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道德”與“自然法則”

原刊於临风识劲草,2015年6月30日

引言


在路易斯的《魔法師的外甥》(納尼亞前傳)中,男孩狄哥里受好奇心的驅使,意外喚醒了邪惡女巫賈迪絲。結果狄哥里和波莉又不小心把賈迪斯從快被毀滅的世界查恩帶到了地球。盛氣凌人的賈迪斯,驅策着安德魯舅舅,企圖征服世界。

在這個童話故事裡,賈迪斯和安德魯舅舅,一位是統治者,一位是魔法師。我們若從路易斯另一本書《人的拆除》來看這類人,不難發現他們是高於常人的“控制者”(超人、精英、行為學家……)的代表。他們自認為有“更高、更寂寞的命運”。自認為“常理”只是為凡人預備的,對他們這一小批特殊的人而言,應當有自由超越“常理”,以追求知識、權力和財富。結果,這些“控制者”所帶來的,不過是毀滅。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中的“超人道德”

陀思妥耶夫斯基

《罪與罰》的主角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個大學生,他雖然有憂鬱症,又有點神經質。但他自命不凡,有強人道德(超人道德)的情結。他自覺是“為民除害”而殺死了當鋪老闆,沒想到此舉帶來了“附帶傷害”。為了滅口,不得不把當鋪老闆那無辜的妹妹莉扎薇塔也一併殺害了。

從下面這段他與一位軍官的對話,我們可以看出拉斯柯爾尼科夫在行兇前是怎麼想的: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真想殺了這個該死的老太婆,搶走她的錢,請你相信,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良心的譴責”,大學生激動地又加上了一句。
……
“對不起,我要向你提一個嚴肅的問題,”大學生激動起來。“當然,剛才我是開玩笑,不過你看:一方面是個毫無用處、毫無價值、愚蠢兇殘而且有病的老太婆,誰也不需要她,恰恰相反,她對大家都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活着,而且要不了多久,老太婆自己就會死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明白嗎?”

軍官凝神注視着情緒激動的大學生,回答說:“嗯,我明白,”

“你聽我說下去。另一方面,一些年輕的新生力量,由於得不到幫助,以致陷入絶境,這樣的人成千上萬,到處都是!殺死她,拿走她的錢,為的是日後用這些錢奉獻於為全人類服務的大業、為大眾謀福利的事業:做千萬件好事,能不能贖一樁微不足道的小罪,使罪行得到赦免,你認為呢?犧牲一個人的性命,成千上萬人就可以得救,不至受苦受難,不至妻離子散。一個人的死換來百人的生——這不就是數學嗎!再說,以公共利益來衡量,這個害肺病的、愚蠢兇殘的老太婆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她不過像只虱子,或者蟑螂罷了,而且還不如它們呢,因為老太婆活着是有害的。她吸別人的血,她吃人:前兩天她還滿懷仇恨地咬了莉扎薇塔妹妹的手指頭:差點兒給咬斷了!”

“當然啦,她不配活着,”軍官說,“不過,要知道,這是天意。”

“唉,老兄,要知道,天意也可以改正,可以引導,不然就會陷入偏見。否則,就連一個偉人也不會有了。大家都說:‘責任,良心’,我絶不反對責任和良心,不過,我們是怎樣理解責任和良心呢?”

大學生繼續說:“我是為了正義……”

在拉斯柯爾尼科夫這種“不平凡”的人眼中,他是新世界的推手。他拆毀舊世界、舊制度,建構新秩序,是為了建立新世界,為此他不得不使用些非凡的手段。他心目中的楷模是拿破崙、穆罕默德、梭倫(雅典立法者)、萊克格斯(斯巴達立法者)等人。這種思想在一篇他發表過的文章《論犯罪》裡表現得相當露骨。

在他殺人後,偵查員波爾菲裡·彼特羅維奇仔細研究了這篇文章。波爾菲裡試探他說:

“兩個月前我在《定期評論》上拜讀了您的大作,我看得津津有味。”
……
“我記得,我是在分析罪犯在犯罪的全過程中的心理狀態。”
……
“不錯,您堅持說,犯罪經常是與疾病同時發生的。非常,非常新奇。不過……使我特別感興趣的倒不是您論文中的這一部分,而是文章結尾所提出的一種觀點。可惜,對這一點您只是模模糊糊地作了一些暗示……總之,如果您還記得的話,文章作了某種暗示,似乎世界上有這麼一些人,他們能夠……也就是說,不是能夠,而是有充分的權利胡作非為和犯罪,似乎他們是不受法律約束的。”

拉斯柯爾尼科夫解釋了自己的觀點:

