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6日—無名的告白


編輯同工 2017年7月31日

[本文蒙作者允許轉載]

今天是2017年7月16日,一年已經過去。我是誰並不重要。可是,我的故事你非聽不可。信仰可以造就一個帶來回憶的群體,而因著這些回憶我找回純真的自我。

以前我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孩,滿腦子都充滿幼稚和不切實際的想法。由於我的性格簡單直率,將這些點子都表露無遺,有時惹人閒語和取笑。從前我在拳館缺乏毅力,說過的志幾乎沒有一項做得到,所以沒有多少人尊重我,偶然淪為玩物或笑柄。有次某位師兄將我打倒地上,然後坐在我的頭上,仿佛叫我不要再來。我的確以後都沒有再回去。

這些只是我痛苦的一部分。人長大了,其中一樣令人痛不欲生的就是失去關係:有人對我來說十分重要,但我對她來說卻微不足道;我的父親離棄了我和家人。母親要單方面離婚,以綜援度日照顧那時只有四歲的妹妹。有天媽媽拿了些菜回家,是說街市賣不了剩下的。直到上大學得到政府資助,個人生活才變得有過一點。數年後父親歸來,發現自己不再屬於,辱罵和想打她。當我回家保護媽媽和妹妹時,他要脅用到我工作的地方抺黑我。他的確去了我的職場搗亂。從那天起我對自己說再沒有父親。

種種不快的回憶令我這數年來變得沮喪和孤單,而這些情緒慢慢地成為了我最大的力量:憤怒。

我以憤怒作為自己的意志力,克服各種困難和弱點,成就眾人眼中不可能的事,被人稱為「傳奇」。甚至,從前看不起我的人,不論真情或假意,今天對我變得恭敬。在中三時,因學業欠佳我被迫䮕學轉讀私校,然後仍然仍未有長進,在會考除了在生物科拿了一分外,其他科目均不及格。後來我尋到人生目標,十八歲後才認真地學習英語。今天我二十五歲,在英國攻讀博士學位,而劍橋大學的學者以「完美」來形容我的英語會話。我告訴你自己的蛻變,並非為了炫耀自我,而是要告訴你我的憤怒有多強烈。

然而,有些事情只能欺人而不能自欺。我清楚知道自己追求成就,是為了被愛和尊重。我愚昧地以為變強就可以得到這一切。經驗證明了我大錯特錯:縱使我已經脫胎換骨,某些從前不在乎我的人,到現在仍然連一眼都看不上我。同時,我看到許多自己眼中的「弱者」不斷被愛和寵幸,卻不用付出沉重代價。這使我的憤怒升到頂峰。嫉妒與憤怒在我內心結合作為憎恨。這使我由憤怒的主人,變為憎恨的奴隸。憎恨令我腦海裡充滿一份慾望—復仇。

憎恨主宰我每個部分。那段日子叫醒我的不是鬧鐘而是憎恨。我能從呼吸中嗅到自己的怨恨,從血液中感受憎恨的溫度。我曾夢見自己騎在父親身上,一拳一拳地把他的所有牙打掉,直到自己的指骨流血。記得自己醒來時帶著笑容,但當發現這只是一場夢,就感到十分沮喪,在床邊呆在了一個上午。憎恨不單令我想復仇,亦令我莫名其妙地傷害自己。有次我控制不了憎恨不斷打牆,直到牆身出現裂縫和尾指骨充滿紫色的瘀血。那是一幅實心場。憎恨亦蒙蔽了我的理智,令我認為復仇與審判無異,以為憎恨賦與我懲罰他人的權力。有次我故意地和黑社會打架,最後被「爆樽」入院十二小時,頭頂縫了六針。在醫院時我望著天花板祈禱:「為何你不容我死去?」每日我都會經過某條街三到四次,在等過馬路時都會想像自己被貨車輾死。我拒絕自殺,因為這是不光榮的。就算要死,都要以光榮的方式死去。憎恨令我陷入瘋狂。

