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文明的衝突嗎?-川普訪沙特有感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7年5月26日

川普總統5月底第一次出國做國事訪問,他的第一站竟然是沙特阿拉伯。這位在競選期間向記者宣稱“伊斯蘭痛恨我們”(Islam hates us)的總統,去年10月在拉斯維加斯的大選辯論會上批評希拉莉說:“這些人(沙特阿拉伯皇室)把同性戀者推下高樓,他們殺戮、虐待婦女,你居然拿他們的錢。” 他居然第一站就訪問沙特阿拉伯,真是讓人跌破眼鏡,也是有違美國的傳統。

我們知道,沙特阿拉伯是保守的瓦哈比派(屬遜尼派)的中心,沙特政府出資,積極向全世界輸出這種極端伊斯蘭的信仰,與溫和的穆斯林相抗衡。9/11的19位恐怖分子當中,有15位是沙特公民。去年(2016)國會推翻奧巴馬總統的否決,容許9/11受害者的家屬可以控告沙特政府,這是沙特皇室深惡痛絶的。

川普以往曾多次批評沙特阿拉伯,他認為沙特應當免費供應石油給美國,作為接受保護的費用。令人吃驚的是,他這次訪問竟然受到沙特皇室超越規格的禮遇,與奧巴馬總統任期末後所受到的冷落,簡直有天壤之別!難道他們忘記了川普以往的言論?我想,事情當然沒有這麼簡單。

川普此行帶來了一個大禮,就是雙方談妥的,沙特向美國採購的1110億美元的軍火訂單,使得沙特阿拉伯成為中東區域的霸權。川普誇口,他(的女婿)還為地主國爭取了最好的價格(而不是增加出口稅)。雙方還有其它投資協定,以增加工作機會,刺激美國和沙特雙方的經濟發展。如果一切順利執行,這將是川普總統在經濟上和外交上一個重要的成就!

5月21日週日晚餐前,川普在利雅得皇宮的一個豪華大廳向許多穆斯林國家的領袖們致辭。他對著提示機唸著講稿,稱讚伊斯蘭教是世界上偉大的宗教之一。他呼籲穆斯林國家要付出更多的力量與極端主義的恐怖分子抗爭,把他們趕出去。他強調:“這不是不同宗教、不同宗派、不同文明間的戰爭。這個戰爭是野蠻的罪犯假借宗教之名,用來殺戮善良的人們。”他並宣稱:“這是個善與惡的鬥爭。”

講詞中他不但否認這個戰爭是個“文明的衝突”,他也特地避免使用“極端伊斯蘭恐怖主義”(Radical Islamic Terrorism)這個煽動性的字眼。過去他一再批評嘲笑奧巴馬和希拉莉過分軟弱,沒有用“極端伊斯蘭恐怖主義”來描述穆斯林恐怖分子。

川普總統這次用的是什麼詞呢?在幕僚所準備的講稿中,其所使用的詞彙是“伊斯蘭主義者的極端主義”(Islamist extremism)。這裡,“伊斯蘭主義”(Islamism)代表一種把伊斯蘭教法和神學推廣到各處的“政治運動”,而非宗教特色。

一般穆斯林對那種把伊斯蘭宗教信仰與“暴力”或“極端”連接起來的詞句非常反感。所以,“伊斯蘭主義者的極端主義”是政治正確的,而“極端伊斯蘭恐怖主義”則是政治不正確的。

不過,川普在演講時稍作調整,除了“伊斯蘭主義者的極端主義”這個詞,他還說到:“面對伊斯蘭極端主義(Islamic extremism),以及伊斯蘭主義者和各種伊斯蘭恐怖活動。”從上下文看來,他並沒有踩線,也並沒有觸怒主人和賓客,因為他在講話中稱讚伊斯蘭是個偉大的宗教。

那麼,你可能會問,到底是他以前的講話更代表他心裡的想法?還是他現在的講話更代表他心裡的想法? 例如,當川普的忠實支持者羅傑爾·斯東(Roger Stone)看到川普在接受獎牌時向沙特國王弓身彎腰,氣憤的說,那令他嘔吐。

我想,這些對川普都不重要,生意談攏了最重要。只有區區小民才會斤斤計較,要求領導們心口如一,前後一致。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相對於小布希和奧巴馬的立場

川普這個演講與小布希在9/11發生後訪問華府的“穆斯林中心”的用詞十分相似。小布希強調說:“恐怖事件的面孔不是伊斯蘭的面孔”,並說:“伊斯蘭是和平”。因為他要排除人們對“文明衝突”的疑懼。小布希定位,與基地組織的鬥爭是個政治上的鬥爭,而不是宗教或文化上的鬥爭。

