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真沉默?!

原刊於CGST MAGAZINE,2017年3月31日

編者按:內含劇透;分題為編者所加。

神父只希望「祂為了信徒的緣故說一句話」,然而「神卻如同大海般沉默著,繼續沉默著」。

耶穌會派在日本二十餘年、神學功底深厚、素受敬重的資深宣教士費雷拉神父(Father Cristóvão Ferreira)竟然棄教,這令大公教會實在難以置信。遠藤周作在小說《沉默》(1966)中指出:「費雷拉身處當時歐洲人眼中遠在地極的蕞爾小國被迫棄教,這事實本身不僅是其個人的挫敗,也被他們視為整個歐洲信仰與思想屈辱的失敗。」1在電影Silence(2016)裏,這個隱痛被費雷拉的學生洛特里哥(Father Sebastião Rodrigues)一語道破。為了獲得前往日本調查真相的准許,他對范禮安神父(Father Valignano)說:「如果是真的,神父,對於我們還有整個歐洲教會,這又代表甚麼意涵呢?」筆者認為,這正是《沉默》的關鍵問題。

16世紀基督教從歐洲來到東瀛,至17世紀德川幕府時期大逼迫臨到,日本天主教徒已達40萬。面對宣教表面上的成果,需要問一個關於質的問題:他們所信的是誰?在逼迫中他們為誰而死?正如費雷拉的日本姓「澤野」,他認為日本這個國家是片「沼澤地」,「任何苗株種植其中,根株都會開始腐爛,葉子逐漸枯黃。我們正是將基督教的苗種在這片沼澤地裏。」2他進而堅持日本天主教徒所信的並非基督教的神,而是他們的太陽神「大日」。費雷拉把日本人偷梁換柱的信仰比喻作蜘蛛網上的蝴蝶,「開始時那蝴蝶的確是蝴蝶,但到第二天,就只是在外觀上有著蝴蝶翅膀和軀體,卻失去了實體的屍骸。我們的神在日本就如同陷入蜘蛛網的蝴蝶,只在外形和形式上看似神,實際上已經變成沒有實體的屍骸。」3究其原因,作為神學家的費雷拉神父斷定,是因為「日本人至今都沒有神的概念,而且今後大概都不會有。⋯⋯日本人不具備思考與人完全隔絕的神的能力。日本人也沒有思考超越人類存有的能力。⋯⋯日本人將人美化、擴展並稱之為神,稱與人相同的存有為神,然而這決非教會的神。」4費雷拉的傲慢並未給聖靈的作為留下空間。

西裝改和服

關於基督教與日本的格格不入,迫害方也有類似看法,當洛特里哥神父被初審時,一位武士問他:「在某地結實的樹,若更換土地也間有枯萎的情況發生。天主教這顆樹在異國葉茂花繁,但在我日本則枝葉枯萎,甚至連花蕾也不見一個。神父就沒考慮過水土差異的問題嗎?」5

實際上,這也是一直困擾遠藤的問題。自12歲領洗入大公教會之後,很長時間遠藤都覺得不適應,他將基督教喻作不合身的西裝,「有的地方長,有的地方像褲腿又短,不合自己的身材。西裝與作為日本人的我之間總有空隙,呼扇呼扇的,始終苦於某種違和感。」6大學畢業赴法留學後,遠藤便立志嘗試將這不合身的西裝改作合身的和服,並將此「作為小說家的工作方向」。7筆者相信《沉默》正是遠藤西裝改和服的成果之一。

