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宗教革新,人人有份

2017-02-05顯現後第五主日經課主題清晰顯眼,舊約提倡宗教革新和社會責任在新約有呼應,我們從處境出發,由「天有眼」、「網絡公審」、「世代難民潮」談到一世紀巴勒斯坦群眾運動,發掘久被遺忘豐富傳統,認真對待的話,足以挑戰當下扭曲。

1) 以賽亞書58:1-9上(9下-12):你的虔誠,唔該收返

經文形容上帝子民自稱尋求正義,卻做盡一切壞事。經文作者比Facebook Page作者更早為上帝代言[設計對白]:「我幾時教到你班人咁虛偽?臨時演員都係演員,唔該俾些少誠意。」結論是,真想尋求上帝的話,洗心革面做好基本社會責任,會有出路的。

即使未看背景,單看字面都看到信仰的社會倫理要求。然後要問是:當時有幾多人的信仰像經文描述般虛偽?有幾多人覺醒改過自新?不要幻想作者為上帝代言就會人人折服,列王紀上22章和很多經典故事告訴我們,除了鬧人先知,還有更多擁護強權的上帝代言人,如果信眾集慣了跟大隊,確實難分真與假。

2) 詩篇112:1-9(10):好人好報發大財

經文描述主角所做,正是以賽亞書指責虛偽信眾所無做的。經文歌頌好人有好報(還要發大財),作者是否只看見很多好人好事,才這樣寫?從聖經時代猶太人所經歷的苦難看,似乎不是這樣。甚至連期待都不算,因為合理期待也要有理由,否則只是幻想。也許,最基本是一種倫理選擇,唱頌好人好報而不是歌頌強權暴力,就是覺得做人應該要正直。對今天的人來說,我們更基本的期盼是天有眼,做人不用太扭曲,生活不須太艱難。這是否幻想,視乎我們有否勇氣行動。然而,即使願意行動也不保證盡如人意,如何自處?到下面福音書經文再談。

3) 哥林多前書2:1-12(13-16):唔扮嘢,點搵食?

新約時期沒有「網絡公審」,但教會從不乏明爭暗鬥。之前我們討論過,林前第1章已反映教會群體紛爭,背後有階級因素。事實上,權力不均除了直接與資產掛勾,還源於由此衍生的恩庇侍從聯盟。多年前,本地新約學者周健文博士已有這方面研究成果,John K. Chow(1992) Patronage and Power: A Study of Social Networks in Corinth

來到第2章,我們看到保羅擺自己上檯[設計對白]:「我無學班人咁扮哂嘢,你哋就以為無料到?唔怕老實講,其實我好勁,完全係另一個境界呀老友!」風格集謙虛與自大於一身,令人懷疑他是鬱躁奇人。睇後少少第9章會見到保羅「爆料」,原來自古以來,在宗教圈「搵食」都要講名氣講排場,譬如好似林前9:5提到的磯法[彼得]和一班使徒。保羅為自己辯護,選擇「唔扮嘢,有權又唔用盡」(林前9:3),所以被人誤解甚至抹黑。但這又何苦呢?哦,就是覺得道理不是這樣。在他而言,很多本來是基本東西,為點化一群「唔識死」後輩,唯有畫出腸。原來從教會政治角度看保羅書信,可以很「juicy」,有好多前所未見張力,會發現前人有血有肉信仰反省,不如一般以為只是單向教導。

要補充,保羅擺自己上檯自稱「屬靈」,除了為自己辯護,其實也在挑戰很多以宗教經驗自居的哥林多「屬靈」信眾,保羅是要用言教身教示範(林前11:1),所謂「屬靈」不是高人一等,而是為信念更加賣命,更加不要臉(哥林多後書結集更多類似例子,譬如林後11章的受苦戰績和林後12章的超凡經歷)。

今天教會情況比新約時代複雜,在經文中,保羅可以透過言教身教講道理擺平紛爭,當下香港教會湧現的「世代難民潮」卻反映,新舊難以融合不僅是政治立場或者義理之爭,而是無法回應權力不均現象。從常理看,一般團體運作都要面對延續問題,包括時代挑戰和各種見解,若要認真交棒,總有多少新舊融合過渡期。若純粹見解不同,其實也可眾聲喧嘩、擦出火花,不至出現難民潮。倘若無法傳承,最基本問題就是權力過度集中,管理層無法「自然地」新陳代謝。可以想像,在好些奉獻決定牙力的教會群體中,權力不均首先出自世代和階級差距,以及由資產衍生的恩庇侍從聯盟,其次才是立場義理之爭。

4) 馬太福音5:13-20:宗教革新,人人有份

話說某日有長輩留言問我,耶穌說「鹽」會失去味道是甚麼意思?是否代表人有機會錯到不能回頭?我在教會認識這長輩,聽得出問題背後包含難過經歷:被至親背叛,事情經過長時間發展,無法挽回。從過去交談,未肯定這位長輩自己有否不憤,或者反過來有內咎自責,但可以想像到,傷痛會長伴餘生,因為中間有些人和事仍隱隱有關連。要回應長輩,探究經文是基本,這不是無事找事做,而是有血有肉的詮釋責任。

