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vin Lee

原為循道衛理香港堂宣教師。
天降福緣,提早經歷退休,學習回到基本,為身體和生活負責任。

[另類母親節信息] 聽不到的說話(撒上1:1-20; 2:18-21)

她不是信心典範,而是有苦自己知的母親。歷世歷代,多少人經歷類似悲劇?

哈拿需要甚麼?是一個兒子,更是一份體會。她的心聲對旁人是聽不到的說話,不單因她說不出,更因周遭沒有願意聆聽的人。從社會到家庭,她一直被人誤解,甚至祈禱也被誤解。困苦本身夠難受,但更難受是周遭充滿誤解,說了也沒有共鳴、沒有體諒。

原來,聆聽了解,減少無知判斷,就是對身邊最好的祝福。

2009年11月15日,初次在香港堂晚堂崇拜講道,講大時代裡一個婦人的祈禱。現在聽來,更感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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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15日 | 循道衛理香港堂晚堂崇拜講道
講道:聽不到的說話(撒上1:1-20; 2:18-21

今天跟大家分享撒母耳的經文,是個古老故事,講述偉人撒母耳的出生,成就了士師時代最高峰,但同時又走到盡頭,成為以色列帝皇政權的開始。一切始於一個不育婦人的掙扎。說這故事古老,不單在年代久遠,更在它主題歷久不衰,生育孩子,是古代婦女面對的重要主題。

故事開首1-3節是重要背景。我們看見一個家庭,三個人物;三個中文譯名都有「拿」字,要弄清楚。丈夫叫以利加拿,他娶了兩個妻子,一個叫哈拿,一個叫毗尼拿。經文第2節告訴我們:毗尼拿有兒女,哈拿沒有兒女(2節)。有人從上下文以及字源推斷,以利加拿先娶哈拿,得不到孩子,又娶毗尼拿給他生兒育女。

這似乎是個家境不錯的家庭,後面24節記載,他們可以帶三隻公牛去獻祭。然而,家境不錯不代表快樂,因為關係中有不平衡的地方:以利加拿每逢獻祭的日子,將祭肉分給他的妻毗尼拿和毗尼拿所生的兒女;給哈拿的卻是雙分,因為他愛哈拿。(4-5節) 丈夫以利加拿愛哈拿,表現出來是一種偏愛。

這家庭不快樂,首先,毗尼拿即使能生育,卻得不到丈夫的愛,然後,毗尼拿把不快樂傳給哈拿:毗尼拿見耶和華不使哈拿生育,就作她的對頭,大大激動她,要使她生氣。(6節)所以,哈拿即使得丈夫寵愛,也像欠缺了甚麼,有雙份祭肉也吃不下。

1) 聽不懂的心聲、測不透的「祝福」?

古代社會尤其富裕人家,一般以生育兒子為極重要事,因為在重男輕女制度下,只有兒子可保證家族產業的繼承,不被外人搶奪。這樣看,丈夫以利加拿對哈拿的偏愛,大抵有違古代普遍看法,更重要是令毗尼拿不滿,引起兩個女人不和。

經文中,丈夫以利加拿好像很愛惜妻子:「哈拿啊,你為何哭泣,不吃飯,心裏愁悶呢?有我不比十個兒子還好嗎?」(8節),但他似乎不明白,甚麼是「崩口人忌崩口碗」,說中了哈拿的傷痛處。也許,如果丈夫以利加拿對妻子說:「我有你,不比十個兒子還好嗎?」更收安慰之效。但他可能說不出,因為古代社會中,他可以左右逢源,既要孩子,又要妻子的心。

從今天角度可以問:為甚麼要重男輕女?視女人為財產和生育工具?無論身體和情感都不能自主?要這兩位女士,陷於競爭困局?原來,在不公平社會,被不公平對待的人,可能被迫爭競,不能同舟共濟。

