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八九民運與港人受騙史

「八九民運,歷史意義何在?」從來是難得學習機會。

後生講咩做咩自己負責,我只講自己身為上一代水尾的反省:從今天角度回看,前途談判以來歲月其實是一大段走數史。越讀歷史,越覺受騙。

話說當年好多港人本想維持現狀,最後卻無奈接受不由自己決定的「最好方案」,相信聯合聲明的國際約束力,也一定程度相信中共承諾。1但在此消彼長的中英角力裡,中共從未放棄在港各式統戰滲透分化,對象由工商社會團體到教會都有,這不是秘聞,只是普遍人不太留意。2

到八九民運,隨著局勢發展,港人無分左中右紛紛熱血起來,甚至有百萬人上街表態。對不少人來說,這是難得政治覺醒。究其原因,除了道義,很大程度是憧憬更開明的北京政權,有助疏解港人對前途的擔憂。3

然而後來局勢急轉直下,眼見當局赤裸裸屠殺、搜捕,港人憤怒的三罷和擠提又無疾而終,當初熱血漸變成擔憂自身的「信心危機」,淺層政治啟蒙變成了深層創傷記憶。4此後有人遠走他方,有人見風轉舵,有人為生存扭曲自己、不敢再講真話,也有用自己方式堅持記憶。各種人性抉擇,無論光明黑暗,都深深影響當下社會,這段歷史值得仔細考察。

眨眼間廿七年過去,當年大批「覺醒」的港人,廿七年來到底有多努力投入社會、抵抗中共權勢?為何今天社會變成這樣子?撫心自問,我們向下一代示範了怎樣的道義承擔?身邊不少人(包括同輩)看社會現況有明顯落差,好多連基本問題都未掌握,令我想到近年所謂「撕裂」,除了觀點和情緒因素,很大程度也是我們整代人對社會欠交功課,即使有關心也只是跟大隊為多。若我們有自己睜眼看中共上場至今數十年事蹟,綜合各種證據,包括六四屠殺和當年一國兩制虛話,現在又怎能繼續受騙,對當權者的「改革」和「善意」引頸以待?篤定惟有這樣香港才有生路?5又怎好意思大義凜然要求下一代保持這種「矛盾中的認同」?

退一步言,當下不少人(尤其教會中人)對政權可以「批判性同在」,對親權貴人士(包括信徒和教牧)可以「疑中留情」,對遠走他方(改換政治認同)的朋友都可以保持多元、送上祝福,為何不可以用類近態度看未來世代的選擇?哪怕他們未夠成熟?

翻閱《大江東去:司徒華回憶錄》(2011),當年命名六四晚維園聚集是「燭光集會」,不是「燭光晚會」,大意指這不是純粹悼念活動,而是有嚴肅的爭取性質。同時,正如今天很多人,回憶錄也傾向把悼念和爭取混為一談,但好幾處談及支聯會要爭取的目標其實不算含糊。6且不計如何檢討行動得失,我想,我們很多當年見證人,若自覺有責任傳遞記憶和意義,至少可以自省:過去「傳遞」有何缺欠,能否做得更好?若意義很大程度也來自詮釋,對不同世代不同經驗的人來說,真正問題是如何創造出對應彼此的歷史詮釋?

在現屆特首上場後一年,我曾與少年人分享八九民運的功課。我說,現在才發現,若覺醒第一步是關心(care),第二步應該是真誠活出自己(live truthfully)。7原來當年的淺層政治啟蒙,要變成生存勇氣才有真正力量。回看歷史,我們整代人失敗了,卻最少領悟到,從前跪過,以後不要再跪;從前受騙,以後別再受騙。至於未來如何,真要他們自己爭氣了。

附圖:1989年4月22日,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前跪遞請願書(左:張智勇;中:郭海峰;右;周勇軍),下載自《六四檔案》網站,http://www.64memo.com/b5/8839.htm。

