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香港教會社關:一個未完的故事

近日教內反佔中言論四起,最普遍的講法也是最簡單的講法,就是說教會與政治無干,信徒首要責任是傳福音。想到這些,不禁令我想提出一些宏觀分析。本來是想在某篇正構思的文章某節裡談的,但獨立地擴充寫出來也許可回應今天的處境。

一,昔日大專基督徒的社關思想

大約廿年前,我剛大學畢業,認識了大專基督徒的論述和圈子,那裡的人十分強調教會要關心社會,這個關心不能只是領人歸主或做好自己份工來貢獻社會那麼簡單,而是要積極關注社會議題、文化和政策等等。那些年,大專基督徒認為教會普遍都不接受這些,由七十年代末直至我讀大專的九十年代,大專基督徒幾乎就與社關劃上了等號,他們百說不厭的討論和寫作題目,就是解釋為甚麼基督徒應該這樣關心社會,他們的教會生活總是受到這方面困擾,例如有教會裡的人認為他們是異端、新派,有些則無法忍受教會那一套主流思想,因此也流傳著很多熱心和博學的信徒出走教會的故事。在我離港前、與基道出版社的幾年緣份裡,我也見證著上一代信徒對這些所謂前衛思想的恐懼和忌諱。

說回那些爭議,當年的大專基督徒通常都會引用洛桑信約(因此他們認為他們其實很福音派的)、有人會說福音和社關無法分割、有人說即使在概念上分割得到也不可以在實踐上分割。有一本80年代的書叫做《爾國爾城》 (內裡有吳宗文撰文,我不記得其內容,今天的信徒不妨找回來看看他有沒有改變了。),輯錄了這方面的爭議。在我接觸那類論述的九十年代,已接近尾聲,人們開始少為此爭議,而在1987年創刊的《時代論壇》也成功地讓社關聲音在教內漸漸植根。這不是說沒有人反對,事實上那時也間中聽到有堂會不鼓勵信徒閱讀該報,但至少該報還可以生存,有其市場,而且吸引了不少人在那裡表達意見(包括我),而當時已知名或正冒起的教牧或信徒領袖──例如楊牧谷、梁家麟、余達心、蔡元雲、關啟文、溫偉耀等等──亦十分接受社關思想,並且推廣之。

二,社關爭論的演變

在我觀察裡,這場爭議並沒有完結。當年社關派(暫且這樣稱呼他們)在福音派圈子裡興起,佔據了好些文字工作的重點位置,因此在短短十多年內(八、九十年代)看起來好像帶動著教內潮流;反對社關的信徒要麼躲在基要派圈子裡,要麼沉默起來。可能最恰當的歷史描述是,反對社關的信徒起初也許仍然願意討論甚麼才是基督教社關立場,但不久便發現大家無法說服對方,於是分道揚鑣,由於不少文字刊物都被社關派「滲透」了,反方不好爭鬥,便任由社關派在那些空間裡坐大。後來的信徒主要讀那些刊物成長,因此也就以為社關是自然不過的信仰觀點。

上述歷史判斷輕道理而重權力分析,其主要理由如下:當我在九十年代檢視過去和現在(當時是九十年代)的社關討論,我發現內容論點大同小異,只是換了討論場合、換了引發討論的議題、換了討論者而已。那廿多年來的東西只會令人越看越悶,因為人們只是不斷反覆相似的論點,沒有甚麼明顯的共識,也沒有建基於那共識的新觀點,了無寸進。「換了討論場合、換了引發討論的議題、換了討論者」是值得留意的,返教會數年以上的人都會知道,教會是個永遠有新人出現、話題不斷要重覆的地方(所以我頗同情那些翻用舊講章的牧師),因此,面對那十多廿年的爭議,我們並不能視之為一個持續有發展的討論,彷彿內容有所深化、對話者想法漸漸有所變化,相反,那只不過是一個經常終斷但後來有人想重新又談的現象(這有點像每年萬聖節期間都會有一些信徒重新寫文章談論,不論那些論點如何陳腔濫調,總有人要說,也總有人要批評,大家彷彿不理會十二個月前已經有人談過了)。換言之,之前有參與討論的人可能完全沒有改變過想法,只是他們不想再談下去而已,也不想為此搞甚麼鬥爭(不要忘記某方人士真心相信教會主要任務是傳福音,並且身體力行出來),這就是我上面所說,反社關的信徒沉默起來,社關派的「勝出」其實只是權力運作而已──他們開始佔據了重要的思想位置,人家也不跟他們鬥爭,大開中門,他們便進城稱王,以正宗信仰的姿態取得薰陶往後信徒的權力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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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十年代及以後的社關