「有我不比十個兒子還好嗎」丈夫以利加拿假設哈拿不快樂,是想要多個孩子,以在毗尼拿面前爭一口氣。這一廂情願的提問,表面是安慰,其實是已下判斷,也沒有給對方回應空間。就像我們看見身邊人做事,看不過眼,就直接問對方:「你知否這樣做是不對的?」其實這不是問題,而是判罪,不求了解對方原因,不讓對方解釋。事實上,經文沒有證據證明哈拿嫉妒毗尼拿,一如毗尼拿嫉妒她一樣。雖然二人有不同,但沒有必要互相嫉妒。

「有我不比十個兒子還好嗎」以利加拿的問題,其實是一個封閉式問題,只期望對方回答「是」,沒有別的可能,沒有準備好聆聽妻子的心聲。從哈拿的回應,可以知道丈夫這話根本不了解,也不能安慰她。

那麼,哈拿想要甚麼呢?看她的祈禱:哈拿心裏愁苦,就痛痛哭泣,祈禱耶和華,許願說:「萬軍之耶和華啊,你若垂顧婢女的苦情,眷念不忘婢女,賜我一個兒子,我必使他終身歸與耶和華,不用剃頭刀剃他的頭。」(10-11節)。

哈拿想要甚麼?一個兒子?但兒子是要獻與給耶和華的。既不歸給丈夫,也不能長留在身邊,給自己安慰和滿足。想起今天仍有部份準父母,會說喜歡小朋友,看他長大。但經文這位母親,甚至連照顧小朋友長大的樂趣也不多。求得兒子,終是要骨肉分離的。這樣,哈拿到底要甚麼呢?

也許,她真想得一個兒子,得回一份自尊,表明她不是被咒詛的婦人;也許,她想得兒子,因為在古代社會,一旦丈夫離世,遺產只流傳給兒子,遺孀卻未能得一分一毫。縱然哈拿有丈夫厚待,但如果丈夫離世,哈拿沒有兒子,自然不再有生活靠依。可以想像,她對頭人毗尼拿一系,也許會更把她趕絕,或者百般奚落。想起一些被虐長者,不是沒有飯吃,但可能被呼喝,被虐打。無論精神和身體都受很多苦。

當然,經文沒有告訴我們,當撒母耳獻了給耶和華,是否能繼承父親的家業?但最少,如果哈拿只有這兒子,也可以指望兒子在一定程度上供養她,不致完全無助。

無論如何,哈拿的苦情,是說不出的苦情,從社會到家庭,她一直被誤解,看下去,你發現,甚至祭司以利也誤解她:哈拿在耶和華面前不住地祈禱,以利定睛看她的嘴。(原來哈拿心中默禱,只動嘴唇,不出聲音,因此以利以為她喝醉了。)以利對她說:「你要醉到幾時呢?你不應該喝酒。」(12-14節)

當然,以利的視力實在不好(撒上3:2; 4:15),但看不清,也沒有必要以最壞角度猜測別人。

能否想像,有苦自己知是怎樣的心情?困苦本身夠難受,但更難受是不能說出來,或者,說了也找不到共鳴。想起一首福音歌曲《上帝聽禱告》:誰了解此時我心正欲言但不語!誰會知心靈痛楚,像是千斤重枷鎖!心裡充滿懷疑,世界像是靜止,唯獨你是我一生的靠倚…

今天所讀經文裡,哈拿終究是說了出來,她在耶和華面前傾心吐意(15節),面上再不帶愁容了(17-18節)。然後,耶和華顧念哈拿,哈拿就懷孕,生了兒子撒母耳(19-20節)。

哈拿似乎是「守得雲開」,有美滿結局。你猜哈拿快樂不快樂?不知道?如果看下去,你知道結論不那麼簡單。後面經文告訴我們,哈拿這母親,貼身照顧小朋友幾年,就要把他交給糊塗的祭司以利。要知道,示羅是敬拜的地方,不是托兒所,在坐如有做父母特別明白,哪有好照顧?此後每年,哈拿有一次機會見孩子,做一件小外袍給他,就是這母親對兒子唯一能表達的愛。哈拿快樂嗎?也許吧,但當她要與孩子長久分離,肯定難受。

