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耶穌惹的禍?——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大法官》談起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7年6月3日

宗教裁判所的斑斑血跡不過證明:

“凱撒的劍”是個兩刃的利劍,
它傷害的是基督的教會,
讓人與基督更加疏遠。

陀思妥耶夫斯基

是俄國作家,他的代表作《卡拉馬佐夫兄弟》是一部規模宏大、哲理意味濃厚的小說,其中“宗教大法官”這節因其巧妙的結構和深邃的內涵成為文學史上的獨特現象。小說的核心主題,關乎真理是什麼,以及我們應當信仰什麼。撫今追昔,小說對今天的我們仍然具有寶貴的提示意義。

宗教大法官/Grand Inquisitor 伊利亞·格拉祖諾夫繪製(1985)

宗教大法官/Grand Inquisitor
伊利亞·格拉祖諾夫繪製(1985)

一個故事的開始

故事從一個壯麗的異端處死場面開始。

剛剛在頭一天,有國王,宮廷騎士,紅衣主教們和美麗的宮廷貴婦們在場,在全塞維爾城眾多人民面前,宗教大法官的紅衣主教在‘艷麗奪目的火堆上’,一下子燒死了幾乎上百個異端。

這是官方宗教的一大勝利!

第二天一位陌生人出現在塞維爾的廣場。他懷著無比的慈悲,仍舊以他15個世紀以前在人間走動三年時那個原來的人形,又一次在人間走動。人們馬上認出他來。

人們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擁到他的面前,圍住他,聚集在他身邊,跟隨著他走。他默默地在他們中間走著,帶著流露出無限同情的寧靜微笑。他的心上燃燒著愛的太陽,他的眼中閃耀出光明、智慧和力量的光芒,射到人們的身上,使他們的心裡湧出感激回報的愛。

這位陌生人在廣場上醫治了許多走上前來的人。就在塞維爾教堂的台階上,他使得一位7歲的女孩復活,帶著笑容從棺材裡坐起來。人們嚷著說:“和散那!這是他,這是他自己!”大家反覆地說,“這一定就是他,除了他,不會是別人。”人們何等地激動,喊著、哭著。

忽然紅衣主教,宗教大法官本人恰好正走過教堂旁的廣場。他是個將近九十歲的老人,高大而挺直,臉龐削瘦,眼眶深陷,但眼裡仍發出火一般的光芒。

看到少女復活,宗教大法官“眼裡射出了凶光。他伸出手指,吩咐衛隊把這人抓住。他的權威是那麼大,人們又是那麼慣於對他戰戰兢兢,百依百順,群眾毫不待慢地立刻給衛隊讓開一條路……群眾立刻像一個人似的匍匐在地,朝宗教大法官叩頭,他默默地向人們祝福,走了過去。”

犯人被關在一間古老大廈的監獄裡。晚間,老人獨自一人,拿著燈進到牢房,把門關上。他注視著犯人的臉足足有好幾分鐘,然後走上前來,把燈放在桌上,說:

‘真是你?真是你麼?’他沒有得到回答,就又急速地接著說,‘別出聲,別回答吧。你又能說出什麼來呢?我完全知道你要說的話。你也沒有權利在你以前說過的話之外再加添什麼,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妨礙我們?……但是到了明天,我將審判你,把你當作一個最兇惡的異教徒放在火堆上燒死,而今天吻你腳的那些人,明天就會在我一揮手之下,爭先恐後地跑到你的火堆前面添柴,這你知道嗎?

九十年來第一次,老人總算抓住機會講出這整個九十年中沉思默想著的一切。那麼,老人到底說了些什麼呢?有何意義?這就是本文所要討論和分析的。

為瞭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寫作,讓我先對歷史背景做個交代。

故事的背景簡述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對我特別有吸引力。在讀大三的時候,他的《卡拉馬佐夫兄弟》的中譯本剛剛問世,我手不釋卷地把它讀完。其中最讓我無法忘懷的就是《宗教大法官》(Grand Inquisitor,或作:宗教大檢察官)這節。

《卡拉馬佐夫兄弟》描述的是19世紀發生的故事,《宗教大法官》內所記載的是15-16世紀交匯的故事。這是小說的主人翁伊凡所編造,講給弟弟阿遼沙聽的。伊凡的名言:“如果沒有上帝,一切皆可行”,這句話可能沒有人不知道。然而,在《宗教大法官》裡,我們看到宗教也可能會代替上帝,變成“一切都可行”!不但如此,比不信派更可怕的是,這個贗品扭曲並代替了人類對上帝的渴望和認知。