關於鹽這講法,包括今天經文在內,福音書有三段平行經文:

「你們是地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它不再有用,只好被丟在外面,任人踐踏。」(太5:13)

「鹽本是好的,若失了鹹味,你們怎能用它調味呢?你們中間要有鹽,彼此和睦。」(可9:50)

「鹽本是好的;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或用在田裏,或堆在糞裏,都不合適,只好丟在外面。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路14:34-35)

單從字面已看到三段各有側重,在馬太是身份建構,在馬可是群體關係元素,到了路加,則呼籲聽眾留心,有強烈警告意味。若再對照三段上下文會更清楚,耶穌語錄當中類似講法,明顯經過福音書作者剪裁挪用,也包含他們對各自讀者群的處境詮釋,此為聖經作者文本互涉典範。

回到「鹽」的課題,三段都保留了鹽有基本功用,同時又會變質(實際上可能是死海鹽受潮或者買賣時被摻了雜質)。不看馬可,其餘兩段都提及無用的鹽被丟棄,今天讀者由此聯想審判意味,看來非常合理。但如果對照馬可用法,這話又可以頗中性,只是簡單指出變質無用。在語文層面也符合這觀察,馬可用形容詞ἄναλον表達鹽「唔鹹」,馬太和路加則用動詞μωρανθῇ表達鹽「失去味道/廢咗武功」(句式也幾乎一樣,學者認為來自語錄傳統,又叫「Q」),在保羅書信,μωραίνω這字是用來表達「變蠢」的(譬如上禮拜讀過林前1:20)。容許我粗譯,「鹽唔似鹽」同「廢咗武功」多少有分別,就如話人「做唔返自己」同「變咗廢柴」也有分別。

那麼,到底我應該用哪個版本回應長輩問「人是否有機會錯到不能回頭」?用馬可來回答,大概會形容「做唔返自己」是人自己的選擇,「可以唔係的」;用馬太和路加回答,大概傾向答「廢咗武功」了,「absolutely」吧?但其實用字去得盡不代表判死刑,而是強調後果「可以係」好嚴重,因為當讀者聽到警告時,仍然有機會改過自新。雖然鹽變質無法再鹹,但人卻不一定這樣,運用類比,最基本就是分辨像與不像的地方。

也許真正問題不是用哪個版本,而是用甚麼視野做詮釋。事實上,無論用馬太馬可路加,都無助改變真實的傷痛經歷,亦無可能否定傷痛。在人世經驗裡,每個行動都有後果,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作所為負責任,這是身為道德主體最起碼尊嚴。負責任不代表一定可以「當無數」回到從前,更多情況會有遺憾。對此,經文也沒有截然不同說法。

但正如上面討論,信仰前輩留下這些話,其實要給聽眾做抉擇,這多少反映他們相信上帝對人有某種期許:你是獨特的,是好的,要好好珍惜自己、忠於自己,迷失了的話可以「很大鑊」。若果仍聽得入耳,快快回頭吧!

這時我們由幾段經文跳到綜合理解來看,在耶教的拯救故事中,類似信息是給全世界的,願意相信,就有能力活得好。對於那位長輩和更多其他受傷的朋友,我只盼他們都活得好,無論遭遇,都能體會上天信息:「你是獨特的,是好的,要好好珍惜自己!」當然,這信息要有份量,我們身邊人就要有相應關懷行動。至於其餘種種,願意的話,就交給上帝好了。

說到底,其實長輩怎會不懂這些顯淺道理?也許提問只是希望有人傾聽苦情,根本不用我們開甚麼江湖藥方。然而,從經文所聯想到的基礎信仰主題,似乎又真的有待解決:人如何「回到初衷」,世界如何得拯救?要從經驗回答幾乎不可能,因為人可以放棄自己,非不能也,實不為也。對信徒來說,一切最終只能仰賴上帝神蹟,無甚可談。那麼,我們在世任何善行努力是否多餘呢?眾多所謂信仰要求又是否無謂的自我懲罰呢?

幾年前我在教會青少年夏令營曾這樣分享:

耶穌說:「你們是地上的鹽」不是說你們要學做鹽,而是說你們就是鹽,鹽是你本性!你做自己,就是做鹽,不是學返來的。有得學,就有得扮,但如果是做自己、真本性就無得扮,只能自然流露。耶穌對跟隨他的人說,你們是地上的鹽!意思不是說,他們的化學成份變了NaCl,而是說上帝在他們裡面,他們足以改變世界!當時跟隨耶穌的是甚麼人?一班很平凡的人,有漁夫、有收稅的,有好多窮人、病人,耶穌對他們說:你們是地上的鹽!你們會改變世界!你們的存在,也一定會在世上產生影響,讓人發現上帝工作(16節)…

 

