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查經:基督領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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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會年曆,今主日是顯現期第一主日。顯現期由東方博士朝拜聖嬰開始(每年1月6日),經過基督領洗,最後以登山變像結束,主旨是闡明上帝成為人的奥秘,如何彰顯於世人面前。今主日經文主題是耶穌接受水禮,從傳統看,這事意義重大,揭示了耶穌身份使命。在馬太福音,耶穌在水禮中得到天上聲音呼應,被宣認為上帝兒子。至於以賽亞書和使徒行傳則是這主題的註腳。以賽亞書描述這位上帝所揀選僕人有何特色,使徒行傳彼得的宣講則進一步概括耶穌生平工作要點。

以上所講是教會常識,我在教會工作時,有責任傳遞給會眾。然而,真正重點不是單向傳遞,而是透過這些機會邀請信眾進入神聖對話。由於人人狀況不同,所以跟信仰的眾多主題有不同接觸點,有些人比較貼近主旋律,有些則可能要在看來無關痛癢的細節中找喘息空間。無論如何,有對話好過無對話。

如何擬訂查經「搭訕」問題?

發掘主題和接觸點本是自助工夫,在教會場景,則可以透過身邊提醒互相啟發,邀請人與經文展開對話。以下會模擬一些查經「搭訕」問題,並簡單解釋背後思路,這些問題換個形式也可以在崇拜宣講或靈修默想中應用。

1) 以賽亞書42:1-9

問:你會嚮往經文中哪些描述?哪些令你感到驚訝?為甚麼?

註:這裡假設受眾有閱讀理解能力,至少看出經文用了各種意象描述一位僕人,被上主所揀選,有獨特的任務和品性。另外值得留意,雖然從教會傳統看,前人留給我們的基督論看來如此理所當然,但在經文產生的歷史時空,僕人未必指向基督,也可以是猶太民族作為集體人的自我理解,正如其他許多「舊約」經文反映,這弱小民族曾多次認為自己在國際社會有重要角色,到底他們經歷了怎樣的事情呢?值得探討。

然而,即使我們不處理這眾多層次,至少可透過類似上面開放問題,邀請各種狀況朋友進行對話。他們有些可能對經文理念感到陌生,有些甚至會質疑,其餘很大部分人,則可能會不假思索地認同。但對話的寶貴不在認同與否,而在於揭示讀者自身狀況,這也是當代詮釋學給我們的提醒。閱讀經典有如照鏡,可以讓人更了解自己。相比強求認同,坦白承認差異,更有助靈性培育,畢竟靈性只能建基於真實狀況。

記得年少時返教會,往往受某種敬虔氛圍影響,要想當然代入經文,曾有段時間特別喜愛這經文。現在回看就明白箇中原因:那些日子因為身體狀況和家庭壓力,加上看見身邊不少人被環境所壓迫,容易感到灰心無力,所以特別嚮往一份看來溫柔又堅定的力量。但後來漸發現自己性格裡沒有太多這方面特質,就沒有勉強模仿了。當然,這只是個人成長抉擇,沒有必然對錯。重點是,即使看來十分認同經文理念,也可以了解自己狀況為何如此,有助避免好些令人離地的信仰盲點。

至於不大認同經文理念的朋友,按我經驗,若他們願意分享,多少會道出令難過的故事。好些人未必鐵了心反對宗教信仰或否定人世間有任何理想,只是因為見過現實種種扭曲,無法以單純的正面態度生活。他們的經歷,可能反映各種現存社會問題、制度困局和人際傷害,讓我們明白,要有到肉信仰實踐,最起碼要正視這些問題,而且還要做抉擇:無論是適應、妥協、投降抑或竭力尋求改變。若改變極難,至少可以問:如何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生命的真相是,即使改變不了一切,總可以限制中活出自己多一點。有心求善求存的話,總會想做點實事,不會停留在所謂「無力感」中。

關於開放問題開放對話談了很多,以下幾條「搭訕」問題亦是以類似思路擬訂,為免太累贅,只會按經文特色略加補充。

2) 詩篇第29篇

問:你有經歷過這樣的上主嗎?想想看,詩歌裡上主的形象與受眾有何關係?

