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處境神學‧本土政治] 講道:三一大揭祕(賽6:1-8;約3:1-17;羅8:12-17)

離職前最後講道,適逢聖三一主日,嘗試用最淺白方式反思三一奧祕當代意義,個人見證、聯合聲明、2047、世代矛盾共冶一爐。越來越體會到,作為宗教人士,不過是嘗試結合終極向度與歷史向度,在當下演活前人的信仰象徵。事實上,要講的這幾年已盡力講,關於我們時代更多奧祕,需要更多有心人一起努力發掘。

以下為講章文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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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31日 | 循道衛理香港堂總議會主日及聖三一主日午堂崇拜
講道:三一大揭祕(賽6:1-8;約3:1-17;羅8:12-17)

今天是總議會主日,亦是聖靈降臨期聖三一主日。無論你是否受洗,只要上教會都聽過上帝三位一體。剛才唱的《聖哉三一歌》、還有啟應禱文都再提醒我們。人人說重要但甚麼意思?可能好多人未必懂得回答,所以我們來一起探究。

信經裡的三一

話說三位一體是前人據聖經整理,特別在我們歌集《普天頌讚》封面內頁有尼吉亞信經,他們就在那裡正式確認為大公教會信仰核心。信經形容上帝是獨一上帝,又形容父、子、聖靈與同受敬拜,這就包含了上帝又三又一的意思。

聖經裡的三一

當時其實是要跟其他說法較量,一方面堅持舊約希伯來傳統信獨一上帝,另方面他們又堅持新約前輩見證,他們經歷了基督救贖和聖靈更新,無法否認這都是上帝自己的工作,不是分身、不是替工。在太28:19你記得耶穌的說話,顯示早期教會洗禮時,奉父、子、聖靈的名,他們已這樣稱呼上帝。還有林後13:13我們崇拜結束用的祝福禱文「願主耶穌的恩惠、天父的慈愛、聖靈的感動」,保羅說得多麼流暢。

然後教會又追認舊約隱含三一片段,如創世記18章有三位使者探訪亞伯拉罕;又如今天經文以賽亞書6章,天使呼喊聖哉聖哉聖哉,共三次,上帝說「誰肯為我們去」是眾數,這不就預告三一奧祕嗎?

那麼,父、子、聖靈是怎樣的關係呢?有很多說法,有強調三,有強調一。最難是形容父、子、聖靈是同一位上帝(本質相同),但彼此之間有分別(位格有別),要借希臘思想解釋。說到底,又三又一,超越人間經驗,是奧祕。對今天我們有何意義?容許賣關子,先探討奧祕是甚麼。

奧祕就是承認限制

平時我們講奧祕,多是難解的東西,無信仰的人可能會認為是我們說不通時的藉口。但有時古老智慧可提醒現代人忽略的東西,能否學習在乎我們是否開放。

某程度,今天經文裡的前輩,都是在他們時代經歷他們未掌握的東西,但他們願意開放自己去接觸。剛才講過的賽6:1-8,以賽亞先知在崇拜中看到上帝寶座很真實,上帝才是真正主宰,就自告奮勇為上帝傳講信息,人們怎樣反應?無人接受信息!賽6:9-13形容,當時人只信眼前現實所以聽不明,但以賽亞先知仍為時代做了見證。

在第二段經文約3:1-17,耶穌說聖靈像風,被祂一吹就有新生命,當時聽這話的法利賽人,讀了很多書,是別人的老師,叫尼哥德慕,他未能接受:「怎麼能有這些事」(9節)。他活在舊世界,但約翰福音第一批讀者就比他幸福,他們已親身經歷真理聖靈,當他們讀到約14:17就會會心微笑。

第三段經文羅8:12-17,保羅也強調只要信基督,接受聖靈就是上帝兒女,這對當時的人是超乎想像的。我們未必了解這歷史經驗,原來他們普遍認為與上帝很有距離,你記得獻祭有很多條文和規矩,飲食也有很多規矩,還要守安息日…否則耶穌不會跟宗教領袖有這麼多爭拗。這麼多規矩,上帝很有距離,做上帝兒女怎可能這樣簡單?哦,說到底是奧祕!在羅11:25-26保羅說這是奧祕。面對很多困局,保羅就是相信,上帝有意想不到方式扭轉大局,他自己也這樣經歷,上帝大能是奧祕。

弟兄姊妹,我們今天要多謝這班信仰前輩,因為他們都在自己時代經歷未掌握的東西,但他們願意開放,我們才有這些信仰遺產。提醒我們,原來相信奧祕不是藉口,也不是迷信,而是坦白承認我們限制。對於未掌握的東西,能否開放一點呢?