附圖:1989年4月22日,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前跪遞請願書(左:張智勇;中:郭海峰;右;周勇軍),下載自《六四檔案》網站,http://www.64memo.com/b5/883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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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1983年中,香港革新會、浸會書院和香港觀察社(委託香港市場研究社)先後發表了三個較大型的民意調查,有七成至九成人希望維持現狀,繼續由英國統治。參《香港回歸歷程:鍾士元回憶錄》(2001),頁36。
  2. 黃志偉(1995)的政治學碩士論文《八十年代香港的政敎關係:基督新敎對「九七」問題的回應》有詳細討論,http://etheses.lib.cuhk.edu.hk/servlet/list?action=abstract_tab_tc&barcode=000839686
  3. 早年剪輯過本土六四回顧「535雙城記:六四—香港詮釋史」,嘗試以半小時重溫這八九民運,在敘述同時也揭露港人當年至今心態演變。當中關於前途談判至八九民運的片段,不少源自港台新聞特輯《鏗鏘集:悲哀的香港人》(1989),反映港人對中共政權,對自身前途的掙扎,有意進一步了解可看全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a_I8CDsGnH4。至於教會當年如何熱血,可參陳佐才法政牧師文章〈香港教會與北京民主運動:回應及影響〉,載黃碧雲編:《國難‧民運‧信仰反思》(1990),頁59-64,https://www.facebook.com/notes/10150186274238026
  4. 關於三罷及擠提,可參黎則奮在《明報周刊》第2221期封面故事〈不應忘記,努力回憶支聯會的誕生〉頁44-45的證言(採訪及撰文:許金峯、江瓊珠);以及文章〈六四真話不易說〉,《立場新聞》2015年5月31日。另,當年亞視綜藝節目《今夜不設防》(1989),三大名嘴黃霑、倪匡、蔡瀾與嘉賓徐克討論六四後續發展,從對話可見當年港人在連番抗議中共屠城,苦無任何結果之後的無力感。相關剪輯版參 http://www.youtube.com/watch?v=PtlRSyZciO8,及http://www.youtube.com/watch?v=aQnys9eGAN8
  5. 六四屠殺後一年,鄒讜教授論文認為悲劇在於雙方深陷「嬴者全嬴、輸者全輸」鬥爭傳統,未能建立談判妥協機制令威權導向民主,文章中譯版見於《二十世紀中國政治:從宏觀歷史與微觀行動角度》(1994),頁135-203。今天回看,也許這分析成了當下不少政治人物期望與政權一人讓一步的理論背景。正如前年佔領時期,有前輩描述:
    //在六四事件後的20多年,出現了一個極為古怪的現象——當年六四參與愈深或感受愈深者,今天在民主運動雨傘運動中卻愈溫和,愈支持妥協,愈反對衝擊,愈支持退場,正正是因為他們不希望民主運動與雨傘運動重蹈六四事件的覆轍,因為他們經歷過六四後學生逃難的苦况,不忍悲劇再次發生,也因為他們都相信,拒絕退場,不單無法爭取民眾的支持,更只會釀成悲劇。說到這裏大家也許就能明白,為何跟中共對抗多年的支聯會領導,當年反而認同走進中聯辦,跟北京妥協。他們從六四事件得出結論,想爭取民主,就要知所進退,學懂妥協。說到這裏也就可以理解,新一代要與六四切割,要與支聯會切割,其實並非要與六四事件中的是非黑白切割,而是要與「六四退場論」切割,與「見好就收」、「退場保勝果」這條溫和保守的抗爭路線切割。//
    伍瑞瑜:〈年輕人與六四切割與溫和妥協切割? 〉,原刊於《明報》2015年5月25日,下載自評台網站
  6. 《大江東去:司徒華回憶錄》(2011),頁312-315。
  7. 中國主日信息:迦密山起義(王上18:17-24,36-40),http://faith100.org/4119/4119。今天很多人強調悼念的起碼人性,但對我來說更重要參與基礎是真誠,惟有真誠才能喚醒良知與道義。悲劇從不止於哀悼,沒有真誠的倫理反省,只會悲劇重演,愧對前人和後人。從後佔領時代看,八九民運那政治啟蒙似乎未真箇遍地開花,以致後人要面對如此扭曲環境。2014年人大8.31決定後,林忌這文章也認為港人至少中伏三十年。另外,同道Pakkin Leung說沒有幻想餘地,亦頗一語中的,參http://faith100.org/june4_26th/17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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