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美國“反政治正確”與“民粹主義”狂潮

-100%+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7年1月2日

川普當選後不到一個月就點了“川蔡”,後來又用推特的方式加了幾味小菜,讓全中國跌入五里霧中。這是“政治不正確”最大能量的發揮!他還沒上台就推翻了美國外交界卅多年的行規。這對他一向的做法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政治不正確”這個議題,過去這幾年來在美國是個最醒目的口號,可以說是種時代的標示。川普使用它作政治武器,發揮到了登峰造極的化境。

他在競選期間,不斷發表“政治不正確”的言論。他參加競選的開場白就是侮辱墨西哥的非法移民為罪犯、娼妓、流氓。他要把所有1100萬的非法移民遞解出境。當他發現主持審判“川普大學非法營利”的法官是拉美裔的時候,他要求撤換。他說,拉美裔不能公正判斷他的案子。他要阻止穆斯林入境,並呼籲給國內的穆斯林註冊。他侮辱婦女,甚至以自己性騷擾的經驗誇口。

每當有人指出他藐視女性,或是種族歧視的時候,他就搬出法寶,指出對方只關心“政治正確”,認為這才是美國今天的問題。這樣做,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加上反抗暴力的英雄人物。

當選後,他更是變本加厲。

當他發現希拉莉得票數超過他將近300萬的時候,非常不爽的說,這其中至少有300萬張票是非法的,雖然他的指控毫無根據。當一位工頭坦白批評川普,說他誇大開立空調廠(Carrier Corp)保留的工作人數時,川普不但不肯承認,還公開批評工頭工作不力,否則公司不會遷廠。好像工頭可以做決定一樣。

他當選後任命一位“另類右派”的白人種族主義者作白宮策略長與總統高級顧問。他選擇一位認為伊斯蘭教是“惡性腫瘤”(並用推特傳佈假消息)的將軍作他的國家安全顧問。他遴選一位認為“全球暖化”不存在的人負責環保署,一位曾經被控告有種族歧視的人作檢察總長,一位反對調高最低工薪的人做勞工部長,一位贊成在國有土地上開採石油的人管理內政部(此部管理國有土地),一位傷害貧窮孩子教育的人作教育部長。

在政治傳統裡,這些都是非常“政治不正確”的舉措。

每逢受到批評,川普總是指責對方為特殊利益集團服務,故意矇蔽美國人民。他認為高傲的媒體和“建制派”的政客用“政治正確”的帽子來遮蓋失敗的政策,使得老百姓受苦。在電視辯論中,他也經常用反對“政治正確”來替自己辯解。

川普的競選口號是“讓美國再度偉大”。他的訴求是民粹的,也是撕裂族群的,他沒有提出什麼具體的政治理念,他的“政綱”也是一直在修改。但是無妨,在他的影響下,“政治正確”成為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不論他的言論如何踰越了美國文化和社會的底線,他的支持率不降反升。這是為什麼呢?

左派的囂張

首先,美國很多保守民眾和底層人民對左派不斷推動的有關“自由權”和“平等權”的議題,以及在社會上所製造的“政治正確”的壓力,產生了深度的反感。

還記得2014年三月間在Mozilla(火狐瀏覽器)發生的風波嗎?傑出工程師布蘭登·艾克被董事會任命為首席執行官(CEO)。但是,由於他曾在2008年加州的“八號提案”公投中支持反對同性婚姻的,公司內外支持同性婚姻的族群發動了一次大規模抵制Mozilla產品的運動,要董事會撤回任命。

艾克2008年的投票應是屬於履行民權的私人選擇,與公司業務毫無瓜葛。然而董事會終於在壓力下低頭,迫使艾克下台。

這是群眾壓力公然PK個人自由權的例子。諷刺的是,個人的自由和平等權本來是個政治正確的理念,可是這批政治正確的警察竟然用強制杯葛的方式,剝奪與他們觀點不同者的自由權和平等權。這不但是自我矛盾,更是民主社會的一個惡例。