在遠藤筆下,洛特里哥神父的信仰在日本受到顛覆性挑戰。初到之際,洛特里哥神父眼中的日本百姓是一群「像牛馬一樣勞作,像牛馬一樣死去」的人,因此他認為「我們的宗教之所以能夠在當地農民中如水浸般拓展,無非是讓他們第一次感受到人心的溫暖,遇到把他們當人看的司祭,是被司祭們的仁慈打動了。」8在電影中也有類似表達:「終於基督教帶來了愛,讓他們第一次得到了上主子民該有的尊嚴,而非禽獸般苟且偷生,還承諾他們的艱苦努力不會白費,而是獲得救贖。」於是,他充分肯定自己在日本充滿風險且忙碌的服侍,尤其是第一次為吉次郎施行了告解聖事之後,便在信中寫道:「在五島的六天裏,吉次郎重拾他的信仰,讓我感到自己生命的價值。我可以實實在在地幫助這國家的人民,這世界盡頭的國家。」在服侍中,他享受到「只有遠赴異國的宣教司祭才能品嚐到的幸福」。9

圖:電影《沉默》劇照

然而,影片情節就在洛特里哥神父最志得意滿的時候急轉直下,一藏、茂吉等三人歷盡折磨的殉道,讓他開始產生懷疑:「為何這些村民要接受如此殘酷的考驗?又為何當我正視我內心,我給他們的回答卻是如此無力?」進而問出:「天主一定聽到了他們臨終前的禱告,但祂聽到他們的哀嚎了嗎?在村民忍受如此折磨後,我又如何向他們解釋天主的沉默呢?」他看自己「只是一個帶來災禍的外國人」,不知如何是好,

「我為基督做過甚麼?現在為基督做甚麼?將來能為基督做甚麼?」遠藤在小說中提出了許多令人頭痛的信仰問題,作為基督徒,他可謂問題多多,因為他認為「所謂信仰,就是99%的疑問和1%的盼望」。10

在受難者的痛苦中神為何沉默?這是貫穿全書始終的問題。又一次棄教的吉次郎眼露怨恨地向洛特里哥神父發問:「神為甚麼賜給我們這樣的痛苦呢?我們甚麼壞事也沒做。」這話像針一樣刺透了他的心,而這便也成為神父自己對神的疑惑:「主為甚麼要加給這些淒慘的百姓、這些日本人以逼迫、拷問的試煉呢?不,吉次郎想說的是另外更可怕的事,就是神的沉默。自逼迫開始至今已有20年了,日本這塊黑色土地上充滿了眾信徒的呻吟、流淌著司祭的鮮血,教會之塔在崩塌,可神面對呈獻在自己足前的巨大犧牲,卻仍然沉默著。」11神父只希望「祂為了信徒的緣故說一句話」,12然而「神卻如同大海般沉默著,繼續沉默著」。13

1:99的信仰

當洛特里哥神父被捕後,他試圖以禱告來使自己鎮靜下來,但卻不行,他只能喃喃地說:「主啊,你為何沉默?你為何總是沉默?」14在被押解的路上,神父經過被燒光荒廢的村莊,他以微弱的聲音向神抗議:「你為何放棄這一切呢?就連我們為你而建的村落,你都任憑它化為灰燼嗎?村民被趕散時,你並不賜他們勇氣,只是如同這黑暗般沉默著。為甚麼?請至少告訴我理由!我們並不是約伯那樣堅強的人,你為了試煉他,讓他生毒瘡。約伯是聖徒,而信徒們只不過是些貧弱之輩,不是嗎?他們忍耐試煉是有限度的,請不要給他們更大的痛苦了!」15

關進監獄,神父聽到其它牢房傳出男女信徒共誦主禱文的聲音,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絲盼望:「你雖然一直保持沉默,但你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16然而,這如絲的信心卻再一次被眼前嚴酷的現實所扯斷,在毫無徵兆之下獨眼男子胡安被突然斬首。令神父凌亂的並非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而是整個庭院的安靜,只能聽見知了(編者按:即蟬)的叫聲與蒼蠅煽動翅膀的聲音,仿佛甚麼事情都未曾發生過。神父實在忍無可忍:「你為何沉默?!你一定知道那獨眼百姓為你而死。可是,為甚麼一切都如此安靜!這正午的寂靜!你仿佛和蒼蠅聲以及這愚劣殘忍的事,都毫無關連般背臉相向。這⋯⋯令我無法忍受!」17