開放自己,迎接生命真相

試想像,你對著小孩子講天文學知識,小朋友聽不明白:「你胡說,我聽不懂,所以你講的不存在!」你會怎樣反應?大概啼笑皆非吧。但也許我們也差不多,面對世界真相、生命真相,很多人是否也這樣?很多人傾向定自己未掌握事物,但會否是我們沒有用心了解?這時,信仰就是開放自己,迎接生命真相。當我們開放自己,可能會發現,看來解不明的奧祕會變成窗戶,引領我們接近生命真相。

如何理解三一奧祕?

回到開頭問題:如何理解三一這奧祕?又三又一,當代神學家重新在東正教傳統發現靈感,最無懈可擊的講法是:父是子和靈的父,子就是父和靈的子,靈就是父和子的靈。這是最無懈可擊的講法!在講甚麼?好像沒有講過一般,其實在談關係。你有家人就明白,譬如母子:兒子是母親的兒子,母親是兒子的母親,這關係獨一無二、無可取替,而且又很緊密。可能三一其實也像這樣,父、子、聖靈彼此屬於對方,彼此相愛、互相成全,關係緊密又保留各自角色。

福音書記耶穌被捕前去祈禱,求天父收回成命,可否不用喝苦杯?如果這不是樣板戲的話,其實也揭示原來三一上帝中間可以有不同意見,但最終願意選擇對方。

現代人生存兩個問題

又不同,又合一,這兩樣我們也未必真箇明白,但如果願意接受這是奧祕,這奧祕也會向我們說話。也許,上帝所造的人也應有這樣關係,現代人生存至少有兩個基本問題:第一,我是誰?我有甚麼獨特?我有甚麼價值?我是否要跟從主流才會成功?很多掙扎,相信大家也經歷過。另一個問題是,我與周遭是怎樣的關係?小朋友從搶玩具開始就要問,我們與身邊人是互相撕殺抑或互相幫助?當有點人生閱歷,就會說:做人太天真很難生存的。

這時,接受上帝又三又一,又不同又合一,就像簡單回應剛才兩個問題:你是誰?你是獨特的!應該好好活出自己。你與周遭是怎樣的關係?你不是孤單的,你和周遭比想像中密切,其他人受苦你也不會好過。

又獨特,又團結,道理簡單,但未必人人接受,因有些事情,不是單靠頭腦明白,而是要用心體會。

你是獨特的

好多朋友知道我有濕疹,其實有廿多年病歷,試過各種秘方,很多朋友介紹過,看過很資深的醫生、教授,中西醫跨學科都未能參透(我想這也算奧祕吧)。遇過不同誤解,醫生說應該忍手不要抓癢,我心想:你試試吧),若只得一處痕癢還可以忍,但多處痕癢就不同了;朋友說應該戒口,以為我亂吃東西,但認識我的同工、一起吃過飯都知道,其實我很有決心戒口。身邊很多關心,很多「應該」和提點,但也很多不理解,這是很獨特的體會。

假如人生像行山,一路上山到頂然後向下走,面對下半場,我比較幸運,在年輕時,當身邊人上山,我已體會下山的感受,如今天可淺嘗退休滋味。見過有人成長背景艱辛,很努力奮鬥,改變一切,很有決心,但我不是這樣。長期病經驗是很努力也未必有成果,可能纏著你幾十年,每次發作提醒你甚麼是現實,夜半睡覺時會來探訪你,干擾你生活,無法騙自己。有時感覺像在海灘用沙砌城堡,花很多工夫,但有浪打過來就化為烏有。這是否很叫人灰心呢?也未必。有時因選擇不多,反而更珍惜每次機會,想盡力把握,無辦法才放手。從無想過回教會服事,更無想過服事青少年人,但有人邀請,給我機會,就來了。

