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neth Ho

少年時喜歡閱讀和發白日夢,曾幻想自己成為小說家、科學家和哲學家。現在是一名小傳道,仍然喜歡閱讀和思考。有感於基督信仰需要更多對大自然的關懷,所以,同人行山就是我的牧養。

遠藤周作的神觀:比較《沉默》和《深河》

《沉默》和《深河》是遠藤周作探討信仰的顛峰之作。讀過這兩部作品的人,很容易就能察覺《沉默》的神觀是一神論(monotheism),但《深河》卻充滿了泛神論 (pantheism)色彩。不過,這種發展並不如一些評論家所言是遠藤神觀的突變,而是遠藤文學的自然發展。這篇短文並不打算評價《沉默》和《深河》的神觀,而是透過比較《沉默》和《深河》,探討遠藤周作的神觀的連續性。

《沉默》和《深河》展現了一些共通的主題。這些主題引導遠藤從《沉默》的神觀發展成《深河》的神觀。我們以下便簡略探討這些主題。

1. 受苦的上帝

第一個主題是受苦的上帝。這主題是遠藤神觀的核心,貫穿了這兩部作品。《沉默》探討為何上帝在人間的苦難中沉默,而主角洛特里哥神父最終發現,上帝並没有沉默,而是與受苦者同受苦難。這主題深刻地展現在洛特里哥棄教的一幕中。當洛特里哥掙扎要否為了被折磨的信徒而踏繪(即踐踏耶穌的畫像,表示棄教)時,他聽到基督的聲音:「踏下去吧!我是為了被你們踐踏才出生在這世上,是為了分擔你們的痛苦才背負十字架。」《沉默》所刻畫的上帝是與殉道者和棄教者同受苦難的上帝,而這種神觀正是棄教後的洛特里哥持守到生命終結的。

受苦的上帝在《深河》中被進一步深化。《深河》深刻地描述人間的苦痛,包括喪妻(磯邊物語),疾病(沼田物語),戰爭(木口物語)和貧窮(印度的情况)等等。這部作品以不同的隱諭來表明這位受苦的上帝,包括「代替」沼田而死的九宫鳥;戰死了而被塚田吃了其肉、從而使塚田和木口得以存活的士兵;被毒蛇咬、長了大麻瘋、瘦弱卻仍然堅持餵哺嬰孩的查姆達女神;以及在印度搬運貧窮的朝聖者屍體至恒河、甚至因此而死的大津。這些意像都是受苦的上帝的意像,對應在這作品中重覆出現,並引導美津子尋找信仰的賽53:3-4a:「他被藐視,被人厭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他被藐視,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樣;我們也不尊重他。他誠然擔當我們的憂患,背負我們的痛苦。」美津子一直鄙視大津所信的上帝,但又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這種無能的信仰吸引。直到故事結尾,透過大津對印度貧苦者的委身,美津子終於領悟到,這位「洋葱」(美津子和大津對上帝的稱呼)或許就像大津一樣的小丑角色,被眾生鄙視,卻分擔了眾生的苦難。由此可見,從《沉默》至《深河》,受苦的上帝的主題始終如一,不過,《深河》比《沉默》更深刻地刻畫上帝被人鄙視,足見這主題的深化。

2. 上帝之愛

第二個貫穿這兩部作品的主題是上帝之愛。對遠藤來說,上帝之愛是不離不棄的。在《沉默》中,吉次郎多次棄教,又反覆向神父告解,甚至連為他告解的洛特里哥也質疑這樣的人連猶大也不配作。不過,洛特里哥自己棄教的經歷最終讓他明白到,原來自己也是像猶大一般的角色,但上帝卻對自己不離不棄。上帝之愛能接納棄教者,甚至耶穌自己也會因為愛的緣故而為受折磨的信徒棄教。因此,《沉默》所刻畫的上帝對人不離不棄,祂的愛是超越教義和宗教體制的。

這種對人不離不棄、超越教義和宗教體制的上帝之愛在《深河》中有進一步的發展。年輕時的美津子以引誘虔誠的大津為樂:只要大津放棄天主教信仰,就能成為她的男朋友,與她上床。可是,唱醉了的大津卻說了一句令她震驚的話:「即使我拋棄上帝,上帝也不會拋棄我。」後來,大津的確放棄了信仰並與美津子上床,並且很快便被玩膩了的美津子拋棄。很多年後,美津子與大津重遇,當了天主教修士的大津告訴美津子自己成為修士的歷程:「正因為你拋棄了我,我才明白祂被人拋棄的痛苦。祂對我說:『我和你一樣被拋棄,只有我決不會拋棄你。』」因此,和《沉默》的洛特里哥一樣,大津經歷的是決不拋棄人、充滿愛的上帝。不過,這種愛在《深河》中被深化了,比《沉默》更顛覆教義和宗教體制。大津一直不能晉鐸(即晉升為神父),是因為他相信上帝之愛無處不在,甚至存在於其他宗教中。而他在印度時被逐出修院,是因為他與印度教徒同行,甚至相信耶穌如果在印度,也會因為愛的緣故背負貧窮和垂死的印度教徒至他們的聖河——恒河,讓他們得到生命的最後安慰。由此可見,《深河》的宗教多元傾向並非遠藤神觀的突變,而是從不離不棄的上帝之愛中自然發展出來的。