又一次的考驗發生在神父被帶到長崎海邊,去目睹包括摩妮卡在內的三個信徒被草蓆卷起來扔入大海的一幕,洛特里哥神父在心中呼喊:「你為何沉默?為何在此時此刻仍舊沉默?」18當蓋洛普神父(Father Francisco Garupe)一邊用分不清是悲鳴還是怒號的聲音喊著「請垂聽⋯⋯我等祈禱」,一邊游向摩妮卡時,洛特里哥神父也迫切地默禱:「請不要將這一切歸咎於我和蓋洛普,那是你必須負的責任!」然而,得到的結果卻是浪濤吞沒了所有殉道者,以及翻譯官充滿憎恨的指責:「神父,這都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將自私的夢想強加給日本。你可曾想過這個夢帶給百姓多大麻煩嗎?看,又有血在流淌!無知者的血在流淌!」19

在獄中最後一夜,那個漆黑的夜,也是被井上大人預言他一定棄教的那夜,他本以為是獄卒的鼾聲,原來竟是「穴吊」信徒痛苦的呻吟時,他自小即蒙歐洲教會澆灌栽培的信仰來到了終點。他發出最後的吶喊:「主啊,現在就是你打破沉默的時候,不能再沉默了。快證明你是公正的、你是良善的、你是慈愛的存有,為了向全地和人類彰顯你行事公義,你必須說話了!」這時如同掠過桅桿的鳥翼所投下的陰影,以往神在信徒之死中沉默的一幕幕閃過神父心間,他仍在苦苦掙扎:「但這次不同,這呻吟此刻正訴說著你為何仍在沉默!」20禱告沒用,只有你棄教才能拯救百姓於倒懸。費雷拉的誘惑似乎在證實著洛特里哥神父所有的經歷,也意味著他舊有信仰的崩塌。

圖:電影《沉默》劇照

你為何沉默?

神為何沉默這個信仰難題,有時會引發出一個對基督徒而言是致命的疑問:神是否存在?當初一藏、茂吉受盡折磨殉道之後,洛特里哥神父心中就曾閃過這個可怕的念頭:「萬一⋯⋯萬一神並不存在的話⋯⋯」21接著就是可怕的想像:「如果祂不存在,一切將變得多麼滑稽。果真如此,那捆在木樁上被海浪沖刷至死的茂吉和一藏的人生就是場滑稽劇;跨洋渡海,用上三年歲月才能抵達這個國家的許多宣教士,所看見的就盡都是滑稽的幻影。而此時流落無人荒山中的自己,所行所為又是多麼滑稽啊!」22

這樣的疑惑一旦播撒在心,就會潛滋暗長,伺機而發:「神真的存在嗎?如果神不存在的話,自己橫渡重洋,帶著一粒種子來到這不毛小島的這半生是滑稽可笑的;在知了叫個不停的正午,身首異處的獨眼男人的人生是滑稽可笑的;奮力游向信徒小船的蓋洛普的一生是滑稽可笑的。」23一切都是虛空徒然,因而絕望。

神的沉默,挑戰神父的預設——神應該且必須有所作為。人會預期神在某種情況下應該出手,以證明祂自己,因此神的沉默就是對人試圖操控祂的拒絕。當神始終沉默袖手旁觀,人只好親力親為出手解決難題。於是洛特里哥神父抬腳踩向聖像,做了費雷拉詭稱的「至今誰都未曾做過的最艱難的愛之行為」。24從而完成了對基督的棄絕——以人的自救取代神的拯救。「主啊,我曾經恨你總是沉默。」電影中洛特里哥神父則用了另一種表達:「主,我與你的沉默搏鬥。(Lord, I fought against Your silence.)」然而,基督卻告訴他:「我並沒有沉默,明明一同受苦。」25