九十年代後的香港教會社關以明光社帶動的社運為標記,打響頭炮的是反對反性傾向歧視立法,這發展到今天廣為信徒所熟悉的反同社運(在此可參拙著《論盡明光社》和拙文〈113教團與滑坡論〉),這令今天大部份深受反同社運思想影響的信徒,以為教會社關就是這樣一回事。但其實不然,請看以下幾個觀察。

首先,那時突然間有很多信徒在《時代論壇》說要社關,而他們口中的社關正正是擁抱明光社議題,而非舊日的那種社關,甚至,由於舊日的那種社關強調學術、自由和理性,而明光社卻要打擊這些它現在稱為深受自由主義影響的思想,支持舊日那種社關的人,其實應該有點感到被騎劫的。由於(至少在表面上)理念如此不同,不難想到,那些提倡明光社式社關的信徒很多已經不是在昔日大專基督徒那背景成長出來、仍然堅持相關信念的信徒。在此,關啟文明顯是一個反例,可能很多人都不察覺,當他昔日帶動這場社運時,他曾經表示他沒有改變過。這是甚麼意思?其實他是說,雖然這場社運沒有得到很多昔日大專基督徒的認同和支持,但他還要打著社關的旗號,他不覺得他變了質,掛羊頭賣狗肉。在本文我不判斷他是否變了質,我只是要指出,這場社運跟昔日大專基督徒講的社關,在理念上(至少表面上)並不相同,而人事方面亦出現了「換血」(有點像今天社會裡常談的大陸政權要在香港人口方面換血)。明光社那社運培育出來的社關分子和到處寫文章呼籲教會社關的信徒,大部份都沒有昔日大專基督徒的成長和思想背景,甚至,他們會不屑那些思想和圈子。(或有人想問,昔日那些大專基督徒去了哪裡?其實他們一直都是極少數的,昔日只是因為佔據了一些文字工作重點崗位,所以才廣為人知,現在主流社關被明光社帶動的社運和後來的教會機器介入,他們被排擠在一旁,自然失去了鎂光燈下的倍增效應。)

第二個觀察是,當那些信徒說要社關,他們多少也要提出教會社關的論證,這可要回到我上面提及的那廿多年來喋喋不休的爭議,只是那性質改變了。現在他們提出的那些論證相對地十分簡陋,可能是因為沒有對手逼使他們長篇大論,但那些論證卻有鮮明對象,主要就是教牧。若您昔日見識過我上述的社關爭議,相信您也會同意,昔日最難接受大專基督徒社關立場的,主要就是教牧,不論對方寫得再有條理,他們就是認為錯謬百出。但奇怪的是,在明光社帶動的這場社運裡,一些很簡短的文字就足以成為教會社關的論證,並且事實說明了,真的有很多教牧投身了那場社運。在這裡有一件事頗有啟示性。在反性傾向歧視立法時,明光社帶動的社運做了一件很「出位」的事,那就是要求教會以堂會名義聯署登報反對。儘管昔日的大專基督徒聲嘶力竭地呼喊和爭辯,他們連教會應該多點社關也推動不了,更遑論聯署登報。而更重要的是,以堂會名義表達社關立場是從來沒有人敢碰的話題,因為自知沒有人會接受得來。但明光社就做了出來,並且,他們生產的論述裡還講到這是教會理所當然要做的事,彷彿不用怎樣解釋和論證的。他們在理論上明顯地是未有打好過基礎的,例如當年很多教牧和信徒領袖在反性傾向歧視立法時認為教會要以堂會名義聯署,但在同年香港出現政改討論,他們卻紛紛說教會不應該就此以堂會名義表達立場。我那時寫了一篇文章〈忽然社關〉評論這事,胡志偉牧師後來回應了,我便再寫〈的確忽然社關〉,此對話被「獨立媒體」收錄於此。今天胡牧師的想法如何,我不知道,我舉這例子不是要擺他上枱(事實上他肯回應已經比其他人好得多),只是這例子最鮮明,最容易搜尋出來。在此讀者不妨也參考近日宣道會宗派文件如何辯說他們只選擇在同性戀平權運動中發聲。其實,換了別的社會議題,用相同的論證結構,推出教會要在那些事上發聲,也不是十分困難的一項思考習作。