這幾年健康有變,以前用的重藥漸失效,轉做part-time,其實是想盡力,等合適同工來承接工作。發現工作減少了,但仍然吃力,因為未夠休息,清醒時間仍有限,難以應付工作,對我來說,就是那浪頭打過來。可以怎樣?就要放手離開休息休養,未想到之後如何,但信仰令我信自己是獨特的,自己身體自己最了解。很多人關心勸告,但我心裡明白,要忠於自己才能生活下去。也令我越來越相信,我們每個都獨特。這幾年要多謝大家,雖然我們接觸機會有多有少,但與你們接觸也有寶貴學習,每個生命故事都有奧祕,只是太豐富未能窮盡。

你不孤單

弟兄姊妹,我們思想三一上帝的奧祕,提醒我們每一個人都應這樣生活,可以好好活出自己,因為我們每個都獨特;又提醒原來我們不孤單,我們和周遭關係密切。正如上帝為何要成為人?可能就是說,當我們受苦,祂也痛。當耶穌受苦受死時,聖父和聖靈是否袖手旁觀?不是!祂們的愛把耶穌帶回來,這就是復活。原來關係就是這樣,原來我們也可以這樣互相屬於對方,當其他人受苦,我們也不好過。

早陣子《信報》有幾位前輩一向主張自由經濟,但現在也認為當下社會越來越不自由,下一代無發展空間,因租金太貴,難創業。過去很多人說香港無民主但有自由,但越來越發現,如果所謂自由沒有權力制衡,最後只變成有權者的世界。起跑線差距太大,他們最有資源又不受限制,小市民無法抵抗。但更可怕是人心扭曲,當看到行政、立法、司法和傳媒都受壓扭曲,有人視若無睹,有些人對有權的寬容、對無權的苛刻。很多有社會地位的人,社會賢達、學者、公職人員,過去被信任,忠於自己崗位,但好像也越來越難講真話。

這陣子有人說:現在是一人讓一步的時候,但實況是否一人讓一步這樣平等?可能不過是想追回三十年前的承諾,這也算一人讓一步?如果有機會再讀當年的記錄(現在像考我們記憶),看看《鍾士元回憶錄》,當年行政局首席議員憶述,本來不是簽《中英聯合聲明》,而是想簽《中英協議》,想更有約束力,但後來中方反對,就變成《聯合聲明》,那時還特別在聯合國備案,希望有多點國際的約束力。怕甚麼?怕反口。今天我們不過想兌現當初承諾,這也算是一人讓一步嗎?為何講真話這麼困難?倒不如說,當年只是誤會;倒不如說,因對方太強大,我害怕!為何講真話這麼困難?

真誠活出自己,彼此負責任

弟兄姊妹,這不單是制度/領導問題,而是文明危機。因有權力在背後影響,大家不敢講真話。如果,三一奧祕對我們有意義,能否提醒我們更關心留意周遭情況?原來我們和周遭比想像中密切。能否看到受苦的人?原來我們的存在,是由很多其他條件支持。社會上最富裕高級的地方,也要聘請較窮的人工作,可能做保安、清潔或者送貨,富人不會自己做。我們當中有社會條件的人,能否想起,原來自己也受益於前人和身邊祝福,能否也對後人負責任,一起努力?

我常接觸青少年人,很多成年人不滿他們沉迷遊戲機。因為你明白,即使他在遊戲機裡天下無敵也沒有用,面對考試、求職,面對現實更大挑戰,也沒有辦法。但我們是否真比他們清醒?我們可能過去在自己工作、自己江湖裡打拼,會否也以為自己經驗是一切,忽略更大圖畫?過去普遍不用關心政治(我成長時有段時間也這樣),但今天能否看到社會需要?那電影/漫畫《蜘蛛俠》也說過「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今天我們在甚麼位置?有甚麼能力?為了大家、為了後代,面對扭曲能否起碼講真話聽真話?不同階層、不同世代能否互相分擔?