臨在的基督是人面對、接受、承載苦難,並在其中思想神的關鍵所在。遠藤透過洛特里哥神父耶穌想像的轉變,來完成其信仰的解構和重建的過程。洛特里哥神父自幼便有想像耶穌相貌的習慣:「恐怕聖經任何地方都沒有記載耶穌的長相,正因為如此,就可以全憑自己想像。從兒時開始,我就無數次地將祂的臉美化成戀人的面孔,深藏心底。作神學生時,在修道院的不眠之夜,我就在心中喚起祂美麗的容顏。」26有年輕的牧羊人、有威嚴的王者、有剛毅的受難者⋯⋯從澳門出發赴日前,他眼前浮現的是作神學生時看到的基督畫像:「基督單腳踏著墳墓,右手拿著十字架,正面朝向我們,祂的表情就像在提比哩亞湖邊,三次命令使徒『你餵養我的小羊。你牧養我的羊。你餵養我的羊』時一樣,是幅充滿鼓勵、雄壯有力的面容。我從那張臉上感受到愛。就如同男性被戀人的容貌所吸引,我總是被基督的容顏所吸引。」27

目睹茂吉等人的死,神父心目中聖人傳所建構的充滿榮光的殉道想像被顛覆了,原來「日本信徒的殉道並不像書中描述的那樣榮耀,竟是如此悽慘、如此痛苦。」28此後,他的耶穌相貌想像也發生了變化。神父在山中躲避搜捕,在水窪中看見了自己疲憊塌陷的臉,這張臉竟與耶穌的臉發生重合。「掛在十字架上的那個人的臉,在幾個世紀之間經眾多畫家的手描繪過,儘管現實中誰都沒有見過祂,畫家們卻凝聚人類所有的祈禱和夢想,將祂的臉畫得至美至聖。祂真正的容顏氣質一定更加高貴。然而如今映在雨水中的,卻是一個滿臉污泥鬍子、骯髒邋遢,走投無路,因不安和疲勞而扭曲的男人的臉。」29這是一處重要的提示,遠藤所描寫的洛特里哥神父,始終在透過默想基督受難與上主認同。然而究竟是他在與主認同,還是主在與他認同?

顛覆想像的面容

被關入牢房之初,神父暫時恢復了內心的平和,力圖在默想主的容貌中獲得寧靜:「基督的臉對他而言,是自幼便寄託了他一切夢想的臉。在山上向群眾講道的基督的臉、黃昏時分橫渡加利利湖的基督的臉,這張臉即使在被嚴刑拷打時,也決不失去其美麗。溫柔且洞察人心的清澈眼睛正望著自己。這是不能被任何東西侵犯、也不能被任何東西侮辱的面容。」30他能感受到「基督在定睛注視著自己,用那藍色、清澈的眼睛關切地望著自己,祂面容平靜,卻充滿自信。」甚至仿佛聽見主對他說「我不撇下你」,這使他感覺心仿佛在瞬間被洗過一樣。31

隨著煉獄般心理折磨的加劇,神父開始在夜裏閉目思想客西馬尼園中耶穌的面容,「他曾經幾百回試圖想像祂的臉,不知為何那流汗痛苦的臉卻似乎離他很遠。但今夜那雙頰深陷的表情,卻第一次聚焦在眼簾上。」32

圖:電影《沉默》劇照

神父以為自己即將被處決,他感到孤獨,便把臉貼在刻於牆壁的「LAUDATE EUM」(你們要讚美祂)——只能在黑暗中摸到卻看不到的文字上,開始想像基督的容貌。「主的臉在黑暗中近在咫尺,默不作聲,卻用溫柔的眼神望著自己。『當你痛苦之時,』仿佛聽到主對他說:『我也在你身邊受苦。我與你同在到最後。』」33

最終,神父被帶到「踏繪」的跟前,這次他不是在想像中而是親眼看見了基督像,「那是伸開枯瘦的雙臂、頭戴荊棘冠冕的基督醜陋的面容。」神父不禁在心中嘆息:「主啊,長久以來我曾無數次地想像你的面容,尤其是來到日本以後,我默想有幾十回。躲藏在友義村的山上時、乘小舟渡海時、在山中流浪時、在獄中夜晚間。每次禱告都想像你禱告時的樣子,每當孤獨時就思想你祝福時的容顏,在我被捕那天你背負十字架的面容就被喚醒,並深深銘刻在我的靈魂裏,成為這個世上最美、最高貴的存有,活在我的心中。」