3. 上帝的母性形象

第三個貫通這兩部作品的主題是上帝的母性形象。在《沉默》中,上帝的形象主要是男性的,不過,遠藤在行文中不時突顯上帝的母性一面,例如,「悲傷的眼神」、「溫柔的眼神」、「有一滴眼淚欲奪眶而出」,以及「和十字架上那個人結合的喜悦,突然強烈拍打著司祭的心」等等。此外,《沉默》所刻畫的日本信徒十分尊崇聖母瑪利亞,甚至在被逼迫時寧願踐踏耶穌像也不願說瑪利亞是妓女。由此可見,遠藤在《沉默》中刻意加入天主教的母性元素。

上帝的母性描述和天主教的母性元素到了《深河》中便發展成上帝的母性形象。例如,大津認為上帝能利用惡達致善,正正對應吸引美津子、集邪惡與良善於一身的印度戰爭女神卡莉;受苦和軟弱的基督正正對應受苦和軟弱的印度女神查姆達。透過將女神卡莉和查姆達與十架上的基督重疊,美津子終於明白上帝是什麽。對大津和美津子來說,上帝的形象是對上帝的隱諭,而印度教徒透過這些印度女神認識上帝,和《沉默》中的日本信徒透過聖母瑪利亞認識上帝一脈相承。由此可見,《深河》對女神形象的強調其實是《沉默》對上帝的母性描述的深化。

4. 效法基督

第四個共通的主題是效法基督。《沉默》強調洛特里哥的棄教是效法基督的表現。洛特里哥曾經認為殉道是件尊榮的事,因此看不起多次棄教又告解的吉次郎。可是,當他面對一批信徒將要為自己而承受吊穴(一種酷刑,在人的頸上割一個傷口,然後將他倒吊在洞穴中,直至他斷氣)時,他體會到基督並非為自己而死,而是為人而死。基督有勇氣為人而死,也有勇氣為人而生。基督在世上生存時就是承受百般的羞辱,將自己的尊榮徹底破碎。因此,洛特里哥最終決定效法基督羞辱的一生,放下殉道的尊榮,以叛教者的污名為人而生。由此可見,洛特里哥的棄教並非放棄信仰,而是信仰的昇華,是效法基督的表現。

《深河》以「轉世」的概念來演繹效法基督。書中有不少人物都是基督的轉世,例如在醫院照顧和開解塚田的加斯頓,背負貧苦印度教徒的大津,以及在結尾出現、照顧印度垂死者的修女。這些人都像基督一樣,放下自己的尊榮,為受苦者而生,背負他們的苦難。對遠藤而言,基督的轉世就是一切效法基督的人。只要有人活出與受苦者同受苦難的愛,基督就永存於世上。由此可見,《深河》的轉世觀念並非遠藤思想的突變,而是對效法基督的演繹,《沉默》的洛特里哥為受苦的信徒而生,與《深河》眾多為受苦者而生的角色一脈相承。

5. 總結

從上述的分析可見,《深河》的神觀並非遠藤思想的突變,而是依循四個共通的主題從《沉默》的神觀發展出來的。最後,需要補充的是,《深河》的神觀並非嚴格意義上的泛神論,而是近似於神學家Moltmann提倡的萬有在神論(panentheism)。因為《深河》強調單一的愛的源頭,這源頭展現於大自然、不同的文化和宗教中,但又超越這些東西。而普遍評論家認為的泛神論色彩在於《深河》探討的問題和《沉默》不同。後者探討上帝如何在人間的苦難中被經驗,而前者則探討上帝如何在亞洲文化中被經驗 (這是遠藤一生思索的問題)。因此,《深河》運用了亞洲的隱諭方式,而非歐洲的邏輯思辯,去演繹這唯一愛的源頭。因是之故,《深河》超越了十字架的意像,以包容一切的恒河、九宫鳥、印度女神、不同的人類角色等等來展現上帝。不過,這並非反映遠藤神觀的突變,而是遠藤神觀的自然發展和處理不同問題而產生的不同演繹而已。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marksir 聖經考古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