他當時對國會說:“這個鬥爭是所有相信進步和多元化以及寬容和自由的人的鬥爭。這個世界不是個恐怖的時代,而是個爭取自由的時代。”

不論你贊成還是反對,小布希總統任內的一個中心議題就是:通過“建設(其它)國家”(nation building)來促進民主。或許,在建設其它國家的同時,他忽略了被劫持的宗教。就因為沒有爭取與伊斯蘭教中溫和的力量結盟,以至於間接促成伊斯蘭國的興起。川普與小布希的不同是,他反對“建設他國”,他也毫無輸出民主的興趣。其實,他在國內深受民主和自由的煩惱。

川普總統的演講與奧巴馬總統2009年對開羅大學的學生所做的演講也十分雷同。川普的聽眾是領導們,奧巴馬的聽眾則是青年學子。

奧巴馬當時呼籲,穆斯林和西方國家應當有個新的開始。他不贊同從文明衝突的角度來處理東西間的問題。反而,他認為宗教價值間的相同性應當可以拉近人們間的距離。他從普世價值的角度提出了六個重點問題:各式的暴力極端主義、以巴問題、核子擴散問題、政治民主化、宗教自由與寬容、婦女的權利。我們可以看出,奧巴馬更注重西方價值。

在演講的末了,奧巴馬分別引用了古蘭經、塔木德和新約聖經裡耶穌八福的話做結束,他呼籲各族群、各宗派用和平互相對待。與這次販賣軍火的重點相比,兩者的差距還是比較大的。

相對於奧巴馬在“價值”上的著重,這次川普特別表示,他來不是要干涉各國,不是來告訴穆斯林領袖們應當如何執政。相反地,他是來做穆斯林國家的夥伴。那麼什麼是這個“夥伴”關係的基礎呢?他提到“共同的價值和利益”。

可是從通篇演講中,他並沒有提到任何有關“價值”的論點。這其實是與“美國優先”的構想是一致的。他堅決避開提及人權問題、民主問題、宗教自由、婦女問題,所以更獲得地主的歡迎。

所以,他演講的整個著眼點就是“共同利益“,他是來賣軍火的,並站在與地主國共同的利益上提出“反伊朗”聯盟。因此,他演講中所謂的“有原則的現實主義”,那個原則大約就是“共同利益”,完全符合“在商言商”的價值體系,這個“美國優先”的美國只關心利益輸送,人權問題反而是個障礙。

沙特阿拉伯與伊朗正是穆斯林世界兩個敵對陣營的龍頭老大,美國這次違反歷史傳統,靠邊站了,緊緊站在沙特這邊。

值得注意的是,從這次伊朗選舉看出,伊朗的民主化和開放政治的軌道,都遠遠超過了閉塞的沙特阿拉伯。我不知道川普靠邊站的心理是因為他逢“奧”必反,還是因為沙特阿拉伯這裡有錢可賺。

更深一層著想,如果靠邊站是作為打擊伊斯蘭國的手段,那麼這個戰略是否正確,只有留待歷史來判斷了。

奧巴馬總統所以失去沙特阿拉伯的信任,就是因為他希望維持中東遜尼和什葉兩派力量的平衡,不希望看到立場極端的沙特阿拉伯在穆斯林世界影響力過分膨脹。他與伊朗簽署核子協議,有一部分也是這個因素,使得沙特極度不安。

阿拉伯國家內部的問題

近年來,沙特阿拉伯使用從美國買來的武器殺戮也門的無辜百姓,為的是要與伊朗爭奪地盤。他們沒有收留敘利亞的難民,為的是害怕引起內部的不穩。他們大量輸出極端的伊斯蘭信仰,教育世界各處的兒童和青年,卻不幸因此為極端恐怖主義提供了神學基礎。這些問題,川普在此次訪問中都沒有觸及。

在沙特阿拉伯內部,他們這種極端保守的伊斯蘭信仰正壓制著民主化的努力,不過他們靠著使用大量石油財富的方式,來麻痹國內的反抗。然而在石油價格下降,無法大幅提升的現實下,沙特政府正面臨了嚴重的失業壓力。

一位對穆斯林國家長期觀察的Quintan Wiktorowicz,他在《華郵》(2017-5-21)撰文表示,問題主要不是宗教。他親自接觸過阿拉伯世界一些極端意識形態組織的創辦人,他也親眼目睹那些極端組織吸收新手的方式。他認為,那種以“極端伊斯蘭”為打擊對象的做法沒有針對真正問題的所在。