而眼前他即將踩上去的,卻是一張被多人幾乎踩平了的臉,「正以悲傷的眼神望著司祭,從眼中似有一滴淚欲奪眶而出。」34

當洛特里哥神父踩下去之際,萬籟俱寂,突然一聲雞鳴,他如同彼得一樣否認了主。

就如茂吉等的殉道凸顯出反覆棄教的吉次郎那無可救藥的可鄙的軟弱,同樣,選擇與信徒一同溺斃的蓋洛普神父,也對照出洛特里哥神父那隱藏在司祭光環下的軟弱,他發現其實自己與吉次郎是一樣的。儘管起初認識吉次郎的時候,神父就一直用「膽小鬼」、「狡黠」、「卑劣」來形容他,越看他就越像賣主賣友的猶大,也厭惡、憎恨過他,覺得無法原諒他,甚至認為「即使惡人都有惡人的強與美,然而這個吉次郎連惡人都不如。」35因此對吉次郎屢次棄教又屢次回轉尋求赦免,非常不能理解,草草聽完告解,言不由衷地吩咐他平安離開,對他如陰魂不散地總是在自己周圍冒出,感到深惡痛絕。

然而,當他作了「跌倒的保羅」,自己也位添棄教者行列之後,他從基督的身上學習了甚麼是真正與弱者認同,因為道成肉身就是神成為弱者,耶穌在十字架上被舉起,就是讓世人看見他是一個無力、無用、無能的苦弱者,祂就是以這無力之力、無用之用、無能之能,彰顯出神的憐憫和寬恕。當洛特里哥神父即將踏向聖像、抬起的腳感到錐心之痛時,他聽見銅板上那個人對他說:「踩吧,你腳上的疼痛我最了解,踩吧。我就是為了被你們踐踏才降生在這個世上,為了分擔你們的痛苦才背負十字架的。」36

踩吧!甚麼是真正與弱者認同

圖:網絡圖片

他曾經反覆琢磨過,耶穌在對定意背叛自己的猶大說「你要做的,快去做吧」(約十三27,新漢語)這句話時,到底是否帶著憤怒之情。神父清楚自己曾湧出黑暗殘酷的情緒,在心中責罵出賣自己的吉次郎「快滾」!37然而,當自己也踏向聖像時,他才驚訝地發現上主並沒有向他發怒。在自己背棄基督時,那張被踩得模糊的臉及其哀傷的眼神,還有那句體貼的話語,勢必深深烙印在洛特里哥神父生命中,伴隨他此後三十年的餘生,並帶給他信仰和生命的翻轉。

這些想法來自遠藤對彼得在大祭司院中三次不認主的解讀,他看到四福音中,只有約翰福音記載了大祭司所認識的一個門徒,陪同彼得前往會審耶穌的地方。那個門徒跟看門的使女說一聲就把彼得領進了門,即使彼得被認出是耶穌同夥,那位門徒也沒有受到任何非難。據此,遠藤推測彼得當時是作為耶穌全體門徒的代表,請大祭司所認識的那門徒從中介紹,找大祭司尋求脫困。換言之,遠藤認為彼得是作為眾門徒的代表,出席了猶太領袖們對耶穌的會審,並當眾賭咒發誓否認耶穌。於是雙方達成協議,猶太權貴們同意不再追究眾門徒跟隨耶穌的罪。因此,遠藤主張「所有十二位使徒都背叛了耶穌」。38

