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偉

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

辨識暴力現象與根源

原刊於香港教會更新運動 (HKCRM),2019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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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楊軍

前「反修例運動」引發連鎖性暴力循環,越演越烈;教牧與信徒身處其中,因著各有不同的預設,自有不同的理解與判斷。

1610977963.01.S001.LXXXXXXX法國哲學及神學人積依路(以祿,Jacques Ellul,1912-1994),早於1969年撰寫 《暴力:從基督教角度的反思》(Violence : Reflections from a Christian Perspective,中譯本未有),他聖經與神學引導我們思考暴力這個課題。神學人David Gill就此書作了精簡剖析,撰文〈Jacques Ellul on Living in a Violent World〉(2012),筆者嘗試整理其中精華,思考於當前暴力浪潮中怎樣引導會眾作出辨識。

暴力的必然

筆者承認「暴力」(violence)這名詞於不同學科存著不同理解。「維基百科」(中文版)這樣理解:「暴力是基於侵犯他人的心理,而使用激烈且富有強制性力量之行為。」這項定義假設暴力是某種思想、情緒或意圖,不當地使用「力量」而導致別人的傷害、死亡與損失。拉丁文(violentia),意指強烈情緒與不假思索的行動,加害者透過不同程度的暴力行為如虐待、疏忽、剝奪、攻擊等,導致受害者遭受身體與心靈的傷害。

按照依路理解,暴力乃是人類社會任何年代「必然之事」,如同英國哲學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主張,暴力是自然的本質。再從神學思考,整本聖經描述暴力正是亞當犯罪墮落之後帶來的惡果:該隱嫉妒亞伯,兄弟相爭,結果造成暴力血案(創四1-8)。耶穌被處死於暴力十字架,至終末景況會出現哈米吉多頓大戰(啓十六章)。聖經如實敘述暴力事件,並非美化或推崇暴力,乃展示人犯罪之後的必然失序。

暴力的特性

依路看暴力正是人類的自然狀況,而暴力的必然性,從而使人失掉了自由。他剖析暴力的特性有五方面。

首先,暴力是有持續性(continuity)。當林鄭及特區政府拒絕回應訴求,又不肯與反對者與異見者直接溝通,容許部分警隊濫暴與濫捕,更縱容黑社會無差別行兇(721元朗黑夜),暴力的潘多拉盒子一旦打開,就不容易止息。試看以巴之間長期衝突而引發的暴力事件,至今不曾平息。

其次,暴力是有其相互性(reciprocity),正如耶穌所言:「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太廿六52)。向敵人施加報復,只會帶來暴力循環。當警方於811濫用武力之後,示威者於其後數日圍堵機場,並於813粗暴對付內地人士報復行為;雙方皆採取升級行動,走向極端暴力。

第三方面特性,暴力本質有其「相同性」(sameness),外人確實難以區分暴力的合理性與不合理性。有些教牧與信徒會質疑為何警方濫暴就予以譴責,而機場暴力事件卻未見有教內人士予以譴責?

第四,暴力不能達致和平目的,暴力手段只會敗壞原來要爭取的目的。暴力不會帶來所謂「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反而使溫和同情力量,轉向不支持,帶來整場運動內部的分化與割蓆。

最後,暴力不能有其「合理性」(justification),本應有其它選擇與想像,但暴力展示是一種強烈的無力感。面對麻木不仁的政權,「勇武」抗爭者在退無可退的場景下只能訴諸暴力,而「和理非」抗爭者應提供想像與願景,為抗爭者提供可行出路,否則抗爭者必然被捲進停不了的暴力漩渦中。

我們身處於暴力世界,依路看這個「必然性」使人無法逃避。依路肯定暴力有其果效,如帶來亂序、粉碎謊言、揭露真相等。綜觀聖經的教導,暴力的源頭來自人心的敗壞;「因為他們以邪惡當餅吃,以暴力當酒喝」(箴四17),暴力是罪性的外顯行動。人世間現實是「這地在神面前敗壞了,地上充滿了暴力」(創六11);然而上主不認為基督徒要受這「必然性」轄制,「耶和華考驗義人;惟有惡人和喜愛暴力的人,他心裏恨惡。」(詩十一5)。

暴力的區分

「暴力」與「權力」是互依的,社會需要警察運用合法武力維持治安,然而警察使用過度武力,則是濫暴。警方有權清場,驅散示威群眾;但從警方公布有關數據(至8月10日止)已發射過千以上催淚彈,不少於153發橡膠子彈、6發布袋彈、147發海綿彈等。警方濫暴是事實,特別是811事件,以布袋彈射盲女示威者、地鐵站施放催淚彈、近距離射擊等。警察是專業受訓的紀律部隊,能合法地使用性能優異的武器。當警方以適當武力制服示威者,港人不會責怪警方;網絡直播所展示場景是示威者已被制服,根本無任何反抗之力,有部分防暴警繼續追打這些被捕者。若非有新聞工作者在場,可以想像情景更為恐怖!

