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ny Tse

大學時經歷信仰震盪,重新體會信仰的「深」與「闊」,發現世界的豐富與美好。生於亂世,經驗生命的熱情與無力,期盼在黑暗中成為一點光,無悔上主所召。

逆權之路,血淚鑄造─光州之行後記與省思(1):記憶與創傷

IMG_3161

在《逆權司機》一戲上映前,相信只有少數人曾聽聞南韓光州,更遑論對1980年的這段歷史有所認識。誠然,我們對南韓的印象均駐足於近代的韓流文化、整容等,除了廣受關注的南北韓關係,南韓本土的歷史及政治局勢卻鮮有在港引起關注。機緣巧合下,筆者在剛過去的暑假帶領一群大專生到訪光州,親身接觸這段充滿血淚的抗爭史。面對更趨崩壞的香港,帶著鬱悶與無力的心情起行,這次光州之行卻彷彿從迷霧中瞥見一絲光明,為筆者開啟閱讀歷史及香港處境的新想像。

悠然的小城,血染的歷史

甫抵涉光州,便感到這裡儼然是自成一角的小城市,縱然市中心商店林立,但中心外的街道與房屋仍帶有傳統小鎮色彩。經歷時間的洗禮,看著這個悠然的小城市,實在想像不到當年曾發生如此血腥殘酷的鎮壓。在當地牧者的帶領下,我們到訪當年抗爭現場的核心地點,位於市中心的「518民主廣場」及「全羅南道廳」舊址。「全羅南道廳」是當時的市政府大樓,「518民主廣場」則是市政府大樓對開的圓形空地,兩處地方見證著整個民主抗爭的爆發與結束。「全羅南道廳」舊址內部已轉變為國立美術中心,但外牆仍保留當年市政府大樓的樣貌,相信正是要將這段不可遺忘的事件銘刻在光州歷史上。

IMG_3090

倖存者的見證,一生的夢魘

除了親臨現場,我們亦有幸與當年一位倖存者金先生會面。金先生是當年其中一位學運領袖,後來被判監入獄。他向我們親述這段成為他生命重大轉捩的事件,其中特別提及他親歷軍隊對人民的無情殺戮,見證他的伙伴之死。有學生隨即詢問,為何最後他得以倖免於難?金先生直白地道出,因為當時他懦弱,選擇逃離現場,最終於光州市邊界被捕。這個率真的回應教人始料不及,他淡然冷靜的語氣背後,令人不敢想像到底經歷了多少的痛悔與掙扎,才能於今天果敢地承認自己當年的軟弱。如此輕輕的回應,卻或許是他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

IMG_3094「懦弱」是他背負多年的重壓,他坦承那份內疚與羞恥一直縈繞著他,甚至初期出獄時比在囚期間更為痛苦。歲月沒有沖走他的傷痕,縱使事過境遷,他直言自己仍有創傷後遺症,不但長期處於焦慮狀態,感覺自己被監控,擔心有人想傷害自己,更帶有強迫傾向,期望每事皆要完美。他從容溫和的外表,令人想像不到內心竟承受著如此巨大的煎熬。這些年來,他是如何走過來的?要有多強大的心靈意志才能支撐著他到今天?金先生沒有再多談,也許當中的苦澀已遠非語言能承載。還幸他選擇將悲痛化為行動,一直致力籌組公義與和平委員會,宣揚和守護這段重要的歷史,踐行當初那份對公義的執著。

記憶的創傷,終末的應許

金先生有血有肉的分享不期然令人回看香港當下的處境,亦令筆者憶及許多臉孔,特別是在囚的義士們。目睹一個又一個抗爭者被判監,心中的無力感愈發増加。金先生的生命見證正好讓我們借鏡如何在絕望中堅持活著,不墮進犬儒虛無中。筆者尤其共鳴於他「懦弱」的自白,皆因這種對自我過去的真誠及勇氣是我們擺脫傷痛,重新出發的關鍵。曾遭迫害拷問的神學家沃弗(Miroslav Volf)在《記憶的力量》(The End of Memory)一書指出,正確地記憶是通往正義與復和的核心,不然人會被傷痛或恐懼的過去主宰,衍生報復或扭曲自我等創傷後遺症。不少人極力希望遺忘過去,但卻發現創傷回憶已內化其中,揮之不去。沃弗借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洞見,強調治療的前提,是人必須忍受回憶帶來的痛苦,從而透過詮釋記憶,將之刻寫於更大的意義框架上,即是由出埃及事件和耶穌基督受難所組成的神聖記憶(sacred memory)框架中,令記憶被基督事件的終末應許所救贖和轉化,重尋嶄新的眼光閱讀過去及當下。當年的「懦弱」是金先生一生的夢魘,他的分享充分展露過程中的掙扎與痛苦,但同時卻揭示這是不可逃避的一步。與不少香港人一樣,雨傘運動於筆者而言亦是一個創傷回憶。面對接踵而來的打壓,我們也許需要首先檢視過去,誠實面對自我,疏理當中的記憶與情感,才能有力看清現實與真相,思索自身如何繼續前行。

逆權之路,血淚鑄造─光州之行後記與省思 系列
  1. 逆權之路,血淚鑄造─光州之行後記與省思(1):記憶與創傷
  2. 逆權之路,血淚鑄造─光州後記(2):勇武抗爭是異端?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marksir 聖經考古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