在彼得等人看來,耶穌是替他們上了十字架,作為獻祭羔羊背負了他們的罪而死,「對於他們而言,這不是理念,而是活生生的事實。」39作為弱者,他們或許感到屈辱、羞愧、自我鄙視,或許會為自己辯解。留給他們未來的生存方式有二,其一是徹底否定自己過去的陣營,其二是尋求耶穌的寬恕。40不過眼下,令他們惴惴不安的,是擔心主耶穌會因他們的背叛,而在對他們的憎恨、憤怒和詛咒中死去。41耶穌在十字架上說了甚麼?他們在恐懼與後悔中等候著消息。

「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他們不曉得。」(路廿三34)

「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可十五34)

「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路廿三46)

消息傳來,令他們震撼驚訝的是,「耶穌對門徒們竟沒說一句憤怒的話,也沒有求神降下憤怒在他們頭上。不但沒有求神降罰,反倒求神拯救他們。」42門徒們甚至從未想過,主耶穌對背叛自己的門徒竟懷有如此深切的愛。「至此,他們終於明白自己是多麼嚴重地誤解了耶穌——在現實中表現無力的耶穌;並不太重視奇蹟的耶穌;因而被群眾放逐、被眾門徒離棄的耶穌。此時,他們勢必隱約領會到,較之奇蹟與現實果效,還存在著某種更為崇高而永恆的東西。那就是耶穌透過自己短暫的生涯所要言說的唯一的事。」43就在那時,門徒們驟然聽見了此前一直沒有聽見的愛的話語,從而開始了信仰與生命的重建之旅。

人們在我執之中,即過於堅持自己的理解、立場、目標和期待,往往會聽不見對方所講的有別於我們執念的言語,反而以為對方在沉默。只有當我們放棄以自我為中心,才能聆聽到他者真實的聲音,更聽到神沉默中的聲音。正如一句頗為弔詭、耐人尋味的話所形容的那樣:「所有的謊言都在痛苦的沉默中消失,為了讓真實的聲音浮現。」44

在小說中,一度背叛上主的洛特里哥神父再現了彼得等人的經歷,他沒有感到基督的憤怒,反而是寬恕憐憫的愛。基督認同並接納弱者的愛,並非無原則的溺愛,任人為所欲為,反倒具有翻轉生命的能力,洛特里哥神父的信仰被重建了:「在沉默中我聽見你的聲音。(It was in the silence that I heard your voice.)」他終於明白基督在日本並沒有沉默,而是始終如一地發出那愛的言語,不只愛如茂吉、一藏、摩妮卡、蓋洛普神父那樣勇敢的殉道者,也愛懦弱的吉次郎以及同樣軟弱的自己。電影刻意在結尾部分讓他對吉次郎由衷地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他們的額頭靠在了一起,相信這份感激之情是極為真誠的。相映成趣的是影片中還展現了一幕神父送別茂吉的感人場景,神父和茂吉的額頭也是緊靠在一起的。讓我們體會到洛特里哥同時還有這些令他敬重、毅然為主殉道的見證人陪伴左右。強者與弱者,雙方合成為他生命中所無法迴避的極具張力的兩極,迫使他去抉擇自己到底要站在那一邊,去追問究竟上主會怎麼看吉次郎這樣的棄教者。

圖:電影《沉默》劇照

聽見!在沉默中那愛的言語

遠藤當初在長崎的天主教展覽館中,第一次看到曾經被太多人踩過,以至於其上聖像都已經磨損不清的「踏繪」時,心靈受到極大震撼。教會歷史往往留下毅然殉道的強者的聲音,而那些公然棄教的弱者,則成為沉默的大多數。上主如何看他們?有沒有挽回他們?遠藤於是產生了寫作《沉默》的強烈動機,他要揭開塵封的歷史,讓在教會史中銷聲的弱者發出聲音,更重要的是去聆聽上主對他們有何話說。