在閲讀了4600宗伊斯蘭國戰士的個人資料以後,他發現,絶大多數新手對伊斯蘭教知之甚少,甚至需要購買《給蠢人閲讀的伊斯蘭》(Islam for Dummies)來學習。相反地,很多新手都拿過工程、科學或醫藥的學位,他們的平均教育水平相當高。他所訪問的對象,絶大多數不是意識形態上的聖戰士。

那麼,到底是什麼因素使得這些阿拉伯國家成為培養恐怖主義的溫床呢?Quintan Wiktorowicz說,70年代以來許多研究都得到共同的結論:造成恐怖主義的不是宗教,而是社會和經濟上的因素。

中東和北非的青年人有30%以上失業,而且這個趨勢還在日益惡化。世界銀行在2000年做估計,阿拉伯國家需要創造一億個新的工作機會來吸收膨脹的青年人口。 這還不僅是工作機會的問題,而是“社會契約”的完全解體。

幾十年來,中東與北非的政府不斷保證社會經濟上的支持,提供免費的教育、生活補貼,以及提供公營機構的工作,用以交換對政治和公民參與的限制。然而由於腐敗、經濟危機、技能上的差異和日漸減少的公營機構的工作機會,青年人對政府徹底失望。他們淪落成“等待群”,等待無法控制的外力來改變他們的命運。伊斯蘭國的興起就適時提供了這個外力。

Quintan Wiktorowicz的觀點代表理性的觀察,阿拉伯國家社會和經濟上的因素肯定是個大問題。不過我相信,極端的伊斯蘭信仰肯定也提供了神學的支點(例如埃及的穆斯林兄弟會、沙特阿拉伯的瓦哈比支派),使得煽風點火的人可以借力使力。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個歷史的偶然,而不是個歷史的必然。

不過,學者們也有些不同的看法,前穆斯林Ayaan Hirsi Ali女士或許是其中最激烈,也最受關注的一位。她生長於索馬里,曾在哈佛研究,目前在斯坦福的胡佛研究中心。她認為伊斯蘭恐怖主義的問題源於伊斯蘭信仰的本身,以默罕默德轉移到麥地那為分界點。

她把穆斯林分為三個群體:1)麥加穆斯林,代表容忍性高的多數,2)麥地那穆斯林,這是戰鬥性高的穆斯林,代表默罕默德的晚期,3)修正穆斯林,這是批改革者,代表挑戰極端教義的勢力。對伊斯蘭教,她提出五個方面改革的主張。我認為細節可以商詮、增刪,重要的是,改革的呼聲應當從伊斯蘭內部開始。認識到改革的需要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局外人無論如何去醜化或粉飾,都是無濟於事的,反而增加誤解,拉大距離。

Ayaan Hirsi Ali認為,近年的極端主義和暴力表現必會刺激主流的反彈,改革者最終必然會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她這些觀點記載在她的第四本書:Heretic: Why Islam Needs a Reformation Now,2015)

結語

行文至此,消息傳來,曼徹斯特的一個音樂會後,場外發生自殺炸彈的恐怖事件。受害的都是滿腔熱血的年輕人,令人悲憤莫名!雖然目前真相還不太明了,在這種時候,人們第一個衝動就是去控告伊斯蘭教。但是,恐怖分子只是極少數,他們不能代表整個宗教。仇恨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

事情發生時,川普總統正結束他的以色列之行。這回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聲稱伊斯蘭教是人類文明的敵人。他反而說,這是“邪惡的失敗者”所做出的行為,是“惡毒的意識形態”所帶來的。他歸罪“失敗者”,這其實相當準確。或許是他看在錢上說話,也或許他真正進步了。

我但願是後者,川普真正意識到,恐怖主義不是個“文明的衝突”,不是個“宗教的衝突”,而是“善與惡的衝突”。

今天最重要的問題是協助解決阿拉伯國家社會和經濟的問題,同時也是鼓勵伊斯蘭改革者從內部進行改革,而不是賣武器去消滅伊斯蘭國。

這些改革都是很艱鉅的工作,它一方面牽涉到社會上的利益既得者,要求權力共享;一方面牽涉到價值觀的改變,牽涉到教權。阿拉伯國家是否能夠從傳統的宗教和文化中找到靈感,走出困境?又如何讓以巴問題不成為一個永遠的導火線?

這是個長期的奮鬥。我沒有足夠的智慧,只知道單單販賣軍火不是良策,擁沙特以壓制伊朗也不是良策。我只能希望基督徒能夠更多體會耶穌的心腸,不成為穆斯林世界改革的阻力,或是作為妖魔化穆斯林的急先鋒。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上帝的兒子。“(《新約馬太福音》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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