近年來,這類假政治正確之名,粗暴地剝奪他人言論自由的事件在各大校園頻頻爆發,其中包括:耶魯、哈佛、普林斯頓、波士頓學院、布朗大學、安默斯特學院、密蘇里大學等六十幾所名校。學生迫使教師辭職,要求學校增加PC課程,杯葛畢業典禮講員,等等,不一而足。

事件雖然各有不同,性質卻是十分相近,積極分子對族群身份的“政治正確”議題分外敏感,不能容納異聲。他們用霸凌的手段消除一切異聲,打倒對方。學生們所面對的議題本來是正當的,例如消除歧視(“黑人生命重要”運動)。只是,他們眼中沒有所謂“民事爭議”的空間,沒有辯論的餘地。如果你不站在他們那邊,那你需要向他們道歉、賠罪,因為你冒犯了他們的價值和理念。換句話說,他們就是真理的代言人!

例如,密蘇里大學因為發生過幾次學生間語言歧視的事件,學生積極分子認為學校當局防止種族歧視不力,結合部分足球校隊隊員杯葛球賽,並有人絶食抗議。要知道,如果足球隊不能出賽,這是天大的災難。為了維護校園的和諧,密蘇里大學校園系統總監和密蘇里市校區校長在2015年11月初雙雙辭職,校董們迎來一位積極推動族群平等的代理校長,並保證僱用更多有色人種的教師,風波才平靜下來。

大學本來是個讓不同理念溝通的場所,現在卻成為政治正確獨大的一言殿堂。學生們以多元化和種族寬容的口號作為理由排除異己,結果他們比他們家長那一代還要反多元化,還不寬容!他們成為“思想警察”,容不下不同的理念和價值,粗暴地剝奪他人自由表達的權利。令人想起了中國的文革!越是自以為是受害者,就會越理直氣壯的霸陵他人。

2015年12月1日,NBC新聞報導,奧克拉荷馬州衛斯理大學校長埃弗雷特· 派博在博客上說:“這裡不是托兒所,這裡是大學!”

原來,有位同學向校長抱怨說,一篇學院中的證道冒犯了他。派博校長以為裡面有什麼不妥的信息,特別調閲那篇講章來讀。講章裡講到愛心的表達。這位同學因為自己做不到,感覺很不爽。校長說:“我們的文化實際上已經教導我們的孩子如此的自我中心和自戀。”

現在的校園裡,學校當局和老師們提心吊膽,生怕成為下一輪的“政治不正確犯”。《紐約客》去年(2015)有篇文章報導,現在大學開課講授“強姦法”有很大的困難度,因為有些學生認為,這個議題會刺激他們,使他們極度不安,對他們是種冒犯。作者珍妮·蘇克(Jeannie Suk)質問學生說:你能因為醫科學生怕見血而停止教授醫學嗎?

在2015年九月號《大西洋月刊》上有篇很精采的文章:《 被寵壞的美國心靈》(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兩位作者,一位是約拿單·海特教授,另一位是大西洋月刊社的格雷格·路加諾夫(Greg Lukianoff)律師。

他們從眾多的校園實例中發現,今天的大學生對PC的敏感與上一代不同,上一代的運動挑戰文學、哲學和歷史的經典。他們的視角更寬,也更多樣。他們希望藉著討論消除那些對邊緣化族群的仇恨性和歧視性的語言。

今天的運動卻是感性的,學生們要求校方提供一個“安全港”,保護他們超級脆弱的心理,屏蔽一切讓他們感覺不安的字句或觀念。如果你用了這些詞彙,那麼你就是對我微量侵虐(microaggression)!

