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革命者與造王者?

2017-01-22

[羅馬官員馬提留]:「我們已經在這個省份執政二十五年之久了—而這裡還是一直沒有真正的和平。表面下仍然一直醞釀著不滿的情緒!我們一定有什麼地方做錯了!但,是什麼呢?彼拉多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對這個問題我心裡還沒有準備。馬提留是想藉著向我徵求更好壓制我族人的意見來凌辱我嗎?他是想要探詢我對彼拉多的看法嗎?測試我對羅馬總督的忠誠度?或者他也懷疑自己也必須負責的政策是否正確?我必須小心應付才行:「我認為,彼拉多的路線沒錯,但是他有時用錯了方法!」…我不敢說出…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將彼拉多免職。他毀掉了太多信任。但是最後的結論我必須留給馬提留自己決定…1

以上不是胡扯政治隱喻,而是摘自新約泰斗Gerd Theissen在1980年代著述的小說作品,故事講耶穌時代一個本來離地的猶太商人無端捲入政治風波,羅馬總督彼拉多邀請他混入反政府群體收集情報,以換取人身自由。本來任務是查探施洗約翰,後來就查到耶穌身上:到底耶穌是怎樣的人?產生何種影響?有否甚麼判亂計劃?Theissen透過故事主角與不同人物對話,揭示一個有血有肉的動盪時代,包含當代歷史耶穌研究重要成果。

記得起初讀神學時,新約研究是我信仰尋根之旅起點。當年看這「學術小說」看得血脈沸騰,發現原來讀聖經所謂「背景」研究不是沉悶操作,而是為培養歷史想像力,透過推理重組設法了解古人掙扎。令我相信:真實信仰應該經得起真誠探問,看到血肉的話,信仰不會如此離地扭曲。

轉眼從教會工作火線退下,如今推動處境查經,所抱仍是這想法。這幾年教會社會急劇轉變,要回應種種「撕裂/失望/不該」,不是等聖人出山空喊口號當救世良方,而是每個人回到基本,誠實面對自己,培養信仰和社會常識。單就聖經研究而言,好些當代學術成果累積經年,不少內容,即使不去神學院,有中學或以上程度都可以有基本理解當做常識。如今有人偶爾拋出來,還被以為是尖端,其實早應以淺白方法傳播,大家做信仰反省就不會如此艱難。

雖然上引「學術小說」成果未必可立即變成「耶穌會點做」簡單指引今天方向,但至少反映,若政治是人類歷史不可或缺部份,從聖經讀到政治是自然的事情。由此,我們帶著政治視野與經文對話,既合理又合法,正如聖經作者之間,亦時有不同程度的政治對話。

以下簡單討論顯現期第三主日幾段經文(詩篇27:1,4-9以賽亞書9:1-4馬太福音4:12-23哥林多前書1:10-18),點出對話如何產生。

按經課傳統幾段經文一起看,大抵要表明耶穌基督如何應驗古人預言向世人顯現,成為困苦者亮光,扭轉貧寒者命運。這信息看來如此一致,毫無違和感。但帶著背景常識看,我們仍可發現經文之間差異,有助探究更豐富對話空間。

馬太福音4:12-23描述耶穌出道應驗以賽亞書,其實示範了新約作者如何與傳統對話,現今學術界叫文本互涉。以賽亞書9:1-4與馬太福音無疑在地理上有聯繫,但從上下文看,所指向的意像卻似乎比馬太福音豐富,賽9:3-4提到的復國報仇元素(以及下文6-7節提及政權更替),馬太沒有加以發揮,在太4:23,國度的意象與教導和醫治連結。作者是否要淡化政治和暴力元素?但馬太的耶穌出生故事又明顯有政治之爭(太1:6),而且十分血腥,希律王為把潛在對頭人消滅,不惜濫殺伯利恆及周遭的一批男孩(太1:16)。

事實上,太4:12提到施洗約翰被捕本身也有政治性,根據同代猶太人約瑟夫的文獻《猶太古史》18:118-119記載,約翰甚有威望,被視為潛在政治威脅:「有很多人都到他[約翰]那裡去,因為他們受他的話所感動而愛他;希律希律怕約翰會在百姓中建立起勢力,以致起來背叛他,因為百姓顯然一切都照約翰的話而行。他認為最好還是先殺死約翰,以防有亂事發生,亦可除去自己心中的顧慮,太遲的話便會後悔莫及了。於是希律因為嫉妒而將約翰關在馬基努的堡壘內,其後殺死了他。」2 耶穌出道時活躍的加利利省,正如以賽亞書所言,住了不少外族人,龍蛇混雜,一直被人看不起。更是猶太革命分子的溫床。