在接下來的三十餘年裏,洛特里哥神父注定將要咀嚼踩踏聖像的苦果,他知道遲早荷蘭商人會把自己跌倒的消息帶到澳門,傳到印度果阿,很快會傳遍整個大公教會,從此他將聲名狼藉。「不僅被修會開除,被剝奪作為司祭的一切權利,或許還被聖職者視為可恥的污點。」他必須面對良心的拷問,承認自己的軟弱。夜深人靜,「這可怕的想像會不意間讓他醒來,胸腔如被利爪撕抓得稀爛。他無法自控地發出呻吟,跳出被窩。教會審判的情形如同啟示錄中最後的審判般,活現眼前。」無路可逃,他只能轉向上主:「審判我心的不是那些傢伙,只有主!⋯⋯我跌倒了,但是主啊,只有你知道我沒有棄教!聖職人員想必會問我為何跌倒,是懼怕穴吊嗎?是的。不忍聽聞慘遭穴吊的百姓的呻吟聲嗎?是的。那你就接受了費雷拉的誘惑,以為自己屈服了就可以拯救那些可憐的百姓嗎?是的,但或許是以愛的行動為藉口正當化自己的懦弱。這些我都承認,我已經不能再掩飾自己所有的軟弱了,我和那個吉次郎有多大的不同呢。但這至少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們作為聖職者在教會裏教導的神,和我的主本身是迥然有別的。⋯⋯那塊銅版上由日本工匠仿製的那個人的容貌,與司祭至今為止曾經在葡萄牙、羅馬、果阿、澳門,幾百次仰望的基督容貌完全不同。那不是威嚴、尊貴的基督的臉,也不是忍受苦痛但卻美麗的臉,更不是勝過誘惑、意志剛強的臉,我腳所踏的是那人削瘦疲憊到極點的臉龐。」45

他終於放下自幼在歐洲被教導、經想像而內化的基督像——超越、聖潔、得勝、大能⋯⋯。於是,洛特里哥神父終於懂得了費雷拉和自己跌倒,對於耶穌會、還有整個歐洲教會所代表的意涵——發現全新的耶穌像,就是認出基督在日本逼迫處境中的形像——苦弱、貧窮、襤褸、無力、無用、無能⋯⋯。筆者認為遠藤是以此來揭露費雷拉的錯謬所在,即對於在歐洲茁壯成長的基督教信仰這棵大樹而言,日本這方水土所擁有的思想文化、禮儀習俗,的確如同沼澤般,讓移植來的歐洲基督教爛根枯葉,因為有關超越的神本體論式的思考並非日本人關心的問題;然而,對於理解、認同並敬拜上述臨在人間患難中,釘在十字架上的苦弱基督的形像,17世紀逼迫基督教的日本處境卻是一片沃土,也更能打動日本人的心。

此外,遠藤也斷然拒絕了天堂裏只有強者的教會想像,上主對那不體面的軟弱的肢體,會施予更大的憐憫,祂挽回他們的愛是堅定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遠藤屢屢表達出對教會中軟弱小人物的同情,小說中反覆出現吉次郎頗為自憐的抱怨:「這個世上存在著弱者和強者,強者不懼刑罰苦痛,升往天堂,像我這種生來軟弱的人,被官差責打,強逼去踏繪⋯⋯」46遠藤還借井上之口道出了當時天主教的錯謬教導:「我曾經問過其他天主教神父同樣的問題——佛的慈悲與天主教上帝的慈悲有何不同?在日本,我們被教導所謂拯救,就是以無可救藥的軟弱之身,仰賴於佛的慈悲;然而神父卻斷然宣稱,天主教所言拯救與此有別。天主教的拯救不單只仰賴神就可以,還必須得有信徒持守到底的強大心力。由此看來,天主教的教義遲早會在日本這片沼澤中被徹底扭曲。」聽了井上這番話,洛特里哥神父幾乎要脫口大叫:「基督教並不是像你說的那樣!」47這顯然代表了遠藤的神學立場。