從故事來說,這段插曲與主軸毫無干係,但從思想來說,它是全書的高潮。《宗教大法官》這段“長詩”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人們在政教勾結之下所呈現的邪惡,無論是什麼宗教。

西班牙宗教裁判所

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或作:異端裁判所)分幾個階段和地區,其中以西班牙的異教裁判所那段歷史最為嚴峻。

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虛構的宗教大法官,與西班牙的紅衣主教托馬斯·德·托爾克馬達(Tomás de Torquemada,1420-1498)十分相似。這位著名的神學家據說有三個美德:好學、虔誠、簡樸,名聲很好。他也是女王伊莎貝拉一世的導師,女王從小受到他教導,兩人對天主教會的看法完全一致。在托爾克馬達的鼓勵下,女王與費爾南多二世結婚,領土擴大,形成一個堅固的政教合一的統治中心。

紅衣主教大權在握,開始“淨化”基督教王國,從塞維爾開始,成立宗教裁判所,大肆逮捕、殺戮、驅逐猶太人和穆斯林,後來也擴充到其他異類份子。他採用刑訊逼供,異端人士或不信者的受刑過程不亞於文革,經“公審大會”判決後,受刑者身著聖賓尼陀服,戴紙制尖頂高帽,遊街至廣場被焚燒。

有歷史學家估計,在短短15年間有10220人被判處火刑,97321人遭受監禁、抄家等刑罰。單以猶太人估計,有17萬猶太人被驅逐出境。(見《維基》對托爾克馬達的介紹)

1492年是歷史上很特殊的一年:這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西班牙政府要求所有猶太人離開西班牙。教會史上最腐敗、最荒淫的教皇,亞歷山大6世也在這年被封為教皇。兩年後托爾克馬達去世,教皇派了四位助理檢察官來西班牙接替他的位子。

沒有人稱托爾克馬達為屠夫。一位西班牙歷史學家稱讚他為:“擊打異端的鎚子、西班牙的明燈、國家的救星和修會的榮耀。” 托爾克馬達葬於聖托馬斯修道院。(1832年他的墳墓被人掘開,屍骨被盜走並焚燬。)

不過,宗教裁判所排斥穆斯林的運動一直持續著,許多人被強迫改宗天主教。直至1614年,穆斯林的勢力終於被完全逐出西班牙。宗教迫害並不是哪一個宗教的專利,而是人類邪惡的共同特徵,或許也是人類文明進程的必經之路吧?

老人以自由質問耶穌

回到文章開始所提,老人最大的不滿就是耶穌要人“得自由”。他知道,人類是“軟弱、渺小、不講道德、叛逆成性”的。耶穌為了尊重人類,給人類自由。但是,人不值得這麼受到尊重。給人類這麼多自由所帶來的就是無限的煩惱,使得人類更墮落。人類不配有這麼多自由。

不過,現在教會和皇室已經以耶穌的名義,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掌握大權:“正是現在,這些人比任何時候都更相信,他們完全自由,而實際上他們自己把他們的自由交給了我們,馴順地把它放在我們的腳前。這是我們所完成的工作。”

在宗教大法官的面前,人們心甘情願地交出自由權,人們只有生活在“律法主義”之下才有安全感。宗教大法官就是良知、正統和真理的代表。

當年納粹的興起不也是一樣的嗎?野心家用“自由”、“麵包”、“歸屬感”為餌。唯有獨裁者才知道什麼是真理與真相。人們不再需要自由,他們歡然擁戴希特拉,放棄了自由思考的“惡習”。

老人責備耶穌說,他們費了15個世紀的努力才從把自由從“賤眾”(尼采語)手中奪回。世界的命運操縱在強者的手中!耶穌賦予人類自由只有讓事情更糟。在嗜權者看來,事實與真相是個累贅。真信徒是不需要瞭解事實的,他們只需要強者口裡所說的話。如果事實與強者所說的不同,那麼就拋棄事實(或是提供“另類事實”),權力決定事實與真理,並對歷史的解讀。難怪尼采被譽為後現代思想的祖師爺。

沒有了自由,愛也就不存在了,因為愛不再有任何意義。“賤眾”沒有了愛和憐憫,這樣的世界多麼簡單、純淨!