或許還有理智,在友人勸籲下,我決定找輔導。超初過程不太順利,輔導坦白地說不能有任何進度,因為我假裝十分理性。他似乎認同佛洛伊德的學說,跟我分享佛氏的概念「求死意志」。擁有強烈求死意志的人,內心充滿悲傷和憤怒,會以毀滅性的方式行事,甚至願意毀滅自我。理性告訴我佛洛伊德的概念因爲缺乏驗證力而並不可信,但是我的感性卻欣然接受了,因為它似乎解釋了我經歷的一切。隨著會見的次數多了,他亦打開心扉:「其實當初會見你時都有點害怕,因為從你的眼神看到有殺人的慾望。」有次我告訴他自己計劃了傷害人。他深重心長地問我:「這是你想成為的自己嗎?難道你想成為與自己痛恨的人一樣嗎?我知道你是基督徒—你覺得上帝是認同你嗎?」我拿電話抖顫了十分鐘,一邊望他一邊掙扎。最後,我發了短訊給取消計劃。那時我崩潰地抱頭痛哭。雖然他說以我為榮,但我卻選擇懺悔禱告。

有一次我跟輔導分享了一幅八年前的合照。那是我和詩班到英德短宣時拍的。大家都整整齊齊地站在由玻璃磚砌成的十字架前。女班員穿著白色的衬衫和黑色長裙,而男班員亦穿著黑色的西褲打上紅色的呔,指揮則站在鏡頭的左面。我興高采烈地跟他分享我和詩班的故事。他問我:「你還記得八年前的自己嗎?或者,你覺得八年前的自己會認得今天的你嗎?」這問題當時我不明白,感到大惑不解。

2016年7月16日,詩班成立了十週年,班員為此舉辦了年度音樂會,邀請各屆的舊班員出席,並在尾聲一同合唱。我一邊專心地聆聽獻唱,一邊想著在這個群體的回憶。到了尾聲,所有人都唱一首由十年來不同曲目組成的「大雜燴」。其中一首包括《有口皆稱耶穌尊貴》。從前我是男低音,所以我起站在指揮的左面。可是,這位置不太好,被燈光照著眼睛。雖然今天的指揮已是別人,但為了符合主題,班員請了舊指揮來。唱著這首大雜燴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2009年,我和班員在杏花邨的一間中學獻唱,同著唱著《有口皆稱耶穌尊貴》,面向觀眾站在右邊,在刺眼的燈火下望著這位指揮;今天,我們亦在柴灣的青年廣場獻唱,同樣面向觀眾站在右邊,在同樣刺眼的燈光下跟隨同一位指揮。我那時頓悟,明白輔導當日的問題。那一刻在這群體我找回了純真的自我!我十分激動,淚眶滿盈不能唱歌,只好封口等待完場。演出過後,大家都好奇問我為何那樣激動。我瘋狂地大叫:「我搵返我自己啦!我搵返我自己啦!」雖然沒有人明白我在說什麼,但我已經十分滿足:透過這個群體,我記起純真的自我,超越了我的憎恨。最後,我與今天指揮以膊相擁。她從前和我都是班員,現在卻成了詩班的新導師。她說:「我知道你一直當這裡是你的根。」我答:「謝謝你們讓我記起過去日子,讓我可以得自由。」

因著這個群體,我記得尋回自我,超越憎恨。我想跟你們去:你們是我回憶的一部分,不論我在何地於何方,每天都有想你們。沒有你們就沒有那純真的我。自此之後,我找了一些認為他們負了我的人,並非為了復仇,而是嘗試與他們重建關係。我跟他們說:「希望你亦能夠寬恕我,因為我的憎恨傷害了很多人。」最後,容我以這段歌詞結束我的告白: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 found
My strength deep down in my past.
And I believe eternity will come to those
That will play their part at last.

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