後來,祭司以利再給她祝福:「願耶和華由這婦人再賜你後裔,代替你從耶和華求來的孩子」(撒上2:20) 這算甚麼祝福?有孩子是好,但孩子哪能代替?他不明白做母親的心情。

2) 說出來,不再孤單

當然,若繼續看故事發展,你發現,即使在限制中,即使撒母耳這位師父以利是個糊塗人,但在上帝面前,撒母耳仍有出路,這是後話。但對哈拿來說,一切好像也不大完滿,這故事告訴我們甚麼?

我們看見一個被忽略、被誤解的人,一直有不被認同的苦情:毗尼拿以哈拿為假想對手;丈夫也以為哈拿以同樣方式嫉妒毗尼拿;祭司以利未了解這愁苦婦人之前,就已下判語。事實上,其後以利的祝福,也觸不到哈拿心靈深處需要。

哈拿需要甚麼?是一個兒子,更是身邊一份體會。她在耶和華面前傾心吐意,這禱告對旁人來說,是聽不到的說話,不單因為哈拿咀巴沒有發聲,更因為她的苦情難以找到共鳴。今天社會裡、甚或教會裡,有甚麼不被認同的哀傷?

然而,當哈拿的故事被流傳,在撒母耳記充滿男性爭鬥的劇情中,成為第一幕,那本來說不出的苦,就變成民族一再傳述的故事。可以想像,歷代好多婦女在故事中找到共鳴。也許她們更普遍經驗裡,不都有神蹟生育,但只要能說出來,苦就沒有那麼苦。原來,在群體中,說出來就是改變的開始。說出來,正是邀請我們團結,互相扶持,叫我們不再把嫉妒、攻心計、森林律,當理所當然。信仰挑戰我們,期盼一天世間不再有毗尼拿苦待哈拿,受苦者不再被忘記、拒絕或誤解,不再有待罪羔羊,不再有邊緣人,不再有扭曲人的制度。這樣,看來本應愁苦的境況,自然不再一樣。

今天讀經主題是「懷盼望成就信心」。對於在困苦中的人,盼望是甚麼?大概是對生命仍有眷戀。很難想像,人如何孤單的給自己打氣,但見好多面對困苦的人,能活下去,力量來自愛他們的人。當我們走在一起,彼此打氣,互相分享上帝的愛,就會產生對生命的期待。當然,我們都明白,要分享先要信任,這要時間建立。特別想起晚堂這裡的弟兄姊妹,也許我們當中,有人整天工作辛勞,仍堅持來一起崇拜,感激你們見證;也許有人要安靜空間;也許有人正在困難中,要尋求上主指引。我們在門口迎送,正想珍惜這相遇時刻,期望及時聆聽有需要朋友,但同時也不忘記,有人此刻更需要空間。

願我們都以尊重和耐心,給身邊人空間,隨時準備聆聽。只要用心,看似說不出的愁苦、聽不到的說話,其實是可以聽得懂,可以有共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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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不少女性主義釋經「亮光」來自前人成果,感激他們的努力:

Amit, Yairah. “‘Am I Not More Devoted To You Than Ten Sons?’(1 Samuel 1.8): Male and Female Interpretations.” In A Feminist Companion to Samuel and Kings, edited by Athalya Brenner, 68-76. Sheffield: Sheffield Academic Press, 1994.

Klein, Lillian R.. “Hannah: Marginalized Victim and Social Redeemer.” In A Feminist Companion to Samuel and Kings, 77-92.

Meyers, Carol. “Hannah and her Sacrifice: Reclaiming Female Agency.” In A Feminist Companion to Samuel and Kings, 93-104.

更多材料,參處境信仰資源庫
https://www.facebook.com/civic.fa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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