在聖經耶穌呼召門徒,好多好簡單,耶穌一開聲那人就跟耶穌上路,當然也有較曲折的,有人試過拗頸,但最終都口服心服。無論如何,有個共通點,他們會放低原有生活。為甚麼?可能他們面對周圍環境,一直想有改變,遇見耶穌,就行出改變一步。其實也不肯定耶穌會帶他們到哪裡,只是覺得內心渴望有了共鳴,對他們來說,跟隨耶穌就是活出自己人生的最好決定!是一股傻勁,也是人心底最基本的動力。不是如何做好人,而是如何不用扭曲自己去生活。今天社會要我們做很多計算,無論讀書、考試、揀科、搵工甚至去玩都有攻略、有秘技,有好多抉擇和競爭。如何保護自己?要搵人笨人抑或蝕底幫人?我們以為懂得計算就最實際,但真正問題不是如何計算,而是我們這一生要怎樣活,想成為怎樣的人?真正人生不是計出來,而是向內心尋問。

我嘗試指出,經文其實有簡單實際出路:跟隨耶穌的人,總可以在此時此地盡力而為,只要由心而發、活出自己,必對周遭產生影響,無論長處短處,都可以讓人發現上帝工作。因為忠於自己的平凡人,最重要是知行合一,即使有錯也可努力改過,甚至比宗教領袖、教條專家更勝一籌(太5:20)。

雖然我們無法確定經文眾多字詞的歷史來源,但大體來說,從新約研究角度看,重視群眾參與,可算是耶穌在第一世紀巴勒斯坦歷史時空所做事工重點,有學者借社會行動理論稱之為「價值革命」。換個角度形容,是一種回應時代的猶太信仰普及化運動,情況有點似昔日大乘佛教之於原始佛教。當然,到後來新約作者把崇敬復活基督納入猶太一神信仰議程,這信仰就逐漸從民族宗教走向普世宗教,形成獨有一套教條、組織、禮儀和倫理。然而,普及化精神卻未嘗在傳統中消失,反而一直成為史上多次宗教革新的動力。很明顯,面對當下教會和社會各種扭曲,在所謂「希望/失望」「有力/無力」之間,重提群眾角色絕不為過。

後記:

這幾天,特首小圈子選舉花生騷變成了全民參與眾籌遊戲,好些朋友對此或失望或憤怒,認為是佔領行動後一次大倒退。說起來,當年「佔中核彈」所以爆紅,原因不是感召,而是攤牌講數。後來變成民眾自發展開,本亦是重大進步,卻終未做到快狠準影響權貴在港利益。當中種種,至今仍未認真檢討。此後不久就見很多「覺醒」的人到選舉投票時還想揀聖人,又虛偽地大嘆無力感上身。最重要的二次前途問題,當時除了一班政治outcast外,未見領袖人物公開討論。

到今天,無感召無ABC就講less evil,最基本問題不是現實政治,甚至不是「政客無良心」(何必有這幻想),而是港人「唔識講數」,去到埋身大局就只係靠貼士、靠順風車、靠聖人打救,民意繼續被玩弄,變成政治買賣的籌碼。然而我們又看到,即使買賣也要籌碼,平凡人的力量不如想像中少。若民眾有想法有骨氣,領袖也不敢怠慢。作為「退休人士」,我自覺能做的不多,只好做些大眾化考古—重提昔日前途談判港人受騙歷史,又繼續推動在教會整理出來的處境查經信仰思考,盼能鼓勵信眾和社會大眾自己爭氣,用食買玩搵快錢的金睛火眼,為我們彼此前途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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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你有感動,我有感動—從米該雅先知看忠誠反對派(王上22章)
http://faith100.org/32381/32381

[回到生活,回到常識] 處境查經入門篇
兩幅圖開始改變習慣,自己做信仰反省,回應生活。
http://faith100.org/15514/15514

[處境查經心法篇] 若耶穌是答案,問題是甚麼?
好多人自小聽簡單信仰以為有無敵答案解決人生問題,這裡進一步解釋作為現代人如何走自己信仰路。
http://faith100.org/17022/17022

[處境查經心法篇] 現代人如何了解聖經?
一幅圖拆解現代聖經研究各種層面;又分享當經文與自己有極大差距,沒有「感動」時可以怎樣。
http://faith100.org/17029/17029

延伸閱讀: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處境查經實戰篇:新歲來臨默想
http://faith100.org/EP4dO

處境查經:基督領洗日
http://faith100.org/n4o0l

處境查經:你係咩人,就會睇到咩
http://faith100.org/4WUBs

處境查經:革命者與造王者?
http://faith100.org/DhTb9

處境查經:耶穌激語錄
http://faith100.org/skvRF

處境查經:絕境翻身秘笈
http://faith100.org/n9aYK

處境查經:講多無謂,食多會滯
http://faith100.org/6klDX

處境查經:宗教經驗與民眾覺醒
http://faith100.org/E2y4w

處境查經:塵土飛揚,妖邪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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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信仰神聖領土
http://faith100.org/pflxw

處境查經:香港人,歸來吧
http://faith100.org/JaxAF

處境查經:唔係求財,只係求存
http://faith100.org/Xc8Pi

處境查經:不求烈士,只求良知
http://faith100.org/ukjKu

處境查經:無懼權勢,重拾尊嚴
http://faith100.org/4vklS

更多材料,可參處境信仰資源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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