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絕境翻身秘笈

2017-02-12

顯現後第六主日經課似乎特別重視「法」,表明基督乃釋法權威,但從寫作背景看古人掙扎,會讀到規矩條文之上,有絕境翻身自救力量。

1) 申命記30:15–20/便西拉智訓15:15-20:「I told you so」

15 你可以選擇遵行上主的誡命。
是否誠實地行出來,完全是你個人的抉擇。
16 他把火和水都擺在你的面前;
你只管伸手去選取你所要的。
17 生死已經在各人面前陳明;
人選擇甚麼,便得甚麼。
18 上主的智慧無法測度,
他有大能大力,能洞悉一切。
19 他的眼目看顧敬畏他的人,
他知道每個人的所作所為。
20 他沒有吩咐甚麼人作惡,
也未曾准許甚麼人犯罪。
[便西拉智訓15:15-20,錄自黃根春編:《基督教典外文獻:舊約篇》第5册(香港:文藝,2004),191。]

便西拉智訓,又名「德訓篇」,是公元前三世紀末至二世紀初的希伯來文智慧詩集,被收錄於東正教、天主教和聖公會的舊約聖經中(又稱為「第二正典」,猶太教和新教稱為「次經」)。

簡單梳理,無論申命記抑或便西拉智訓,都呼籲受眾做抉擇,遵行上主誡命,這是生和死的抉擇,後果十分明顯。便西拉智訓強調後果與選擇相關(15:17),「遊戲規則」來自有倫理要求的至高上主(15:18-20);申命記則更具體提及土地這主題(30:16,18,20節)。

值得留意,申命記30:15-20被置於出埃及故事尾聲,上下文是領袖摩西對著即將過河攻打迦南地的新生代訓話。今天經文重點是抉擇,但上下文則更具體談及以色列人亡國被擄、流落異鄉的困境。申32:16-17的詩歌控訴以色列人敬拜異教神明,離棄上主,因此受外敵攻擊,但強調上主會再次拯救這民族;申30:1-10更明言當民眾經歷苦難時,追想領袖摩西這番話就有機會翻身,即使分散天涯海角,都可再次回到自己家園,也會看見經濟復甦、仇家有報應。這寫法像師父給徒弟緊要關頭用的錦囊:「點解咁大鑊?」「其實早已告訴你」(I told you so)。很明顯,這信息對於已然亡國的一代,比故事中未曾建國一代有更直接意義。從這角度看,申命記30:15-20的抉擇信息,最重要不是請未識世途的初生之犢高瞻遠囑,而是呼籲曾經滄海的失敗世代重尋初衷。有上主透過摩西做證,願意回頭,總不會太遲。

這些日子,我總對世代信息特別敏感。看著社會時局扭曲,未來世代受苦,年幼學童絕望,我們能逃避歷史責任嗎?對當下港人來說,經文那種痛定思痛、跌低再起身的信念,似乎「努力就必成功」更實際。

2) 詩篇119:1-8:熱愛基本法?

詩篇119是希伯來字母詩,結構工整,每八句一段落,每段落每句都以同一字母開首,全詩排共廿二段一百七十六句,是聖經中最長一首詩。。可以想像,這樣工整的寫作形式,大抵是要方便後世傳頌,情況如三字經、千字文、九因歌。古人花如此工夫要表達甚麼主題?原來是上主的律法,詩歌用各種字眼形容律法,單從中譯也看出端倪,譬如今天經文的「法度」、「訓詞」、「律例」、「命令」、「典章」。古人花最大力氣撰寫的詩歌,是用來傳頌律法,多少反映他們「核心價值」。與作者相比,我們當代人普遍對規條都有負面印象,原因不一定是「民眾道德淪喪」,卻更可能源於當權者有法不依,民眾身受其害。昔日經歷過中共鬥爭的一代港人大抵有很多這樣的故事,到今天,年青一代也可親證類似畫面。比較從前,當下濫權敗德鬧劇是進步了許多,包裝更文明悅目,而且有不少港人精英配合演出,所以不乏捧場客。

古人何似如此重視「法」?一來這是身份象徵,對他們來說,「法」的起源是出埃及故事裡上主與他們民族的立約關係;二來,據詩歌描述,這「法」似乎代表「天理」,是生存所以有意義的基礎。從寫作背景看,舊約聖經有很多地方值得港人借鏡,暫只談到這裡。到下面討論福音經文時會發現,古人昔日所傳頌這些信念,會隨年月洗禮變質,需要另一場革新。

