17-18)過渡至前人流傳信息(彼後1:19,3:2),由此才有解釋權爭論。

舉例說,當保羅寫信給同代人,信末常帶有會面的期望,但在彼得後書,作者真的「已死」,當外人質疑信眾恭候基督再來,等到第一代前輩都長眠,世界仍無半點改變,「作者」無法親自出來澄清,惟有透過書信(彼後3:4)。當原初保羅強調世界快要「玩完」,有否家庭和資產都不重要時(林前7:29-31),彼後3:8-10則解釋「主看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基督無「遲到」,時辰未到只是上帝給人機會悔改。在聖經研究領域,有認為這是新約託名寫作的基本處境。

由此,信眾今天繼承的聖經傳統,本身已是一部詮釋史,教會以聖經為信仰基礎,最簡單來說是信任歷史前輩見證。所謂客觀主義、存在主義甚至「無誤」的爭議,則是啟蒙運動和現代思潮產物。過去西方教會回應現代思潮,由排拒到全面擁抱都有,但即使自稱排拒現代世俗化的基要主義,本身也追求一種客觀穩固根基,想法仍走不出現代人思想,把信仰由信任見證、迎接「奧秘」變成追求觸手可及證據,求知方法與科學實證主義如一銀兩面。

我在另一份談方法的材料提過,現代信徒做信仰反省,最基本是信任前人見證,然後借用各種當代研究視野理解辨識,學習好的部份,反省不好的地方,也容許自己不理解。一切反省,都是為回應身處的具體歷史場景。這不是改變釋經方法,而是改變思考方法,承認信仰實踐是自己事情,人人都有條件和責任活出所信。當大眾不再一味依賴權威,有問題不再諉過於人,而是互相督促提醒,這群體就不怕沒有將來。

餘論:

日前兩個警察團體召集過萬警員抗議七警判刑過重,不少人聯想到1977年警廉衝突的畫面,但兩者有明顯分別:首先,這次集會好些政界中人甚至前副警務處和現任特首副官都有出席支持;其次,集會部分言論引起以德兩國領事不滿,這是前所未有的;第三,我們暫未見有人直接衝擊司法機構。

就這事件網上有各種意見,有人義憤填膺,覺得道理被屈枉扭曲;有驚嘆這是香港最黑暗一天;有家長說不知如何教導小朋友分辨是非;有認為幕後無形之手其實要打擊法治;也有消息指北京開始擔心這勢力日後會變成「兵變」威脅政權。

上次談過昔日警廉衝突如何成為港督管治危機,這裡補充背景:話說殖民地政府一直關注警隊忠誠問題,不但六七暴動或警廉衝突時如此,在警隊成立之初亦已如此。與英國民警不同,香港警隊成立時已是半軍事化隊伍,參考了愛爾蘭警隊模式,強調中央集權,警員帶備武器巡邏,以保護西人住宅區治安。為免管治權受威脅,當局採取分而治之方式管理,尤其提防華警聯同滿清或太平天國叛變。到二次大戰後,警隊變成以華人為主的隊伍,當局為防特務滲透,除了在招聘時審查他們政治聯繫,更曾聘澳門葡人秘密肅清間諜。當時警員為免瓜田李下,不但疏遠大陸親友,更避免踏足國貨公司。

按此,今天當權者要擔心「兵變」亦屬合理。無論背後哪個派系以動員和借力方式進行鬥爭,要打擊法治或甚麼,亦難保有這股力量有不受控一天。更根本地說,當我們看到近年大陸一片災難式走資潮,相比下在一國兩制框架中,香港這特殊環境正好為權貴資金、資源和人員提供極可貴的流動性。由此,雖然北京千方百計派人來滲透或操權建立各種勢力影響本地政經發展,但在種種利益「試探」下,也難保這些政治代理會絕對忠誠。如何「制衡權力」,不單是公民社會議題,也是操盤人的「重擔」。