第三個觀察是,2012年,香港社會又再討論反性傾向歧視立法。那時《時代論壇》的社評曾說:「就著同志議題,近年數次爭議正反雙方所擺出的論點,卻變化不大。若把○五年的爭議拿來跟今天的比較,幾乎難以分辨論點的異同」(〈沒有進步的同志爭議〉第一三一六期.2012年11月18日),2005年有份辯論的黃繼忠博士也說:「七年之後,爭議再度,可惜無論是正方還是反方,論述與取態還是依舊如一,了無進寸。」(〈性傾向歧視立法的第三條路線:七年後的再思〉)讀者可有感到似曾相識呢?這跟我上面說的、八九十年代裡的社關爭議差不多,也是難以分辨論點的異同,了無進寸。

四,綜論

從這些和相關的觀察可見,九十年代迄今的香港教會社關,雖然在反同社運下變得波瀾壯濶,甚至有人開始對此歌功頌德,以為香港福音派創下了社關歷史的新一頁,但這卻比較像是由上而下強勢催谷出來的現象,卻非他們想打造出來的人心所向和理性文明現象。事實比較像是,當某一小撮有權力的人認定了某個議程,就借用社關論述和教會機器來推動之,道理上的討論和比較雖然佔了一些出鏡率,但卻只是一種陪襯,真正驅使很多教牧支持的,是慣常的教牧小圈子關係,在那裡,親疏有別才是大道理。明乎此,我們就可以更理解到,為甚麼這十多年來不斷有人質疑,那些參與反同社運的信徒和堂會既然那麼熱心社關,卻從來不用相稱的力度去關心其他社會問題,尤其那些一般會稱為社會公義的課題,包括政改、高鐵、地產霸權、環保、河蟹等等。不單沒有熱心關注,他們中間有些人甚至站在另一方的立場,指摘社會社運人士破壞和諧秩序,甚至擺明親建制和親共(想想支持反同社運的信徒圈子裡有多少紅色背景,就無可否認了)。我們也會明白到,為甚麼用在反同社運裡的某些理論總是不會應用在別的相同問題上。例如他們很愛堅持傳媒談性議題時要有很高的新聞操守,但當教外傳媒表述其他社會問題時的操守不高,或政府疑似干預教外傳媒的言論自由,令它們無法保持專業操守、或教內傳媒諸如影音使團(它的英文名是 MEDIA!)不斷巧言令色,我們不會看到那群信徒會用相稱的力度去守護傳媒專業,甚至,有些人會覺得那些沒有問題,不用理會。其實,就連比較老字號的兩份教內報章每週不斷提供的文字也常流於偏頗和片面,選擇性極高(讀者可有想過,雖然在那裡不斷聽到「外國例子」,但教報從來沒有嘗試完整地讓您了解外國基督教的各種動向。順便一提,為此我設立了一個基督教新聞的 RSS news feed ),而他們給信徒看的有關同性戀的新聞消息和分析也是清一色地一面倒的,這令讀者無法窺見事情的全貌。在我這幾年提出這方面缺憾之前,這是從來沒有人非議過的,而即使現在也只有一、兩個人會略談一下。雖然不是很多人願意承認,但我們觀察到的規律彷彿是,凡人們失勢時皆會聲稱別人要尊重他們發言的權利,別人要學習文明理性,要真正實踐多元,但他們得勢後,他們不會向別人提供多元參考,他們只會批評別人不懂尊重教會主體,指斥文明理性多令人放縱。