當尼采讀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時,他受到很大的震撼。雖然他們兩人提供的答案完全相反,且從未謀面,但是他們對人們內心渴求的瞭解,卻有許多共通之處。顯然地,尼采站在宗教大法官的一邊,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卻站在耶穌的一邊。

老人以三個試探質問耶穌

接下來,老人責備耶穌當年接受精靈(魔鬼)試探時做了錯誤的抉擇:

地上僅有三種力量,可以永遠征服和俘虜這些意志薄弱的叛逆者的良心,使他們得到幸福,——這三種力量就是奇蹟、奧秘(一般翻譯為“神秘”)和權力(有作權威)。你把這三者全都拒絶了。

魔鬼的第一個試探是要耶穌把石頭變成麵包,耶穌拒絶了,因為祂認為上帝的話比麵包重要。老人把這個試探解讀為“奇蹟”,人人都需要奇蹟。什麼奇蹟,就是把石頭變成麵包:“你只要把那些石頭變成麵包,人類就會像羊群一樣跟著你跑,感激而且馴順。”

老人認為,人真正尋求的,不是上帝,而是“奇蹟”,把“石頭”變成“麵包”的那種奇蹟。雖然有少部分人追求“天糧”,但是絶大多數人要的是“麵包”(奇蹟)。耶穌拒絶第一個試探,雖然對真信徒是個激勵,但對大多數的“弱者”而言,他們無地自容。他們只好來到宗教大法官的腳前。

耶穌所拒絶的,羅馬教會卻撿了回來,讓大批“叛逆”者既得到“麵包”,又有所歸屬。

在這裡,陀思妥耶夫斯基藉著伊凡口中的宗教大法官反面道出,有組織的宗教為了將就會眾,馴化了耶穌基督的教導。用今天的話說,教會用高舉“麵包”的成功神學來吸引會眾。

魔鬼的第二個試探是叫耶穌從殿頂跳下去,因為經文說,上帝的手必托住他,不至於粉身碎骨。耶穌又拒絶了,他以信心拒絶試探上帝。

老人認為,人們都有追求奧秘,追求奇蹟,追求神聖的願望。人會為追求這些來到上帝面前,也會為這些拋棄上帝。他認為,耶穌應當儘量滿足人類這個渴求。如果沒有了奇蹟和奧秘,人會為自己造出新的奇蹟和奧秘,去崇拜巫醫、邪術、“神蹟“,甚至成功的“見證”。

當人們對你譏笑,嘲弄,對你喊叫:‘你如果從十字架上下來,我們就會信仰你’的時候,你沒有從十字架上下來。你所以沒下來,同樣是因為你不願意用奇蹟降服人,你要求的是自由的信仰,而不是憑仗奇蹟的信仰。渴求自由的愛,而不是囚犯面對把他嚇呆的權力而發出的那種奴隷般的驚歎。但是在這方面,你對於人們的估價也同樣過高了,因為他們雖然生來是叛徒,但卻仍然是囚犯。

人永遠是他所追逐對象的囚犯,人們是低賤的。耶穌如此尊重他們,給他們自由,祂在十字架上設立的榜樣使得他們感覺負擔更大。人們期望更簡單的救贖。恩賜讓人感到沉重。

老人說出了心聲:“我們改正了你的事業,把它建立在奇蹟、奧秘和權威的上面。人們很喜歡,因為他們又像羊群一般被人帶領著,從他們的心上卸去了十分可怕的恩賜,那帶來痛苦的恩賜。”

老人雖然理直氣壯,但這正好反映了許多宗教團體對“恩典”的誤解,以為上帝是從人的表現來做判斷的,以為耶穌釘十字架就是設立榜樣,要求人也學習釘十字架,而這在軟弱而低賤的人類是做不到的。老人以為自己在替人類疏解,用“奇蹟、奧秘和權威”來代替恩典和信心。這不但是中世紀天主教會的方式,不也正是今天許多人的信仰模式嗎?