過去幾年,特首充份示範了如何盡用基本法所賦予在既有體制中的各種權力,無論這些操作有多符合北京想法,至少給我們看見,即使選舉門檻和結果都盡為北京掌握,若特首立心「不聽話」,操盤人要在短時間內修正,選擇不會太多。按此,前特首被判罪一案讓人聯想到,若操盤人能適度介入調查和檢控單位工作,此後只要牢牢掌握每任特首「黑材料」,就算法院法官陪審團正常判案不受干預,都足構成制約特首力量。當然,看往績我們也難相中共會對法院和文明體制任何環節罷休。

在龐大國家機器面前,小市民可以怎樣?要指出,身為耶教信徒,其實我們比很多人有優勢,一來可透過信仰思考熟習意識形態運作,二來能從眾多聖經書卷和教會傳統,見證前人如何在歷史中傳承信念又推陳出新,單是這兩點就有利觀察現況。

從較宏觀角度看,當下懸殊角力背後,其實是兩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扭曲生存力量,主要靠利益聚合,以生存為名不擇手段、機關算盡;另一股是道義文明力量,由最粗淺的「人在做、天在看」到各種前人傳統和宗教都有,主要展現在人對自身要求和對他人責任上。這股傳統力量,過去在現代思潮中被棄一旁,但由於傳統仍發揮剩餘影響,所以情況未到最壞,然而當傳統日漸淡出,世俗社會在意識型態層次未提供合適替代品,這「空缺」就被各種扭曲生存力量佔據,有以愛國主義為名、有取道自由資本發財立品…都借道義文明包裝,卻未嘗認真對周遭負責。

中共政權及其代理,可算最徹底地展示了甚麼是失去傳統道義文明的現代產物。一切有意義的東西,經過他們利用都變成有名無實空洞口號,以掩飾種種惡行。黨國權貴帶頭走資剝削,出賣人民,卻臉不紅耳不赤使用「革命」「愛國」旗號;社會上下爭相仿傚,一片弄虛作假、矯情扭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隨著中港融合,香港也跟上這歪風,漸漸迷失本來美好價值。

耶教徒多少見證過傳統教導如何被誤用扭曲,這經驗正好用來點破現代社會困局。我們提出處境查經信仰反省,要從生活經驗開始多用常識,就是反行其道、回到基本。雖然生活經驗裡保存的道義文明可能片面,但仍較理性包裝有名無實的標題口號有血有肉。再者,若有不同背景的人一起討論,亦可以豐富彼此對信念的理解。說到底,人類不是從標題口號學習道義文明,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透過身邊人和事培養品性。所謂核心價值,背後往往有具體經驗支撐,以教小朋友為例,若做父母的不是只求孩子適應既有社會制度,則可以問從前自己如何學習是非對錯?當中其實有故事、有智慧、有時代變遷,即使失敗故事也有「撞板」覺悟、有前人叮囑,有我們關心的面孔,這一切就是倫理示範了。

透過今天經課,我們看到這宗教如何由原初魅力領袖模式演化為「法治」群體,一代代人結集經書,竭力保存前人教訓,同時又忠於經驗,在聖靈引導下,盡心演繹信仰內容回應當前處境。這部詮釋史,本身就反映了群眾如何成為主體。到今天,我們是否願意繼承這份精神,為身處時代負責任?回看歷史,從前途談判以來,多少人對社會問題只靠跟大隊「搭順風車」?幾多人至今仍未悔悟?我們失去了幾多道義文明?能否痛定思痛,重新努力?小市民也許力量有限,但來自道義文明的真誠力量,總比弄虛作假的來得頑強,因為道義文明才是人生存的真正基礎,也只有這力量才能守護家園。

顯現期完結,大齋期來臨,下主日這句經文是最好提醒:

耶穌卻回答說:「經上記著:『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裏所出的一切話。』」 (太4:4)

[原載處境信仰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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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處境查經實戰篇:新歲來臨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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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基督領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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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革命者與造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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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耶穌激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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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絕境翻身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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