我對反同社運有微言是眾所週知的,但那不是本文要點(在那方面不同意我的人也不應因此漠視本文的主要觀點和論證),本文欲關注更廣泛的教會思潮變化。由九十年代至今的香港教會社關,跟之前二、三十年的社關相比,有一些異同值得留意。兩者相似的是,它們同樣地沒有很多真誠對話,也沒有據理力爭的、持續地發展和深化的討論,那只不過是一個經常終斷但後來有人想重新又談的現象。兩者(在某意義上)成為主流的原因並不是理性或教化,而是這教會圈子裡權力分佈有所變動、那裡有權的人的關注點有所變動。但兩者不同的是,前者以大專基督徒的背景為基礎,因此也特別強調理性、學術和獨立,產生大量文字和出版,不少人矢志投身文字工作或學術研究(讀者可以把我歸類在這裡),但後者的文字工作,充其量只是靠堂會關係說服教牧支持的過程裡的丁點潤滑劑,內容不需要深入,論證也不需要精密,只作為一些他們可以隨手拿起來、在講道和呼籲信徒支持時增加聲勢的輔助工具。甚至乎,他們不用對理性原則和相關學問有所堅持,因此在某時刻某理論可以用來推進他們的社運,他們就會擁抱那些理論(並且聲稱他們很學術呢),過了一會,另一理論可以回應新的處境,他們就會忘掉舊愛,另結新歡。影音使團在方舟鬧劇一事上也是如此德性,堪作類比:當七日創造論可以用來支持他們找到木頭來自方舟,他們就說要忠於聖經,支持七日創造論,但當克蘭克說那些木結構至少有萬多年歷史,而支持七日創造論的斯奈林開始批評影音使團,影音使團就改口說七日創造論不尊重真正的理性和科學(參拙文〈理性地質疑影音使團的言論和手法〉)。這樣另結新歡,在那些以學界為成長背景的、昔日的大專基督徒來說,是匪夷所思和無法忍受的,但這卻是今天信徒的慣常手法,上至名牧下至平信徒,說出來時眼也不會貶。無他,這些所謂「道理」或「神學」只不過是動員信眾的藉口而已。

最後,我這個宏觀分析也要用來談談最近的教內佔中討論。近日好像開始多了信徒用教會不應沾染政治、首要任務應為傳福音的論調來反對信徒支持佔中。有一些習慣了社關思想的信徒嚇了一跳,覺得那些好像是化外蠻夷之徒,把整個基督教福音都曲解掉,但我卻不以為然。事實是,按我上述分析,在過去三、四十年的社關討論裡,香港信徒皆從來沒有持續的對話和寸進,不喜歡的始終不喜歡,喜歡的始終喜歡,大家各行各路,只是有時候某一類人當道,他們和他們圈子裡的新一輩信徒表現到好像他們的思想才是正宗基督教的立場,他們的簡陋文字才突然好像變成可以令所有人心悅誠服的論證而已。甚至乎,有些聲稱擁抱社關思想的信徒其實只是為了某一個議題而講到自己很支持社關,卻沒有結實的社關神學理論基礎思考,於是他們在別的議題上可以從容地擁抱反社關的立場。如此,當我看到今天有信徒反對教會沾染政治,聲稱首要任務只是傳福音,即使碰巧他們在反同社運上卻積極無比,我也完全不感到意外。(在此無意暗示所有參與反同社運的信徒都是不理會其他社會議題的,或沒有結實理論基礎,只有草率或別有用心的讀者才會這樣誤讀。)比較合乎現實的想法(可惜也是比較悲觀和犬儒)應該是,在這幾十年的社關討論裡,真正運作的只是權力,關鍵是誰佔據教內甚麼重要位置,他們想推行甚麼,而不是誰的巨著發表了啟迪人心的大道理。這才是八、九十年代教會好像漸漸愛談社關,和近十多年社關焦點全都放在反同社運上的真正原因,因此我們不應排除教會大多數信徒仍然不喜歡、不同意社關的可能性。在佔中一事上,我相信也會如此發生。當教內有權力的人不喜歡佔中或任何其他社會議題(被河蟹乎?),他們總能製造大大小小的論述來打擊之,那些論述本身是否合理,或本身會否跟他們其他立場前後矛盾,是無關痛癢的。

在電影《教父》第三集裡,將會成為教宗的善良的 Cardinal Lamberto 在教父 Michael Corleone 面前,從水池拾起一塊石頭,砸碎了,說,教會在歐洲有幾百年歷史了,但他們內心裡還是像這石頭一樣,徹底地乾涸。從思潮發展來看,香港教會在社關理論上的討論,三、四十年來一直仍然是個未完成的故事,但基於這圈子內真正運作的權力原則,它可能不會有完結的一天。今天各位看到很多香港信徒在某些事上積極「社關」,可能只是虛火而已,他們在別的事上不社關,或甚至原來很多人根本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想支持社關,恐怕才是真像。


“Look at this stone. It has been lying in the water
for a very long time. But the water has not penetrated it.”
“The same thing has happened with men in Europe. For centuries, they have been surrounded by Christianity. But Christ has not penetrated it. Christ does not live within them.”

 

(原文刊於這裡, 亦刊於《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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