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耶穌激語錄

2017-01-28

我們懷著關切香港之情,閱讀顯現後第四主日經文,要發掘主題不難,但經文與現實的張力卻令人沮喪。下面會示範,如何借助神學倫理學的後設視野來化解。

1) 彌迦書6:1-8:上帝也割蓆?

彌迦書這段法庭式「與神對話」在舊約並不罕見,核心課題是上主與子民聖約關係變質,引用好些曠野典故,反映作者/編者與出埃及傳統和北國先知傳統的文本互涉。無法詳談,只討論兩點:首先,著名的6:8經文「行公義,好憐憫」本來最突出地方是以倫理行動挑戰當時有名無實的宗教禮儀,到今天卻變成另一套術語,多少人口惠實不至。這證明人確有自我超越本能,既可精進,亦可沉淪,每個人一生都要持續抉擇,財富學問人脈輩份功業都幫唔到手;第二,經文下文6:9-16進一步發揮法庭對話指控,尤其13-16節上主向子民宣告災難,原來強調憐憫(或者慈愛)的上主也是割蓆的上主?無論如何,審判和懲罰的主題迫使人面對自己所作所為,及早轉念,避免自取滅亡。

2) 詩篇第15篇:你有你拜神

詩歌反映,古希伯來人拜神求神,有基本倫理要求。然而,去拜神不一定真期望見到神。放眼今天,無數自稱信徒口裡順從神感謝主卻臉不紅耳不熱向中共權勢獻媚,若他們的信仰不是說說而已—其實並不真想見上帝—則很難想像大家拜著同一對象,即使用基督宗教最大公約數尼吉亞信經,都難拉近彼此距離。那麼,所謂拜神更大可能是各有各求、各取所需。這似乎是宗教商品化私人化之下,自由市場無可避免現象。

但作為退休業界人士,我更看到傳統的失落,無論門派都可以問:前人感召和傳統是如何交棒傳遞的?某次與友人閒談,話說未有「平等分享」之前,早年教會機構都有派飯關懷老弱無依,沒有用甚麼花巧理論,只簡單按聖經字面教導坐言起行、低調作工,那見證就令人信服。但隨著好些團體規模壯大,不知從哪代開始,有門派繼承者自動為扭曲信仰背書,原初那份靈性無法好好傳遞,在論資排輩權威文化和狹窄信仰解釋中,變成出賣信任甚至濫權機會。

堂會工作生涯使我體會到,對昔日普遍信眾來說,信仰不一定要高深講法,簡單敬虔行動就夠感染身邊人。但隨著教育普及社會變遷,很多聽來簡單信仰變成了未能適應時代的封閉系統,若封閉系統是團體基礎,則容易構成領導者濫權機會,群體成員也無法以此守護原初精神。由此,除了繼續要求領導者謹慎自守,更重要是邀請大眾一起監察、互相提醒,信仰常識和公民常識是大眾守護教會與社會的起碼條件。

3) 哥林多前書1:18-31:保羅「出口術」,耶教原是滯銷貨

某程度言,經文的「神學含金量」是四段經文中最高,短短十四節作者提出大量概念,如智慧/愚拙、強壯/軟弱、卑賤/富足、滅亡/得救、誇耀/羞愧、揀選、信心、公義、聖潔…等。最為人樂道,是表達了早期基督教十架神學基礎,透過基督受刑,一切人間價值被扭轉,其實就是上述眾多概念的互換。保羅要這樣「出口術」雄辯,原因是對當時人來說,崇敬一位叛國罪死囚實在有違常理。原來這個從猶太而出的信仰,猶太人自己都唔要,外族人更加當傻仔。保羅在羅馬書1:16說「我不以福音為恥」,正反映基督信仰社會地位不高。然而,哥林多前書受眾卻不單是由社會低下層組成。按26節以外間標準看,有智慧、有能力、有尊貴地位的人「不多」,卻不是不存在,這些人可能在群體中甚有影響力。單從十多節經文的雄辯都看到,作者一再貶抑智慧人,在27-28節更把智愚、強弱、富足/卑賤互換地位,然而,下文29節顯出如此雄辯沒有變成「仇富」,卻只為把大家扯平,令人想到上禮拜經文1:10-18記載的群體紛爭,若富人無影響力,保羅有必要繞這大圈來勸架嗎?