凱撒的劍

魔鬼的第三個試探是把耶穌領到高山,將萬國的榮華指給祂看。只要耶穌拜牠,牠就把這些都交給耶穌。耶穌拒絶了,因為祂單單敬拜上帝。

這是老人最不滿意的,他終於攤開了底線:

我們擁護的不是你,而是牠,這就是我們的秘密。我們早就不擁護你,而擁護牠,已經有八個世紀了。整整八個世紀以前,我們從牠那裡接受了你憤然拒絶的東西,接受了牠把地上的天國指給你看時向你呈獻的最後的禮物:我們從牠那裡承受了羅馬和愷撒的寶劍,只宣佈自己是地上的王,唯一的王,雖然我們至今還沒有能徹底完成我們的事業。

老人告訴犯人,那位精靈的第三個“勸告”乃是針對人“崇拜”的需要:“向誰崇拜?把良心交給誰?大家怎樣最後聯結成一個無爭辯的、和諧一致的蟻窩?——因為要求全世界聯合一致正是人們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痛苦問題。”

老人認為,宗教的權力加上政治的權力,就擁有了凱撒的劍,那麼,地上的國就可以成功地重新建立巴別塔(巴比倫的高塔)。

如果你接受了世界和凱撒的紫袍,可以建立一個全世界的王國,給全世界帶來安寧。因為能掌握人類的,不正是佔有他們的良心,手裡又握有他們麵包的人麼?所以我們拿起了凱撒的寶劍,而一拿起以後,自然就要拋棄你,跟牠走了……但正是那個時候,那獸就會爬到我們腳前,用嘴舔著,用眼裡流出的血淚來濺濕我們的雙腳。我們將騎在那獸身上,舉杯慶祝,杯上將寫著這樣兩個字:‘奧秘!’……你為你的選民驕傲,但是你只有選民,而我們卻使所有的人得到和平。

老人終於承認,耶穌所拒絶的,教會卻接受了。當宗教拿起“凱撒的劍”時,他們實際上已經選擇地上的權力,他們選擇膜拜魔鬼!他們不再需要上帝。他們已經控制了人類的良心,掌握了發放“麵包”的權力,而且給人類提供了敬拜的場所。人類應當心滿意足了!

最後,老人希望耶穌對他的長篇獨白能有個交代。但是,耶穌什麼話也沒說。

祂忽然一言不發地走近老人身邊,默默地吻他那沒有血色的,九十歲的嘴唇。這就是全部的回答。老人打了個哆嗦。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走到門邊,打開門,對犯人說:‘你去吧,不要再來,……從此不要來,……永遠別來,永遠別來!’說罷就放他到‘城市的黑暗大街上’去。於是犯人就走了。

就這樣,老人總算沒有把犯人燒死!耶穌的吻代表無言的憐憫。祂對老人已經無話可說。

反思

西班牙異端裁判所的歷史是個很好的例子。故事中,為了擁有“凱撒的劍”,教會不但與魔鬼妥協,而是實質上拋棄上帝,敬拜魔鬼。這也不僅是個單獨的例子。在十字軍東征的歷史時刻,教皇是怎樣呼籲人們響應這個神聖的使命的?

烏班二世對東征的軍隊許諾:“不要因為愛家庭而拒絶前往,因為你們應當愛上帝勝於家庭;不要因為戀故鄉而拒絶前往,因為整個世界都是基督徒的祖國;不要因為有財產而拒絶前往,因為更大的財富在等著你們。死者必將升入天堂,生者倍受上帝恩寵。”

雖然很多人是為了信仰而響應教皇的號召,可是,十字軍十餘次東征最終是失敗的。為了建築“巴別塔”,滿足教皇的野心,它帶來好幾個世紀的劫難。

宗教大法官擁有“凱撒的劍”,他要糾正耶穌所犯的“錯誤”,讓那批軟弱而且低賤的人有所歸屬。他代表宗教與政治權力的一統,他代表“強者”的邏輯。在他的眼中,耶穌是個破壞者,攔阻了地上“基督王國”的建造。

他拋棄了耶穌對真理、恩典、自由、尊嚴和慈愛的教導,希望從奴役和暴力中重建“巴別塔”。但他完全不瞭解耶穌心裡天國的樣式,宗教裁判所的斑斑血跡不過證明:“凱撒的劍”是個兩刃的利劍,它傷害的是基督的教會,讓人與基督更加疏遠。

從今天基督教界許多荒謬的現實看來,宗教大法官正以不同的面目繼續在迫害著耶穌,而且是繼續著那種假借耶穌名義的迫害。誰能譜出今天《宗教大法官》的篇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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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憑自己的智慧,既不認識神,
神就樂意用人所當作愚拙的道理,
拯救那些信的人。
這就是神的智慧了。

哥林多前書 1:21

(本文刊載於2017-06-03 的 《今日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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