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真理的教會:在口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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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創豪 chonghoyu@gmail.com

在最近幾篇文章中筆者討論過基督教福音派的反智氣氛,過去有人曾經批評我說,美國的一套並不一定適用華人信徒,這是大美帝國的普及神學主義。雖然我沒有實質數據,但是在這幾十年來,筆者分別在美國和香港參加過不少華人教會,以我主觀的個人經驗,華人福音派仍然存在着嚴重的反智氣氛,而兩者的問題都有共通點。

首先,這篇文章之目的不是為了發洩,我亦不是自以為義,筆者提出的建議,完全可以適用在自己身上。還有,以下一些分析僅是臆測,而不是斬釘截鐵的斷言。

在某些層面教會都沒有和世界接軌,特別是在尋根究底、查証資料、學術考核、尊重理性、尊重開放多元……這些方面。為什麼呢?我的猜測是:基督教過於高舉其獨特性,強調自己和世界不一樣,甚至認為自己凌駕於世界的規則。很多宗教都會有一些不能觸犯的禁忌,例如對某些極端的穆斯林來說,批評和侮辱先知穆罕默德是萬萬不能的;一八七零年天主教宣告教皇在信仰和倫理上的指引絕對無誤;而基督新教亦隱隱然地假設了在講壇上宣講神的道是具有不可挑戰的權威性,其實,這種特權是極不健康的,這些取向亦與學術界和傳播媒介格格不入。

舉例說,很多年前梁燕城博士抱着護教精神,撰寫了【苦罪懸謎】一書,嘗試去解釋為什麼慈愛和全能的上帝會容許痛苦與罪惡存在,梁燕城畢業於中文大學哲學系,順理成章地這本書的序言由當時中文大學哲學系主任劉述先教授撰寫,在序言中劉述先批評梁燕城側重於討論維護基督教的論點,對反方的論據沒有給予充分的闡述。但有些福音派人士卻不以為然,認為這是不信的人對基督教的攻擊。坦白說,當時我有點失望,其實序言或者書評並不一定要說恭維的話,指出不足之處是學術界和傳播媒介常見的事情,但教會容納異見的器量是比較狹小的。

很多年前余達心牧師曾經在【今日華人教會】介紹瑞士神學家巴特的思想,他開宗明義就說,他不能像某些人一樣,只用半版紙去否定巴特神學,可惜余牧師的連載文章只是刋登了幾篇就被腰斬,這情況是不難理解的,因為那時侯華人教會的「官方」立場是:巴特認為聖經只「包含」了神的話,他否認聖經無誤;而王永信牧師的【真道手冊】亦將巴特的新正統主義列為異端。

也許有人會說:「現在不少華人神學家都研究巴特,以上的例子無非是陳年舊事、明日黃花。」其實,在過去這麼多年中,筆者在華人教會中見證過無數類似的事情。有些問題甚至不是關於複雜理論的不同觀點,而只是事實性的資訊或者是稍有常識已經知道不對的東西,可惜教會卻沒有監管、更正、調節的機制。而通常人們辯䕶的理由是:那人有許多豐功偉績,他創辦過好幾個機構,開過很多佈道會,引領過無數人信主……。

這麼多年來,在華人教會圈子中筆者一次又一次聽過無數令我瞠目結舌的言論或著作,例如「一九八零年加州發現愛滋病案例」、「美國的離婚率是全球之冠」、「耶穌說希臘文,所以我們也應該學希臘文」、「進化論認為人是猴子演變出來的」、「不相信一些命題是絕對真理,這就是後現代主義」、「中文的『船』字拆開來,就是在舟上有一家八口,這預表了有八個人進入挪亞方舟」……。哮天犬先生在YouTube上發放了許多批評教牧錯謬的片段,例如一位牧師竟然說希伯來字「Elohim」是希臘文!有些人質疑哮天犬的動機,質問他為什麼要公開地揭人瘡疤。筆者認為,在某種意義上,發生這情況是必然的,如果教會的文化是尊重知識,這些牧師願意在準備講道和寫文章時認真地查証資料,那些錯誤可能根本不會發生。然而,這些錯誤發生之後,教會又沒有修正和調整的機制,這難怪有人會轉向互聯網,希望能夠以正視聽。