“我只不過暗示,‘不平凡的’人有權……也就是說,並不是官方給予的正式權利,而是自己有權允許自己越過自己的良心這道障礙……而且這僅僅是在為了讓他的思想(有時也許是可以拯救全人類的思想)得以實現。”
“這觀點就是:按照自然規律,人一般可以分作兩類:一類是低級的(平凡的),也就是,可以這麼說吧,僅僅是一種繁殖同類的材料;另一類是名副其實的人,也就是有天賦或天才,能在自己的社會上發表新見解的人。第一類,也就是那些材料,就其天性來說,一般都是些保守的人,他們循規蹈距,馴服聽話,也樂於聽話。照我看,他們有義務馴服聽話,因為這是他們的使命,對於他們來說,這完全不是什麼有傷尊嚴的事情。第二類人會違法,他們都是破壞者,或者傾向於違法和破壞,這要根據他們的能力而定。他們為了更好的未來,會破壞現有的東西。為了自己的思想,如果需要,哪怕是需要跨過屍體,需要流血……”

對拉斯柯爾尼科夫來說,平凡人都沒有什麼定見,是可以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是讓超人、偉人驅使的工具,甚至是可以被犧牲的對象。所以他說:“有的人犯罪,是因犯罪者意志力與理智太薄弱;如果我犯罪,卻是因為意志力與理智超級堅強之故。

十九世紀中葉是對現代主義的頂峰時期,舊文明與傳統思想正在解體。精英們認為只要社會制度完善,環境改善,人類文明即將進入烏托邦的應許之地。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與妓女蘇妮雅正好代表着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二元對立。

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聰明絶頂,有抱負,相信“超人的福音”,認為超人能夠把人類帶入烏托邦。妓女蘇妮雅為了對家人的愛和憐憫而犧牲自己,最後淪為妓女,被社會唾棄。但是,受苦的她卻更有“基督精神”。

拉斯柯爾尼科夫在痛苦不能自持時,寧願被火燒死、被槍斃,也不要軟弱下來,更不要被人憐憫同情。然而,他不能說服良心因濫殺無辜而產生的愧疚和煎熬,他必須向一個人傾訴。拉斯柯爾尼科夫因此突然來到蘇妮雅的住處,這讓蘇妮雅非常不安:

他在房內徘徊,一語不發,也不對她瞧。末了,他走近她面前,眼睛閃出火光似的,按住她的肩膀,直朝著她含淚的眼光瞪,他的眼神是尖鋭的、熱烈的、動人的,突然,他一骨碌跪到地上。
蘇妮雅以為他瘋了,拚命後退:“你這是幹什麼?”
“我不是向妳下跪,我是向一切受苦的人類行禮呢。那些貴人根本不值妳一個小趾。”
“你怎麼這樣說?我是不體面的人阿。”
“妳不體面沒錯,妳是罪人沒錯,妳住在污劣之中,可是妳卻有如此高尚的情感,妳在大大的受苦阿..….妳為什麼沒有自殺或瘋掉或敗壞掉了呢?難道妳還在等奇蹟?”
他看著蘇妮雅,知道了答案,嘆息道:“上帝倒底幫助妳了什麼呢?”

後來,他看到桌上的聖經,他要蘇妮雅為他念那段拉撒路復活的故事。

蘇妮雅唸完,說:“拉撒路復活的故事全唸完了。”
在這貧困的房間,幽暗的燭光照著兇殺犯與妓女,他們卻一同唸著聖書,這多奇怪阿!
拉斯柯爾尼科夫嘆口氣說:“我如今只剩妳一個了!我得跟妳說一件事。妳知道是誰殺了莉扎薇塔(當鋪老婦的妹妹)嗎?”
蘇妮雅驚嚇極了:“你知道兇手是誰?”
“我得找人說出來,妳是唯一的了..….但是我明天再來吧..….再見,我明天再來。”

第二天,他果然來了。他問了一大堆問題。最後,他終於說出實話了:

“其實,我不是在質問你….我是在求恕阿,梭娜!”
……
蘇妮雅心中感到劇烈的痛楚,一種冥冥中的預知。她等他說出來。
“我不是在刁難妳阿!蘇妮雅,我這一輩子一直在問自己剛剛這些問題呢!”
“你一直在受苦阿!”蘇妮雅可憐的低語著。
“妳知道是誰了吧?”
“喔,老天阿!”蘇妮雅嚎啕。她躺到床上,臉倚著枕。
然後讓他永遠無法忘記的,是她又坐起來,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雙手,溫柔的凝視他。然後她圍抱他的頸項,緊抱住他:“你作了什麼事阿!”
拉斯柯爾尼科夫露出悽慘的臉容:“你為何不罵我,卻擁抱我呢?”
“因為全世界沒有比你更不快樂的人了!”她狂狂地喊。
那他一向不容許的情緒在心中翻攪,他的心一軟,兩顆眼淚蘊藏在他的眼眶中,就要掉下了。
……
“蘇妮雅,因為我想作拿破崙,所以我把她殺了。我不想一輩子只是一條蟲,一隻跳蚤,我想作拿破崙,但是我需要機會,我需要錢..….這就是我殺人的原因..….我不是為了想飽肚子,我是想拯救世界阿。偉人需要膽識,奴顏屈膝者永遠沒有權力。我要證明自己的膽識,看自己能否跨過障礙..….蘇妮雅,拿破崙也曾越過他的障礙..….結果蘇妮雅,我發現我同時也殺了我自己..….”
“我真的得到西伯利亞嗎?”
“是的,以受苦去贖你的罪吧。證明你不是跳蚤,是新生的人。”
“妳會陪我吧?”
“我一定陪你。”
他倆悲哀而憂愁的併坐著。彷彿孤伶伶的被狂風巨浪衝到荒島上,現在他的寄託只剩下她了。
“梭娜,妳有十字架嗎?”
“有兩個,一個是銅製的、一個是木做的,我把木做的送你,因為銅製的是莉扎薇塔送的。這樣我掛莉扎薇的十字架,你掛我的。”她說:“我們一同受苦難,也一同掛十字架阿!”

他終於去自首了。

拉斯柯尼科夫在西伯利亞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笑容。使他痛苦的不是苦刑,而是驕傲遭遇的重挫,內心的掙扎,使他對蘇妮雅很粗暴,但蘇妮雅默默地陪著他,沒有怨言。

拉斯柯尼科夫在復活節後大病一場,神智時醒時昏。他夢見全世界都得了很奇怪的瘟疫:這個瘟疫使得患者個個都相信自己有智慧,並以為自己掌握著真理,每個人都確信自己毫無差錯。可是也因此,全世界都再也不能判斷什麼是罪惡,什麼是良善,誰應受罰,誰該免罪;人們互相衝突,互相詆毀,互相殘殺,人人都以己之“是”責人之“非”。最後,全世界只有少數人得救,但沒有人見過他們,也沒有人聽過他們的聲音。這個夢讓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重要的真理。

昏亂中他尚知道蘇妮雅每天都會到醫院來探視他。有次,兩人一齊坐在大石上。事情發生的很奇怪,拉斯柯尼科夫突然倒在她面前大哭。她起初大受驚嚇,後來才懂得,這個不讓自己表達軟弱情感的男人內心深處的驕傲終於崩潰。他再次央蘇妮雅為他唸拉撒路復活的故事,他“復活”了!

雖然刑期還有七年,但是他不再害怕,並開始期待離開西伯利亞後的新生活了。他不再需要理會那超人的理念,也再也不必以做凡人為恥,因為他是個新造的人了。拉斯柯尼科夫終於爬出了自設的殼子,讓“恩典”(恩惠)的光照射了進來。

在《罪與罰》中,拉斯柯尼科夫一共做了三個夢,但是最後一個夢的意義更為重大。他用瘟疫表達了他內心的懷疑:“超人道德”是站不住的,它不過是人類野心的表現,是強人本位的世界秩序。瘟疫的災害埋下了新生的伏筆,也就是“只有少數人得救”的隱喻。換句話說,他的良心證實了,人世間有種“絶對”的是非觀(自然法則),那是他無法用“超人道德”消滅的。這個是非觀是人類良知共同的見證。它不是為了利己,或是以己度人,而是以道德標準度己。

雖然人類無法完美實行這種道德標準,對它的瞭解有時也不十分完備,但是,他不能否認這種是非觀的存在。在《返璞歸真》中路易斯稱之為“自然法則”,因為它不是人類的發明物,人類所有的文明都見證它的實在。路易斯認為,“自然法則”的存在說明,後面必定有個更高的東西或人物,賦予它意義。

從基督教來看,這種道德觀反映出上帝的屬性,並將他公平、公正、不自私、勇氣、信任、誠實、真實、慈愛、同情和寬恕的性情表達出來。這些觀唸經常向我們的良心說話。路易斯在《人的拆除》裡面聲明,只有當“自然法則”(一組絶對的道德標準)受到尊重的時候,這個社會才能維持“做人”的標準。他說:“堅定相信一套客觀的價值,是避免暴政與奴役的必要條件。”這句話何等精闢!

或許,我們也可以將之稱作道德上的“普世價值”吧。路易斯深知,當我們忽視道德上的“普世價值”時,總有些人會變成“控制者”,就像《魔法師的外甥》裡面的女巫賈迪斯和魔法師安德魯舅舅一樣。他們忽視“自然法則”,總想發明有自己“特色”的新規則,樹立為自己服務的新價值。

後記:本文修改自一篇舊文,蒙《蔚藍色》雜誌刊登於第54期,2015-6。http://skybluemagazine.org//bluesky/Articles/tabid/2531/Default.aspx?articleID=3217&magazineID=3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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