約瑟夫文獻《猶太戰記》2.56=II,4:1記載:「在加利利的塞褔里斯(Sepphoris),伊澤奇亞(Ezechias)的兒子猶大,勾結了一群可觀的群眾,闖入了王室的軍械庫,武裝了他的黨羽們的軍備,並攻擊那些一爭奪政權的人。而伊澤奇亞則曾經是遍及全國的強盜頭子,後來被希律王制服。」《猶太戰記》另一處2.118=II,8:1記載,起義的理由是宗教忠誠:「在他任職期間(指的是科坡紐,Coppnius,公元69年)有一個名叫猶大的加利利男子,他請使上述那些一省份(也就是亞基老管轄的地區:猶大和撒馬利亞)的居民起來叛亂,稱他指,人們如果還是把稅金繳給羅馬人,或者承認任何一個遲早會死的統治者像神一樣,那就是一種褻瀆。」按使徒行傳5:37記,這加利利的猶大最後慘淡收場。聖經沒有提及他的出身和後續,根據約瑟夫文獻,加利利的猶大還有兩位兒子叫雅各和西門,他們在提庇留‧亞歷山大(Tiberius Alexander,公元後46-48年)當巡撫時被釘上十字架(《猶太古史》20.102=XX 5:2)。在他們死後,這個反抗行動仍由加利利猶大的家族繼續領導。在第一次猶太革命(公元66-70年)中,他們家族參與防禦馬薩大,直到公元74年才被羅馬人攻下為止。3

耶穌有想過起義嗎?他在加利利海邊向漁夫招手,是名符其實的「收兵」嗎?在馬太的情節中,兩對兄弟似乎是立即放下老本行跟隨耶穌,與上週約翰福音的版本幾乎無法協調,在約1:29-42,安得烈是施洗約翰門徒,約翰自「拆大台」轉介他給耶穌,然後再有一帶一的西門彼得加入,是他們主動發現彌賽亞。無論哪個版本,這些選擇跟隨耶穌的人,到底帶著甚麼期望?有想過起兵作反嗎?到後來的情節,福音書會處理這些「誤解」。但在哥林多前書1:10-18可以看到,即使看不到反政府的民族政治,也有教會政治。在那裡,門徒彼得(磯法)已經成為哥林多教會信眾擁護眾多黨派中的「一支旗」(林前1:12),作者保羅似乎想勸交,但自己也捲入黨爭之中,這些被提名的領袖是否有意「撕裂」群體?暫未見足夠證據,但可以肯定,不同板塊之間彼此不和,各有各推舉代表人物,爭著成為「造王者」。這時,保羅則以基督的十字架作為團結群體的核心價值,提醒信眾「勿忘初衷」。

其實單看到這裡,也會發現文本互涉痕跡,只是很多人習慣接受教會說法時沒有留意。一個歷史常識:根據羅馬法律,十字架是叛國罪名的刑罰,按此,基督的十字架其實充滿政治含意,保羅卻把這名當世政治死囚看為信仰對象,描述為福音核心,他也在擁護革命嗎?在著名的羅馬書13:1-7,保羅還極力澄清自己並非搞事份子,呼籲信徒順從政權。似乎,保羅與福音書作者,都是有意識地為耶穌所受刑罰和罪名「洗底」,轉換其意義,變成今天耶教徒所屬悉的「救恩」;國度的意象,也從建立具體政權,漸變成精神上的理解(在太6:9-13//路11:2-4主禱文已見雛型,後來則更普世)。然而,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新約前輩一味融入世界秩序,保持「和理非」形象。至少在保羅書信就反映,早期教會因著宗教信念試行跨階層跨種族融和,其實是把普遍存在的社會矛盾帶到家中。不同派別教會領袖為此互相競爭,保羅本身既強調團結,又對意見對手猛火炮轟(譬如加5:12)。

篇幅所限,以上點出了很多課題,無法一一梳理,各位可按感動繼續發掘和對話。但這些討論起碼表明,聖經作者們也曾努力彼此對話,並與同代人「常識」對話。另外,若我們不是戴著某種理所當然的「和理非」框架閱讀,從「背景」會看到,政治和鬥爭從不缺席,由此也能稍為理解詩篇27篇和眾多詩篇提到的「仇敵」,確是有血有肉的人間經驗。對這些前輩來說,無論生活困苦、國仇家恨抑或人際間明爭暗鬥,都要在信仰亮光中現形,哪容許虛偽扮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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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從新歲到大齋期經課

處境查經實戰篇:新歲來臨默想
http://faith100.org/EP4dO

處境查經:基督領洗日
http://faith100.org/n4o0l

處境查經:你係咩人,就會睇到咩
http://faith100.org/4WUBs

處境查經:耶穌激語錄
http://faith100.org/skvRF

處境查經:宗教革新,人人有份
http://faith100.org/slgHH

處境查經:絕境翻身秘笈
http://faith100.org/n9aY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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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faith100.org/6klDX

處境查經:宗教經驗與民眾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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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塵土飛揚,妖邪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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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境查經:信仰神聖領土
http://faith100.org/pflxw

處境查經:香港人,歸來吧
http://faith100.org/JaxAF

處境查經:唔係求財,只係求存
http://faith100.org/Xc8Pi

處境查經:不求烈士,只求良知
http://faith100.org/ukjKu

處境查經:無懼權勢,重拾尊嚴
http://faith100.org/4vklS

更多材料,可參處境信仰資源庫
https://www.facebook.com/civic.fa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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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Gerd Theissen:《那個加利利人的影子》,陳惠雅譯(台北:南與北文化,2011),112-113。
  2. 譯文摘自黃錫木編:《新約背景文獻選輯》(香港:漢語聖經協會,2000),103。
  3. 譯文摘自《那個加利利人的影子》,119-120註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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