保羅如此雄辯,大抵與他本身經歷有關,他從前也曾認為崇敬釘十架罪犯在猶太信仰是荒謬異端,但遇見復活基督一事,則把他的世界癲倒過來,既然這是獨一上帝工作明證,大石壓死蟹,任何神學理論都要由這結論重新推演。這是提倡反智迷信嗎?從社會心理學常識看,所謂迷信狂熱最基本問題不是「過熱」,而是自我封閉,排拒外間信息,以至行為日漸脫離處境,按此,「過熱」現象亦即行為與處境不符。換個角度看,即使學歷高超、才智非凡,只要保持封閉和偏見,同樣可以脫離處境、自欺欺人。保羅的信仰是否「反智」有待論證,但上面經文至少反映他樂於承認自己限制,一度覺今是而昨天。單就此而言,很多現代人可能猶有不及。

4) 馬太福音5:1-12:耶穌激語錄

這經文是馬太福音第5至7章「山上寶訓」講論集開端。從這主日起,顯現期福音書會集中看「山上寶訓」,與之相對的舊約是先知書談信仰更新和五經關於律法與生活段落。這些經文一起讀,明顯要帶出基督是「釋法權威」,向世人顯明上帝真正心意。

馬太福音5:1-12又稱為「八福」,教會也喜歡在新春用這經文講福氣,然而即使照本宣科講頭七種福氣(其實是借題發揮講品格應用),到10-11節就很勉強,要形容被人迫害老屈是福氣,既不應節又難應用。不是把為義受苦降格為傳福音被拒、謝飯祈禱被作弄,就是專講其他國家迫害耶教徒例子然後草草收場。無辦法,這言論太激進,很難與新春合家歡氣氛協調。不過,如今稍有留意時事朋友,該不難想到去年新春也不太平,當局掃蕩小販擺賣變成旺角大型衝突,更深矛盾來自近年中共港共極度高壓管治下的民怨。這背景下,讀10-11節也會聯想到好些被政治檢控的抗爭者…慢著,他們不一定是耶教徒,被捕時也沒有高呼「耶穌愛你」,是否符合經文形容有福條件?可以繼續討論,但我們至少發現,耶穌說話充滿革命意味。

若參考馬太福音5:1-12的平行經文(路加福音6:20-23),更會看到耶穌形象其實像「無產解放者」,不但說窮人有福、餓者得飽足,而且宣告富人有禍,飽足將變飢餓(路6:24-25),地位逆轉這主題有更徹底發揮,比上面書信的保羅更「仇富」,耶穌要打土豪鬥地主嗎?說回來,馬太其他段落也輯錄不少耶穌激語錄,太10:34//路12:5-13是明顯例子,有刀有劍,聽眾怎不聯想到反抗羅馬?太10:35-36「人與父親對立,女兒與母親對立,媳婦與婆婆對立。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更像描述當下香港社會「撕裂」呢!

最後還要問,當馬太福音5:1-12形容某些有品格的人和受苦受害的人有福,這符合我們現世經驗嗎?看來像很有距離。正如上面討論幾段經文時談過,當下香港常見是很多人借宗教為藉口作惡,無辜人反而受害,令人憤慨。誠心求善信徒如何自處?很多人大呼無力感上身,但其實是另一種自欺欺人。

事實上,當我們嘗試連結經文與生活,往往發現,經文與現實的距離,無論是「經文很理想、現實不理想」抑或「經文不理想、現實更勉強」,都很難靠客觀對應方式克服。這時候,借用神學倫理學做後設問題就很重要,因為所有詮釋最終要回到詮釋者自身才有意義,以德性倫理為主的神學倫理學,會把聚焦在主觀條件上,催逼詮釋者勇敢回應信仰邀請,在限制中盡力活出自己成為道德主體(moral agent),透過以上抉擇,詮釋所揭示的真理和知識,就成為參與性知識(participating knowledge),經文與現實的張力,變成詮釋者因信念投身為之奮鬥的動力。

我在堂會講道結束時,經常提出類似邀請:若我們真著緊經文與現實的張力,看不過眼前扭曲,就應該問這情況下自己願意做甚麼?可以做點甚麼?靈性基本是寧願不安好過虛假,光抱怨無行動,那著急是假的;有行動的話,只要發自內心、知行合一,無論多少都是力量,不會大嘆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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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後魚蛋時代,回應痛苦真身] 死字點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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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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