3) 哥林多前書3:1-9:群眾「唔爭氣」,保羅自拆台

保羅經過第2章辯解後,到第3章又回到身份論述上,從5-17節用了三個比喻形容哥林多信徒與他們導師之間關係,分別是耕種、建屋和聖殿。

從更大脈絡看,保羅仍在處理群體紛爭基本問題。耕種比喻明顯是把保羅本身和另一「KOL」領袖人物亞波羅地位相對化,由此帶出上帝才是群體真正持有人,到第8節下半小結則賣關子導出另一比喻:建屋。建屋和聖殿兩個比喻會在下主日經文出現,簡單來說,這些比喻都是要導向林前3:21-23節的結論,以重新界定權力關係:信眾不是從屬於保羅與亞波羅,而是直接從屬於上帝和基督,在這理解下,反而保羅與亞波羅從屬於信眾。有趣是,到經文第4章,保羅卻道出他另一個身份,就是哥林多教會始創人(4:15)。他與哥林多信眾最基本關係不是導師與學徒,而是父親與兒女。

林前3:1-9看,哥林多信眾權鬥,似乎主要來自聲稱擁護亞波羅和保羅的兩班支持者。再看林前16:12會知道,在保羅寫信時亞波羅已離開哥林多,保羅與亞波羅有工作交流,教會權鬥不像二人本意,而是有人借他們權威興波作浪。很可能是亞波羅離開後不久,一批本來不滿保羅的人發難,原有保羅支持者看不過他們「變節」,就以保羅權威反擊,後來變成多派鬥爭,涉及一堆議題,保羅分別從文字報告(如林前7:1「信上所提的事」)和口頭報告(如林前5:1「聽說」)得知消息,由於未能親身前往「救火」,就嘗試寫信回應。

按人情,其實保羅身為團體始創人,絕對有超然角色訓話,但這樣做直接後果是「拉一派、打一派」,令「保羅派」當道,其他不服的即使不「拉隊走」也會心存介蒂。

道理說不清,源於信仰變權鬥。從林前1-3章看,保羅無意為鞏固自己權力圈把權鬥激化,卻選擇淡化始創人的角色,把自己和其他「KOL」相對化,由此瓦解「山頭勢力」口實,重整權力關係。保羅是施展了渾身解數。

有關林前3:21-23更深涵意可待下主日討論。這裡只看一點,在林前3:1-4保羅為「拆自己台」不惜得罪自己支持者,把他們和對手一併稱為「BB」,不是強調可愛,而是強調無能。[設計對白]「鬥咩鬥,好叻咩?其實全部未戒奶!」保羅是要看扁他們嗎?似乎不是,而是恨鐵不成鋼。按他說法,本來餐單有飯吃,但因信眾消化弱,就沒有用上。

我們似乎反覆看見主題:群眾「唔爭氣」!但接著的耕種比喻又說「上帝使它生長」,是否自打嘴呢?這涉及比喻的界限,如上前討論,耕種比喻最主要是處理保羅與亞波羅的地位,信眾成長這主題卻言而未盡,所以才有後來的比喻補充。下主日經文略去林前3:12-15,正是保羅運用建屋比喻談論信眾成長的關鍵,比喻指出各人如何用料施工,會在驗樓時看得出,就補充了個人責任部份。整合理解,會看到兩條主題並列:依照獨一神論傳統,事無大小都歸因於上帝;但在生活層面上,人沒有逃避責任的藉口。某程度,此後耶教倫理學說都是在兩者之間取平衡,下文再討論。

4) 馬太福音5:21-37:絕境翻身秘笈

單從字面看,鬧人等於殺人,望人等於姦淫,還有比這邏輯更滑坡更上綱上線嗎?法官會這樣判案嗎?相信很多港人說,以前不會,現在卻很難說。從前看新聞,以為受害人變被告只是黨國國情,現在則很埋身了,在本地法庭新聞會看到女性胸部成了攻擊警察的武器,有在網上發表反政府言論的年青人被控「不誠實使用電腦」,情況令人擔心。

耶穌這些激語錄,是要亂棍打死所有人嗎?至少可留意,在馬太獨特編排下,耶穌那些激語錄最基本是回應古人教訓,每段都引用前人說話,然後說「但是我告訴你們」帶出新見解。按此,各種看來難以理解的應用,其實是誇張修辭,為突破固有觀念。可以想像,無論耶穌聽眾抑或馬太讀者,沒有多少人會真的在獻祭途中跑掉(太5:24),或者自挖眼睛、自斷手腳(太5:29-30)。

