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佔中”對華人教會的沖擊

原刊於此網站,2014年10月21日

“佔中”的緣起

2014年8月31日大陸全國人大常委會宣布關於香港特首普選辦法的最後決定,嚴格限定候選人的資格,以及評選程式,實質上推翻了2007年時對2017年實行普選的承諾。感到受騙的香港人,包括學生、教授和社會人士自9月22日開始發動了大規模的非暴力抗議活動。

9月28日那天,將近十萬人坐滿了香港核心政治及金融區的馬路(中環),繼而進佔商業區旺角和銅鑼灣。香港當局擔心局勢繼續惡化,警方用催淚瓦斯和胡椒噴霧驅逐示威者的場面。自10月15日起,香港政府開始收緊控制。

大佬的談話

1997年當初,香港回歸的條件是:生活方式保証維持50年,包括自由、公民社會、經濟與政治制度。不過近年來,這個保証逐漸在受到限制。“建制派”(非民主派)大佬,香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在10月初接受《紐約時報》訪問,對中央政府在6月對“一國兩制”發表的新白皮書,他有下面的談話:

6月發表的白皮書,強調中央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列出了很多條。當年,基本法立法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我記得有一個中央官員跟我說明,只列出七條,包括國防、外交、任命行政長官和主要官員、涉台事務、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等等。當時的官員說,就是這七條,沒其它了,其它都是你們自己管了。現在的白皮書說什麼?給你多少,就是多少。所謂高度自治的意思,我說你多高,就是多高。

坎坷的前途

香港的公民素質在眾多華人社會中算是很高。由於“一國兩制”,治港與治國內其它地區的手段和原則,應當大不相同,這對中央政府也是個很大的挑戰。任何一個權力中心,只有真正對自己的信念有高度自信的前提下,才敢與異見份子對話。其它任何有關“自信”的談話都是“吹口哨走過墳墓”,給自己壯膽罷了。究竟這個“一國兩制”要怎樣發展下去,香港民眾要怎樣在夾縫中爭取自由和民主,前途可能非常坎坷,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我相信,無論是香港政府與港民,或是香港與中央政府,只有在互信互重的基礎上對話,才能建立健康的關係。如果失信於民在先,又沒有主動回應港民的訴求,單憑恐嚇、威權,或是暴力的手段,雙方都將受到長久的傷害。

圖:Xaume Olleros / Getty Images

圖:Xaume Olleros / Getty Images

基督徒的參與

在720萬人口中,香港的基督徒(包括新教徒與天主教徒)佔將近12%。根據《華爾街日報》以及其它媒體的報道,這次爭取民主的抗議活動中,有好幾個組織的領導者是基督徒。有不少基督徒在“佔中”場地高舉十字架,用禱告和讀聖經來表達他們的訴求。許多抗爭者是背負著多年來基督教在大陸被打壓的歷史包袱而站出來的。雖然大型教會大多宣布中立,但基於人道理由,他們也替示威者熱心服務。

嚴峻的考驗

更有基督徒撰文,宣稱“佔中”符合“基督精神“,不支持“雨傘革命”就是“在神學上有偏差”。然而,這並不表示,香港的基督徒都支持抗爭。況且,支持抗爭並不等於就支持違法“佔中”,波及商家。這次事件在許多教會內部,以及基督徒之間造成很大的撕裂,許多人離開教會。其中最大的爭執就是在“積極表達政治訴求”與“政教分離”、“政治中立”間的歧異。中大崇基學院神學院長邢福增在10月9日這樣描述:

‘九二八’早上,一位校友傳道人在禱告時,流露了對學生的同情,崇拜後即有兩位會友上前向她表達不滿。十月五日,另一大型教會的領禱者提及會友因政局而撕裂,他哭了,我聽到會眾中的哭泣聲,我的眼淚也禁不住流了。即使我的教會,也有信徒因反佔中而離開。甚至我也受到一些人的質問……這確是香港教會前所未有的考驗,極嚴峻的考驗……

為了政教路線不同,竟然撕裂了香港的基督徒。在進一步分析香港問題之先,讓我們照照歷史的鏡子吧。

歷史的先例

今天在很多國家和地區,基督徒間有不同的政治立場,這是很正常的。例如在美國,有擁護共和黨的基督徒,也有擁護民主黨的基督徒。雖然在個別議題上會有張力,但大多數可以在一起聚會,敬拜上帝。國會裡不同黨派的議員們也可以一起禱告。這或許是在多元文化下比較成熟的表現。在一個多元化的民主社會,容忍、接納異見人士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在歷史上並非一貫如此,無論哪方,宗教語境往往是各方用來替自己的政治立場背書的武器。

獨立戰爭

例如在美國革命時期,雖然貴格會對《聖經》的堅持高於許多教派,但因為信仰的理由反對戰爭,在獨立戰爭時是受到壓迫的。保皇派可能也有其正當的信仰理由,但他們受到獨立派無情的打壓、殺戮。獨立派自然也有其充足的理由,盡管信仰給予人抗爭的勇氣,但革命的靈感並不一定都是從《聖經》教導得來的,美國先賢的做法也並不一定就符合經訓。

南北戰爭

南北戰爭中美國有62萬人戰死,超過至今所有其他戰役的總和!歷史學家馬可•諾爾認為,這個戰爭根本就是個宗教戰爭。北方名牧亨利•比切當時是紐約市布魯克林《普利茅斯公理會》的牧師,這是當年全美最有聲望的教會。在慶祝收復孫特堡的典禮上,他說:

我把這場戰爭的罪過完全歸諸於那些野心勃勃,受過教育,翻雲覆雨的南方領袖們。總有一天上帝會將他的審判顯明,指責這些罪大惡極的人。、、、然後,這些罪孽深重,不知悔改的叛國者、、將會被舉起,摔下,掉入永遠的懲罰。

南方的羅伯特•大布尼牧師與亨利•比切齊名。他長老會的背景可算比亨利•比切更正統。在他眼裡,這場戰爭的發生是那些“邪惡的廢奴主義者”所發動的,這些人惡意地壓迫南方人。當有人要求他對北方的長老會同仁稍微和緩一點的時候,羅伯特•大布尼激動地說:“什麼?原諒這些侵略我們國家,焚燒我們城市,拆毀我們家園,屠殺我們青年,荒蕪我們土地的這些人?不,我不原諒他們。”

民權運動

在美國1950到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中,很多白人教會,特別在南方,堅決認為金牧師的做法不符合聖經,還曾經聯名向他寫過公開信指出他的“錯誤”。我們深知,金牧師推動民權運動的道德力量正是來自他的基督教信仰。

類似的爭吵更是出現於潘霍華(朋霍費爾)時期的納粹德國,也出現於曼德拉爭取民權時期的南非。

問題在人

我們今天從“事後有先見之明”的角度來看,在這些“撕裂”的雙方中,雖然終有一方被証明是站立在歷史潮流的反面。問題是,政治訴求是否就能夠與“正確”神學立場劃上等號?勝方的神學是否就一定偉大光明正確?更不要說勝方的做法了。

歷史一再告訴我們,當鬥爭激烈的時候,神學往往被用來作為支持己見的“檄文”,是個護身符罷了。在強烈的情緒和利害關係當頭之下,因為人的殘缺,真理幾乎是不可能越辯越明的。在南北戰爭時期所有的政治家與神學家當中,可能只有林肯總統看到:問題不在神學,問題在人本身。他第二任就職演說中將這點表露無遺。

派性、理性、靈性

以這次香港教會的撕裂為例,當我們已經認為自己站在正義的一邊,而對方站立在錯誤的一邊時,很難尋求交集。這時,理性通常是處於半催眠狀態,受到自己直覺和情緒的主宰。不急著給對方貼標簽,要求持不同意見的雙方坐下來理性對話,這是需要有些先決條件的。

先決條件

首先,我們都要嚴肅質問自己,我的假設與動機是否一定正確無誤?我是否不自覺地患有“思想暴力”的文化惡習?其次,我所堅持的神學理由是什麼?我的立場是否唯一(神學)正確?不同的表達方式是否一定錯誤?我有沒有考慮到社會不同族群的需求,了解他們的擔憂?

看到近年來基督教在大陸被打壓,(250萬美元的)教堂被拆毀,很可能一些人的假設是,因為當局出爾反爾不可信任,自由將被進一步剝奪,信仰將一步步受到壓制,因此憤而出來抗議。這種擔憂合情合理嗎?如何去紓解?

有些人的前提可能覺得抗爭是“不愛國”。那麼,你所謂“愛國”是什麼意思?是“愛黨”嗎?黨的利益與人民的利益一致嗎?愛國在《聖經》裡如何看待?是否容許不同的表達方式?

政教分離?

有些人認為政與教要分離,基督徒只要傳福音就好。那麼,到底什麼是“政教分離”的原則?有沒有歷史上的先例可循?基督徒對社會上共同的善、共同的福祉有沒有責任和義務?那個立場的神學基礎又是什麼?而且,更重要地,在這件事上可不可以容許有不同的意見?為什麼?

或許有些人擔憂經濟被拖垮。那麼我們要問,是否值得暫時把經濟拖垮,值得讓小商家受害嗎?我們有沒有考慮到他們的生計?有沒有其他方式表達願望?

個人有反思的能力,群體才有對話的空間。反思的能力和敞開對話的雅量在“大家長制”的社會裡或許是過分奢侈。可是受過多文化侵漸的香港應當有這個雅量吧?要求熱血的青年學子懂得這些大道理可能也不太現實,不過,師長們應當可以領導風氣,促進對話和交流。

排除自是與偏見

真要講人權、民主、自由,那麼選項就不限於“順民”與“刁民”之間,異己不見得就是敵人。我們的詞匯和語境有時過分簡單、貧乏,總是二元切割。

我們也要自問,有沒有把任何訴求(包括政治訴求)提升到偶像的地位,然後上綱上線地“挾天子以令諸侯”?政治既然是眾人的事,意見與看法就不可能完全相同,但是能否盡可能排除自是與偏見,靠著基督的愛心彼此相待?

耶穌基督也“愛港”

如果大家都是“愛港”,那麼,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交集,耶穌基督也“愛港”。華人教會能否從這裡出發,一邊自省、認罪,一邊對話、禱告,一邊尋求擴大交集?“合一”並不表示意見的統一,而是在基督裡生命與愛心的一致。

 

後記:除了香港的媒體,本文採用國外資料包括:

  1. Wall Street Journal: “Hong Kong Democracy Protests Carry a Christian Mission for Some,” Ned Levin, 2014-10-3.
  2. Christianity Today: “Hong Kong Christians Lead Protests for Democracy,” Sarah Eekhoff Zylstra, 2014-10-13.
  3. Democracy Lab: “Hong Kong’s Revolutionaries: Do Christians Make Good Rebels?” Christian Caryl, 2014-10-4.
  4. 紐約時報中文版:《曾鈺成:我們走進了一個惡性循環》,張潔平,2014-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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