不但如此,他們企圖懲處任何與他們想法不同的人。該文作者們稱這種心態為“鬥爭式的保護性”。學生們不知道如何用理性對話,而是用“情感推理”,他們負面情緒的本身就是證據。感覺,而不是論理,指導著他們對現實的解讀 。

社交媒體更是給這種事件煽風點火的主要因素。圍觀的人群轉眼間組成了行動的大群。 我懷疑,情緒推理和狼群心態這兩者會不會就是造就最脆弱、最偏激、最不能容忍族群的元兇?

川普的人氣 –鄉村包圍城市

這次美國白人有58%投了川普的票(37%投了希拉莉)。有 81%的白人福音派投了川普的票。這些趨向在大選前已有預測,並不令人詫異。令人詫異的是,川普的關鍵是獲得“鏽帶”幾個州(賓夕凡尼亞、密西根、俄亥俄、印第安納、威斯康辛)的勝利。這點大大出乎人們意料。

這幾個州,除了印第安納,數十年來都是民主黨的票倉。可見,這個轉向主要並非白人基督徒的因素,因為他們兩度支持奧巴馬當選。這次大選,雖然希拉莉還是在大城市裡佔得優勢,但是,鄉鎮卻是一面倒地支持川普。 這是“鄉鎮白人的憤怒”的具體表達,許多從來不投票的人都動員了。

可以說這次是鄉村包圍了城市。他們的熱情從何而來呢?說穿了,就是鄉鎮白人對政治正確的反動!

是哪方面的反動呢?簡單說:他們認為外來者和少數民族把資源奪去了,認為聯邦政府並不照顧他們的需要,認為建制派的精英們剝奪了他們的聲音,壟斷了利益輸送。他們對前途絶望了。這個憤怒是長期的累積,是自從80年代開始逐漸失去以往所懷念的環境和日子。本來白人勞工階級只要中學畢業出來,就可以做中產階級養家的日子。那個日子已經一去不復還了。

那麼,誰給了他們聲音?川普!川普能夠改變他們的命運嗎?拭目以待!

讓我用今年幾本暢銷書所表達的主軸來說明這點。

1、J.D. Vance, “Hillbilly Elegy: 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鄉巴佬的輓歌,對一個處於危機中的家庭與文化的回憶》
這批生活在阿巴拉契亞山脈一帶的白人,他們在貧窮線上掙扎,對前途不抱希望。酗酒、毒品、打架、離婚、自殺的事件逐年上升。平均死亡的年齡逐年下滑。作者自己最終從這樣的家庭和環境裡走出來了,帶著深度感情的筆法,描繪出一個被許多精英遺忘的現實。

2、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Stranger in Their Own Land”,《在自己的土地上作陌生人》
這位柏克萊的社會學教授十度訪問路易斯安那州的南部,深入與60位白人交談,其中40位是茶黨的支持者。這批人一直在等待著美國夢的實現,結果眼睜睜地看到黑人、移民、婦女、難民,一波波進來站到他們隊伍的前面。他們感覺自己被背叛了。在川普的造勢會上他們看到其他與自己命運相同的人。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從悲傷中感到興奮,感到有希望。

3、Kathy Cramer,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怨恨的政治》
這位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的教授,多次走訪威州鄉下。她發現,政治對這批鄉下人而言已經不是個“政策”性的問題,而是個人“身份”的問題。他們同情茶黨,認為政府越小越好。貧窮人縱使可以從大政府得到好處,但是,他們寧願支持對自己沒有利的政策,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政府會讓他們翻身。換句話說,他們不是按照“政策”來投票,是按照自己的身份和價值來投票。他們甚至願意支持在政策上對自己不利的候選人,因為這是他們翻身的唯一希望。

什麼是他們的“身份”?他們是白人,有白人的文化傳統。他們認為,作為傳統白人,他們被忽悠了。所有的政治決策都是從麥迪遜或是華盛頓做的決定,他們沒有“做決定”的聲音。他們也得不到真正的好處。更重要地,沒有人尊重他們!大城市的人不關心他們,也不尊重他們這些鄉下人。他們的怒氣包含三點:權力、金錢、尊敬。

4、Nancy Isenberg, “White Trash: The 400-Years Untold History of Class in America”,《白色垃圾,美國四百年無人知曉的階級故事》
這是個歷史宏觀的視野。作者講述400年來窮苦白人一向被社會虐待、詆毀、忽視的歷史。

其實,白人們這種心態不限於美國,歐洲也是一樣,包括英國、德國、法國、希臘、意大利,以及北歐國家。這中民粹化、本土主義是個世界性的潮流!