幾個月前筆者在香港主講一個講座,在講座中我提及美國聯邦政府要求州政府接受transgender人士選擇自己喜歡去的廁所,由於我長期身處美國,我不清楚「transgender」的中文譯法,故此我只是採用了傳統的翻譯:「變性人」。說到這裡,有人舉手說:「你的資料出錯。」我問他錯在什麼地方,於是他走到講壇前解釋說:「其實『transgender』應該是『跨性別人士』,這法律的含意並不只是關於在生理上已經改變了性器官的人,而是泛指在心理上認為自己已經跨過原來性別的人。」我多謝他的指正,然後繼續演講。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在很多課堂和講座中,有人發出提問、更正、甚至挑戰,都是十分正常的事,但在教會中這卻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在華人教會圈子中還有其他與世界學術界和傳媒沒有接軌的地方,例如對「學術誠信」(academic integrity)的要求,某位著名華人佈道家自稱受過醫學和科學訓練,曾經在美國某名牌大學兩次榮獲最佳講師獎,自己有份設計世界第一部電子計算機的晶片,也有份設計響尾蛇飛彈,當甘迺迪總統遇弒時,他也參與了搶救工作。很多人(包括筆者在內)盡了很大努力去查證這些偉大的學歷和履歷,結果一無所獲。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一般大學或公司,我相信這人已經被革職查辦,令我難以置信的是,現在他現在仍然在一些教會和福音機構中証道。

去年調查柴玲指控遠志明性侵的報告出爐之後,信仰百川作者之一的蔡昇達傳道建議:「無論教會的體制如何(主教制、長老制或會眾制),都要好好保護傳道人和長執免於受到試探。要探訪異性,不可以單獨前往。有異性單獨來找牧師協談,需要在開放式的空間或是約師母一起。牧師應該離教會財務的管理越遠越好。牧師應該要定期接受考核(無論是長執會進行,或是總會進行),並且教會要有清楚的解聘條件與流程。這目的不是要壓榨牧師,而是保護他們不落入試探、避免爭議,也間接促使他們積極事奉不懈怠。總而言之,牧師並不是聖人,而是有血有肉,有剛強的一面,也有軟弱的一面。」

這是很好的建議,我同意教會應該對牧師的「品格誠信」有很高要求,也要有預防措施去保護教牧免於試探,但我們是否也需要對牧師的「學術誠信」也有類似要求呢?是否也需要有預防機制去幫助牧師慎思慎言呢?牧師並不是電腦,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他有智慧的一面,也有疏漏的時候。可能你會說:「並不是所有牧者都是學者,難道每篇講道都要好像學術期刊論文一般,要通過學術評審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值得一提的是,教牧也是影響公眾意見的思想領袖,教會亦使用大眾傳播媒介去弘道,故此教會亦需要有近似「學術誠信」的「傳媒誠信」。當報紙、雜誌、電台、電視台發布不實的消息或者作出不恰當的評論時,他們需要負上責任,我無法想像,世俗大學或者世俗傳媒可以不斷地宣講「進化論認為人是猴子演變出來的」、「美國的離婚率是全球之冠」、「太空總署証實宇宙少了一天」之類的謬論而完全沒有後果。一篇講道不需要有學術論文般的水平,但要求通過記者報導般的標準也不算太過份吧!

如果有些讀者讀到這裡,仍然不覺得教會反智問題的嚴重性,那麼我會說得更直接一點:教會宣稱自己追求真理,那為什麼我們竟然可以忍受違反事實的東西呢?為什麽我們會失去求真的熱誠呢?為什麽我們要送給新無神論攻擊基督教反智的黑材料呢?

正如我在開頭說過,筆者的建議也適用在自己身上,如果我發表什麼「利物浦」的言論,你大可以打斷我而作出更正;如果我是意見接受、行動照舊,你大可以製作一條批判的短片,然後放在YouTube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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