記得某次講道曾用路10:25-37談耶穌的教學法,經文記載有個律法師來勢兇兇,挑戰耶穌,問信仰問題:「師傅,我該做甚麼才可以承受永生?」,耶穌引導那人自己講出「律法總綱」(路10:27)。對照其他經文,同樣課題,在路18:18-20當青年財主問永生,耶穌叫他變賣所有;在約6章耶穌則說吃他肉飲他血有永生。若這些記載不是作者純粹虛構,則多少反映,即使重大如「永生」課題,耶穌講法也不是每次照本宣科,更大可能是因材施教的啟發式教學,風格有誇張、諷刺甚至反話,情況類似禪宗公案,聽者不留神就直墮五里迷霧。

上面講過,馬太記載耶穌在「釋法」,就是與傳統對話,雖然太5:17-19極強調重視傳統,但接下來說的,都明顯是破舊立新。即使不熟悉舊約律法書典故,也讀得出太5:21以降幾段見證了傳統如何失效。律法註明「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休妻要有適當安排,起誓不可食言,某程度,都是古代社會運作底線。耶穌語錄強調,即使字面做足沒有犯則也不等於美善。其實常理都想到,保障底線不代表是好生活,因為條文不能包括所有狀況,有法律就有漏洞,人要做壞事,總可以找到藉口,若對照詩119:1-8「熱愛上主法律」的精神,會更發現傳統如何走樣。再者,行善不能用立法形式規定,做壞事可以設下限,但做好事卻無法設上限。事實上,即使完全照字面實踐耶穌語錄那些講法,也不等於敬虔無偽、道德高超。

太5:21-26為例,經文主張戒殺不如戒動怒,得罪人應盡快和解,但其實這不是善行的上限,因為按這要求推進,更理想情況應該是人人友愛共融,永無爭鬥(如何實踐是另一回事);又如太5:31-32,「合法休妻」不如對配偶忠貞,除了不貞,沒有「離婚」理由,大抵是指向某些借法律行惡的處境,但單按字面應用,不能包括所有情況。在今天社會,有婦女耶教群體提醒教牧和信眾,好些嚴重家暴個案事主就因類似「聖經教導」迴避拖延問題,甚至構成生命威脅。

可以想像,如果經文不是以誇張手法回應古人教導,而是直接講大原則「人人應友愛共融」、「配偶應彼此珍惜,不應彼此傷害」,修辭效果將差天共地,甚至可能有人回應「邊個唔知阿媽係女人?」運用誇張修辭手法有個基本條件,就是受眾懂得用常理判斷,他們聽得出那些反諷內容如何打破既有語言規則,創造出新的詮釋空間,在會心微笑後自有所領悟。不是單按字面應用,而是體會到看來古板條文背後有追求美善的精神,那些美善,亦是他們每日生活所嚮往的,不是超凡入聖,而是誠實面對自己和別人,「回到初衷」,負起基本責任。

宗教衰微、公民社會不振,挽救之途未必是「落重藥」—加強培靈奮興或者大型動員,因為人總可以繼續發揮創意把美善變藉口,所以單強化既有模式對現況幫助不大。我們若相信群眾是主體,真正答案和力量應該在每個人裡面:我們想怎樣生活?我們最關心誰?我們懼怕甚麼?甚麼是最重要?我們認識自己嗎?一味幻想自己是某種人,即使多努力也只是扮出來,裡面不會有足夠力量。相反,坦迫承認自身條件和限制,反而可經歷真正轉化。

千帆過盡,生命的真相是,我們只能做自己,但那個自己,卻是最不容否定的生存力量(無論建設抑或破壞)。原來「絕境翻身秘笈」就是回到初衷、反求諸己,信念種子自會發芽成長。即使現況是無力,誠實的無力也終必催生行動,這就是平民百姓可以勝過法律專家的信仰新境界。

後記:

執筆之時,見地鐵車廂縱火新聞。按常理,現場最基本反應是救火救人與逃生,判斷情勢、量力而為是生存本能。車廂裡有滅火筒,不知為何不能發揮作用,有網友認為除了因為拍片求like,更可能源於港人太習慣被規管,「在這社會最怕走得太前」,連拿滅火筒也猶疑。暫無法確知事發細節,但撫心自問,若身處現場也可能會手足無措,多少包含網友所談心態。

說到這樣,只盼這不是香港局勢縮影。無論如何,在危難中,幾多學歷規矩條文,都不及人人保持常識、各盡所能。火災如此,香港局勢如此,這才是真正救人自救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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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兩幅圖介紹聖經寫作背景常識

[處境查經工具篇] 希伯來聖經懶人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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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工具篇] 新約聖經懶人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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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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