川普所以能夠得到他們的信任,不是因為他的人格,或是他講話算話,或是他的政策。其實,他們對他的人格是有質疑的,也不一定相信他的政策能夠兌現。許多白人種族主義也起來了,我並不以為這是川普故意挑動白人種族主義,甚或納粹主義(三K黨)。可是,他是白人,特別是藍領白人,最後的希望。他們從川普他們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川普是他們改變命運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何消減族群撕裂?

《時代雜誌》幾天前宣佈,他們今年的年代人物就是川普。在雜誌封面上,鮮明地印有“唐納德·川普:美利堅分裂國總統”( Donald Trump,President of the Divided States of America)。顯然地,他們在指出一個族群撕裂的美國。川普當選以後,美國的族群撕裂情況更惡化了。

當然,作為總統,他有責任縫合這個裂痕。或許少發一些推特會有幫助。不過,這也是全體公民的義務。作為基督徒的,我們也負有“創造使命”(creation mandate)的責任。在這種族群間爭吵激烈的情形下,我願意舉出一件正在進行的努力,作為參考。

美國在最高法院認可同婚合法以後,基督徒(特別是福音派)與同性戀團體間的爭執不斷發生,也就是“平等權”與“宗教自由權”之間的爭執。

美國的民意也很分歧,根據皮尤研究中心今年秋天的調查,美國有48%的人認為,因著信仰的理由,麵包師可以拒絶替同婚者製作結婚蛋糕。另有49%的人認為,麵包師有義務替同婚者製作結婚蛋糕。這真是平分秋色,僵持不下。

目前雙方的處理模式,要不就遊行示威,要不就對簿公堂,彼此控訴對方不公平,不道德,剝奪自己權利!這個模式顯然無法解決問題,族群撕裂的情況只有越趨嚴重。

《今日基督教》12月8日報導,《對大家公平:福音派探索與同性戀族群為權利爭執停戰》(Fairness for All: Evangelicals Explore Truce on LGBT and Religious Rights)。

過去幾個月來,基督教學院和大學理事會(Council for Christia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CCCU)以及全國福音派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of Evangelicals,NAE)小心翼翼地領導福音界探索各種不同的法律途徑,以保護基督徒。他們到九個城市與200多個領袖會談,如何能夠在一個對大家都公平的前提下,讓維護宗教自由與同性戀權益間獲得雙贏。

參與這個努力的基督教界領袖有紐約救贖主長老會的凱勒(Tim Keller)牧師,法律學者約翰·伊納族(John Inazu),《今日基督教》主編馬克·加利(Mark Galli)。他們認為,爭取對等公平並不是一個你死我亡的零和遊戲。

他們看到2015年在猶他州發生的事情。摩門教與同性戀活動分子間從誠懇對話中,雙方得到了一個交集,使得雙方爭取公平權利的意圖可以同時得到維護。

既然同婚已經受到了法律保護,作為文明社會的一份子,這批福音派的領袖們希望從猶他州的前例汲取經驗,主動與同婚人士尋求一勞永逸地解決紛爭,促成族群中的和諧和互重。

如果他們能夠成功,這將是個莫大的成就。在這個議題上,基督徒就不需要老是站在被動的位置,能夠更積極有效地與人分享福音的好處。

註:除了《今日基督教》這篇文章,本文廣泛參考許多正規媒體的資料,包括《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

本文簡短連結 http://faith100.org/AIkWv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marksir 聖經考古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