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運動激情與學術門檻:世事沒有中立?

原刊於此網站

歷史、文化、性別、文學、倫理、地理、神學等的人文學科其中一個令人著迷之處,是它承載著社會道德良知。不少人由黃毛小子的本科生成長到學貫滿車的博士學人,皆一心一意推動社會議程,整個人生彷如奉獻了做宣教士,或像看破紅塵的出家人,不顧小我,只求畢生投入大業。當事人滿腦子社會使命,身旁子弟門徒對這些師傅的一言一行則如痴如醉,歌功頌德(反睦後的痛恨也特別深)。那些社會議程五花百門,包括批判資本主義、階級鬥爭、關心貧窮、弱勢充權、男女平等、保護動物、提倡環保、同志平權、宣揚教理、護教証道、道統判教等等。這些理想只須提一提出來,已經會有人感到熱血沸騰,磨拳擦掌。然而,運動激情與學術門檻並不是那麼水乳交融,有熱誠不涵衍有學術能力,在相關學界裡有成就的人也不全都充滿熱情。在本文我會談談有關中立的問題。

無可否認,目標清晰地讀書可會是重要的,大學收生時會問你想讀甚麼,為甚麼來讀書,而且讀書過程艱苦,若有上述那些偉大目標引領在前,容易讓人捱過寒窗。但我們也不宜忽略,越有堅定信念去求學的人,也有越大的危機會忘卻求學尋真精神,結果,學習過程會淪為不斷搜集更多資料和理論去替自己堅持的立場貼金,並長期搜集敵對立場的「罪証」,加上目標太清晰會令人容易忘記在鑽研某課題前認識整個科目的基礎理念和進路,以致最後失去公允和持平眼光。美其名是精專,事實卻是想廣博多一點的能力都沒有,甚至有違相關學科的基本精神。

img_4015有些人愛辯說,反正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中立的,我只從某個角度去研習(例如堅持傳統基督教思想一定對),有何不可?誠然,香港某些社運圈子已多年流傳這種講法。但他們所謂的「中立」是甚麼?我們需要的「中立」又是甚麼?以我比較熟悉的教內社運為例,他們講的中立往往是指,去到一些所謂世界觀的前提時,例如有沒有上帝、物質世界是否真實和有沒有規律、道德是否來自上帝等等,人類知識難作判斷,或信徒難以說服別人接受,只好大家各用各的世界觀作為出發點。而且,慢著!世界觀不是宗教獨美的,世俗無神社會其實也有一套世界觀,科學群體也有一套世界觀……那麼,信徒在世俗社會裡發言時,完全不需要覺得自己的觀點立場沒資格進入社會輿論,也絕不應該用教外語言包裝到一個地步別人聽得明白,否則那就是向世俗世界觀或意識形態妥協。因此,當社會人士指摘宗教人士強加自己宗教價值於別人身上時,有些信徒卻會自命清高,覺得自己只是太清醒,能人所不能地看出了別人被蒙蔽在其世界觀裡,以致看不見原來一去到世界觀問題,大家全都是平起平坐。

但在討論一個課題時所需要的中立,真的必須要這樣理解嗎?不然。例如在今天這個不同陣營經常互相指摘對方造假或誤導以求抹黑的年頭,中立的處理手法自然是要求指控者提供對方造假或誤導的証據,而不是翻炒自己對對方的定見(成見)來一口咬定對方今次又在造假或誤導。假如有白紙黑字或短片証據,不同意見的人都要面對這些事實。在這裡,我們看到有一種中立,完全犯不著甚麼世界觀、或現代vs後現代的思潮對比、或世俗vs宗教的思潮對比。這種中立可有兩個特色──涉事各方承認為獨立於他們立場的資料來源,和規範(norms)的性質。

何謂獨立於涉事各方立場的資料來源?以美國裡的全球暖化爭議為例,保守派批評全球暖化是假的,只不過是前進派虛構出來騙人的危言。雙方接著會說自己有科學証明,找出一些科研論文。但雙方又可以再質疑對方提出的科研裡,原來其研究基金是對方有份捐贈的,所以不值得信任。當然,有這些金錢關係不能完全斷定科研結果不可靠(這個下段再談),但如果大家都拒絕信任,常識也會告訴我們,最簡單的方法是找一些沒有收過任何一方捐贈研究基金的、有學術地位的科研團隊,聽聽他們的意見。這就是我所說的獨立於涉事各方立場的資料來源。(現在有一類社運手法是聲稱整個學界都在騙人,故意針對某類人,但這有多可信,各位自己想想吧。)

但更重要的是看看規範的性質。用回上段的例子,假如一個科研團隊嚴格地用科學界的學術規範去調查,包括測試不同的假設和評估其他科學家意見,那麼,即使他們的研究基金有部份資金來自涉事的某方,他們的判斷還會是中立的。同理,一些基本邏輯推論原則和學問概念,是廣被接受的,涉事各方也能明白和接受的。那麼,這些規範建構出來的判斷方式和標準就可以是中立的。如果唯獨來到某一個爭議課題裡才反對那些判斷方式和標準,推說是不同世界觀無法比較,也無可共量,便會是狡辯和反智。如此,舉例說,在社會爭議裡我們不妨先找出一些大家可以認同的判斷方式和標準,藉此嘗試解決紛爭。

當然,在運動目標和議程的眼光下,難保有些中立判斷是不方便的(接受某遊戲規則但最終令自己輸掉),但這正正考驗那些自以為要讀好書的社運人,是否只求達到某些社會目的,把學術當作為增加社運資本的手段而已。套回護教的個案,這裡要提出的反省是,在維護基督教的眼光下,難保有些中立判斷是不方便的(例如承認科學的重要性但最終卻發現信仰與科學有些衝突),但這正正考驗那些自以為要讀好書的熱心信徒,是否只求達到傳教目的,把學術當作為粉飾基督教形像的手段而已。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龔立人 - 在暗角言說上主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