當《環時》記者付國豪於機場被粗暴對待(被腳踢至倒地受傷,又被索帶綑綁在機場行李車上),示威者採取不當暴力,這些行為是不能接受。當有建制派議員聲稱機場暴力事件為「超越人性和道德底線」,一兩位人士受襲就如此形容;那我們該怎樣形容721「元朗黑夜」與811警方濫暴事件,豈不是「超超超…超越人性和道德底線」?

〈安徒行傳:哪種暴力?如何批判?〉指出法律與警察成為政權在不正常狀態下,把「立法」與「護法」結合,成為依路所形容的「工具」(technique),乃是掌權者控制人民的手段。「以執法為名,警察常常懸置了社會對他們的議論和監察,他們不斷透過頒行種種禁令,滿足國家那種未能完全透過法律程序去實現的目的。在『國家安全』等名義下,人民被監視和規訓。就是在日常生活,警暴也無處不在。」(《明報》副刊,2019年8月4日)

「香港目前出現的三種暴力,並不是對等的暴力。要說的並非三種暴力在強弱程度上的懸殊,而是它們並不處於對等關係,所以絕對不能等量齊觀。不區分三者而聲聲譴責暴力,不單是偽善,也是對暴力、法律和公義之間關係的無知。」

圖片來自梁啓智之〈香港之夏:誤讀與真相〉

圖片來自梁啓智之〈香港之夏:誤讀與真相〉

另一位評論員梁啓智,這樣辨識:「回到那些『譴責任何暴力』的說法,我們得理解香港現在不止有示威者的武力,還有白衣人的暴力,以及警察的濫暴。在這三種暴力當中,白衣人和警察都是無差別對付平民,反而示威者的卻是有針對性地只限於對付當權者;在這三種暴力當中,白衣人和警察都不用為其暴力負責,反而示威者卻要面對數以年計的牢獄生涯作為代價。這如此不平等的前提下,『譴責任何暴力』的說法忽視了示威者的武力正正是由白衣人和警察的暴力而起。而停止這個惡性循環,白衣人要先被繩之於法,警察的濫暴要被制裁。」〈香港之夏:誤讀與真相〉,2019年8月5日)

香港民意研究所於8月1日至6日成功訪問1000個樣本,調查顯示,對警務處滿意度從6月反修例風波的61分急跌到8月的39.4分,是2016年開始有紀錄以來最低。

有58%市民認為警方武力運用過大,只有23%市民認為適當。至於警民衝突責任方面,有逾七成受訪者認為在於政府,35%認為在示威者,25%認為在警方。調查於811事件前開展,筆者預計未來調查,對警方與政府不滿比例必高。

暴政出暴力

當社會暴力事件差不多日日出現,教牧與信徒不只關注事件的表面,更要辨識事件背後的深層次因素。倘若政權對權力的行使只依賴於武力手段,這管治權必不穩固,必會被視為「暴政」。當掌權者背信棄義,言而無信,寸步不讓,也不肯真誠聆聽民意,只會把抗爭者推向「玉石俱焚」的深淵。

「沒有暴徒,只有暴政」是運動裡其一的抗爭口號。暴力根源確實源自政府,而林鄭等一直漠視民間「和理非」的溫和訴求,才會出現所謂「極端暴力示威者」。政府嘗試透過輿論分化「溫和」與「勇武」,明智的港人反對雙方的暴力行動,對弱者的過激行動體諒更多,不會割蓆,也不想指責。簡單地指責所有現象的暴力,卻不儘力保護與支援弱者,只會成為維持權力不對等局面的幫兇。

54位教牧與學者發表牧函〈平安,必要這樣臨到我城〉(8月5日),要求「執法當局,應恪守專業守則,不濫用權力和武力,並以保障市民的人身安全為首要。」牧函同時指出「解鈴還須繫鈴人,政府應拿出勇氣和擔當,採取切實有效的措施,化解今次政治危機。若政府繼續不作為,恐怕衝突不但不會停止,更會有人命無謂犧牲。」這群教牧與學者贊同成立「一個具公信力的獨立調查委員會」,了解真相,才能帶來復和。

8月12日「教牧關懷團」召開記者招待會〈強烈反對警方濫暴及濫捕〉,要求「警方保持克制,守法執勤,停止使用不必要武力。」接著,教牧於警察總部門外有48小時通宵詩歌祈禱會,持續為香港求平安,筆者也參與其中。

721及811兩次暴力事件,不涉及政治立場,就是施暴的白衣人,與動武的警察所展示的暴力,乃任何有良知的市民會同悲同憤。

總結

依路對暴力的神學詮釋是人墮落後必然之事,我們要辨識暴力的特性,且能因應真實場景作出區分,了解暴力根源在於拒絕對話的政府,只想透過警暴來「止暴制亂」,結果是暴力不休。

(文章部分原刊於《使命與領導》,〈暴力社會中的牧養〉,2016年3/4月,現大幅修訂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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