面對青少年人,我特別感到虧欠他們,因為彷彿他們要面對更困難的未來,是我們過去沒有盡責,我自己也沒有盡責。弟兄姊妹,如果教會和社會要有將來,第一步可能是要有人願意真誠活出自己,各人在不同崗位各盡其職,彼此負責任,情況不會這樣扭曲。為何不可以呢?

教會能否講真話?

有人說因為政教分離,所以應少談政治。但有考證說,政教分離原是保障宗教自由,不受政權干預。/1/ 更大歷史根源是教會長期與權勢勾結,教皇加冕給皇帝,皇帝把權力和資產分給教皇,所以若真有歷史教訓,不是少談政治,而是遠離利益。

在總議會主日,我們會回顧四十年前人的路,教會走過的路,是很好機會給我們一起學習和反省。如果今天教會在社會有角色,是在於甚麼?是在於善用我們影響力,可能是各種事工…更可能是一份道德力量!特別當無人願意講真話,教會能否講真話?能否站在無權一方?而不是借上帝名義替權勢講說話?如果三一上帝這奧祕對我們有提醒,提醒我們唇齒相依、互相屬於對方,大家能否有難同當?又如果我們願意相信,我們每個人都獨特,應該有權活出自己,我們能否更信靠上帝?面對越來越只是有權者話事的局面,中港融合,我們能否決定自己將來?

面對艱難,還有甚麼非做不可?

2047年很快來臨,對下一代是前途問題。這些日子,身邊有人覺得,好像花盡努力也沒有結果,還可以做甚麼?我心裡浮現一句話:可能真正問題不是可以做甚麼,彷彿我們能計算果效。在這時間,可能是要問我們自己,有甚麼是非做不可?我們的前輩從前也這樣,他們就成為時代見證。面對有限清醒時間,我也這樣問自己,有甚麼是非做不可?

弟兄姊妹,人生只得一次,我們為何而活?很多人信既定現實,我們相信甚麼?,哪一位?哪幾位會與我們並肩?願三一上帝親自引領我們,幫助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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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馬保羅:〈爭取政教分離的先賢是一班抗爭者〉,http://faith100.org/CulW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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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信息:

[處境神學‧本土政治] 終結與再生(路21:5-19)
http://faith100.org/1423/1423
「或許明天是審判日,若然我們將欣然放手,但不應在事前放棄」—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十年後〉(1942)

潘霍華堅持努力耕枟,除間諜工作外,花很大精力寫倫理學手稿,關心將來世代重建。面對今天香港,下一代正著看我們,他們會看到人性光輝抑或為生存不顧一切?我們留甚麼給後人?一份足以保護他的家產和外國護照?一碗麻醉痛楚的心靈雞汁?抑或一個有尊嚴的生活環境,一份起碼的精神文明?在歷史面前我們渺小,我只想不到,如果歷代前輩只為生存向現實投降,誰來把信仰火種傳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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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佔領時代的青少年牧養
http://faith100.org/11797/11797
我教會青少年人大部分就讀名校,平日花很多時間回應師長和家人期望,投入教育制度的激烈競爭,卻鮮有表達自己感受和需要。但自從罷課至佔領一段日子,看見當中不少人活躍起來。跟他們傾談,聽到無論對於社會情況、對行動本身都有自己想法,也更多表達在學校和家裡的掙扎。某程度,社會情況催迫了他們成長,卻也帶來前所未有壓力。作為比他們年長的人,我深感歉疚,他們的現況和未來所以如此艱辛,我們一代有脫不掉的歷史責任。我由於身體狀況,沒有多少機會參與行動,主要支持就是以信息安慰勉勵,又嘗試提出反省。

這幾篇信息記錄了不同階段的回應,嘗試觸及好些大課題,如教會與社會關係、公民社會的基礎,還有面對時局一些靈性和倫理反省(包括所謂社會撕裂背後的問題)。當中不少想法過去數年在成年會眾當中也表達過,但為盡量切合初中至大專程度會眾,我選擇把大題目裡眾多討論化整為零,每次僅點題處理,期望能透過重覆討論深化遞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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