註:這裡是整篇詩來討論當中的上主形象,但正如以賽亞書那段,也可拆開討論個別特質。按我觀眾,會眾所以嚮往強大威嚴的上主形象,通常有兩個條件:第一,他們感到自身需要保護,按此詩歌帶來了安全感;第二更基本,他們自覺經歷過上主的仁愛和美善,自行為詩歌添上信賴感,倘沒有這體會,強大的上主可能只是無情命運主宰,對很多人來說,就沒甚麼值得嚮往了。然而要補充,信仰前輩也有留下哀歌傳統,有時當命運不濟,信仰對話原來更深刻。

3) 使徒行傳10:34-43

問:經文中彼得怎樣介紹耶穌?你又會如何介紹耶穌?

註:經文有幾個層次,傳統經課邀請會眾聚焦彼得概述耶穌生平的內容,上列問題也以此為接觸點。但我們仍可以注意到,彼得講話上下文(徒10:1-11:18)是一段猶太人向外族傳教的故事,當中有奇妙的神聖引領,到後來,作為傳教者的彼得本身也有新發現。在作者筆下,連結耶穌生平與彼得傳教的,是上主的聖靈和能力。有趣是,與接著看的馬太經文不同,在使徒行傳這故事,聖靈降臨先於水禮;當馬太福音強調承接傳統時(太3:15),使徒行傳卻表明上主要突破宗教傳統和種族界限。對於古代讀者來說,使徒行傳這故事到底這是破格描述,抑或另一個傳統的常規?也許要請教專家了,但至少可看到,當信仰前輩結集新約書卷時,他們似乎樂意保留這些差異,以及當中承載不同向度的信仰體會,帶給後人更多反省空間。可以說,古人比我們更尊重「處境化」。

4) 馬太福音3:13-17

問:其他福音書如何記載耶穌接受水禮?如何理解當中差異?想想看,受浸經歷對耶穌有何意義?

註:馬太、馬可和路加福音都有耶穌接受水禮的記載,但各有不同,經課每年輪流選讀,三年一循環。馬太的記載最明顯特點是有提及與耶穌與傳統的關係(太3:15),這主題到後來5-7章會進一步發展成為著名的「登山寶訓」講道集,倘能對照閱讀綜合理解,會有更多發現,早前在青少年崇拜我曾以此作為兩段經文的講道焦點(太3:13-17太5:21-37)。但即使不處理這些層次,仍可依照傳統聚焦水禮這事件,上列問題就是從人性角度探討事件的重要性。在基督信仰中,如果上帝成為人的奧秘不是樣板戲的話,那麼信眾就有百分百合法理由從人性角度探討耶穌經歷,這不一定是想當然的「What would Jesus Do」單向模仿,卻更可能是啟發參考。過去我曾按路加版本講道(路3:15-17, 21-22),提到水禮事件不僅是天上聲音對耶穌的宣認肯首,也是耶穌投身傳道工作的人性選擇,是有意志的行動,按人情常理大抵有感召和掙扎,這就成為不少人與經文對話的接觸點。事實上,從最粗淺的宗教社會學和宗教心理學角度看,宗教理想、命令和相關行為從不是單向進行,信徒也有自身的動機和考量。強調人性不是否定宗教,而是更了解當中張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起碼責任。

最後稍稍補充關於耶穌事蹟的當代歷史研究常識。從最狹義角度看,唯一能在聖經以外佐證耶穌在世又鮮受質疑的古羅馬文獻,只提及了一位被稱為基督的猶太人釘十字架和他的影響,其他耶穌生平細節,後世人僅能按福音書和其他背景材料推理重組。但即使現今信徒信賴福音書作者真誠作證,從文體特色看就知道,福音書作者不是按現代史學要求編撰,而是要發揮某種敘事功能,回應當時群體需要,從結構到段落和細節都有獨特剪裁編排。當然,在教會場景,單按書卷提供資料推想敘事中耶穌可能有的體會,已經獲益不淺,畢竟這是後人跟隨古人腳蹤,浸淫於馬太信息的詮釋過程之一,只要留意當中限制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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