費雷拉執著於歐洲經驗所建立的信仰體系,所以他無法擺脫對日本宣教的挫敗感和絕望,所以他寫批判天主教教義的《顯偽錄》是違心的,感到難堪而閃爍其辭,不敢正視自己昔日的學生;48而洛特里哥神父則清楚自己所棄的是歐洲教會的傳統信仰。踏繪後第一次被井上召見,他發現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並沒有屈辱感,因為「他逐漸開始明白,自己所對抗的並不是以筑後守為中心的日本人,而是自己本人的信仰。」49其間井上重提日本不適合天主教,天主教無法在這片沼澤生根,並虛情假意地安慰這位棄教神父說:「神父決非敗在我手上,而是輸給了稱作日本的沼澤」。此時,洛特里哥不由得提高聲音說:「不,我所對抗的,是自己內心的天主教教義。」50由此看來,遠藤筆下的洛特里哥神父還真頗有些馬丁路德的韻味。再進而思之,或可對影片兩個場景中他那令人費解的配合態度產生理解。他雖稍顯遲疑,但卻仍盡責地在舶來品中甄別出與天主教信仰有關的物品;並迅速地服從官方一再讓他寫棄教保證書的要求。

發現全新的基督

洛特里哥神父的原型,是耶穌會神父 Giuseppe Chiara (1602-1685),曾被教會想像為死於竹棒插喉的殉道英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遠藤筆下的洛特里哥神父明白自己並不是英雄,不能也不必隱藏在神父光環之下裝扮強者,他別無選擇地面對真實的自我,背負棄教者的惡名度日。小說的尾聲特寫般地描述洛特里哥神父的孤寂,這是日本文學傳統的典型意境。在夏日黃昏洛特里哥神父以孤寂的微笑,憑欄望著喊自己為「跌倒的保羅」的頑童51。他被軟禁在家,閒暇時以眺望街上來往行人為唯一的慰藉,「他將日本的風物一一深印眼底,仿佛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向故國某人傾囊相授一般。然而卻旋即想起自己再也不能重返故鄉,瘦削的臉上緩緩浮現苦澀無奈的笑容。」52其實書名《沉默》是遠藤接受了出版方的提議,他原本擬定的題目則是『日向の匂い』(『向陽處的斑斕』),作者希望藉此烘托出一幅孤獨寂寞的男人,在溫暖的陽光中抱臂沉思、回顧人生的畫面。53

圖:電影《沉默》劇照

伴隨洛特里哥神父成為受人輕賤嘲諷的弱者並過著與之相稱的生活,他開始能夠和基督一道與在痛苦中掙扎、苟且偷生的日本信徒認同,接納像吉次郎那樣軟弱無能的人。一個風高黑夜,神父正在心中默想自己所踏的那個人的臉。聽到有人在外面叫「神父、神父」,又是吉次郎。

「我已經不是神父了。」

「但你還有聽告解的能力吧。」

這是吉次郎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來作告解。

「請聽我說,即使是『跌倒的保羅』,如果你還有聽告解的能力,就請為我宣赦!」

「施行審判的並非人⋯⋯最知我等軟弱的只有上主。」他在心中暗想。

「我出賣了神父,也踩踏了聖像。⋯⋯」54在吉次郎的哭訴中,在神父眼前浮現出那晚自己踏繪的情景,二個人的軟弱重合在一起。

「如果在這個國家裏再也沒有聽你告解的神父,那就由我來為你作告解完畢之後的禱告吧⋯⋯平平安安地去吧。」55

隨即他意識到自己最終完成了赴日使命——找到了真相:「聖職者或許會強烈譴責我這褻瀆之舉吧,即使我背叛了他們,但我決沒有背叛那個人,而是以迄今為止更加不同的方式愛著那個人。為了認識那份愛,至今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必要的。我現在仍是這個國家最後的天主教司祭。而那一位也從未沉默,即使祂曾經沉默,直到今天我整個的人生也都在述說著祂的故事。」56

井上安排他繼承了死者岡田三右衛門的名字、寡婦和遺孤,並在江戶安家,他清楚自己「再也不能渡過那片鉛色的大海回歸故國了,當年在葡萄牙時,他認為宣教就是要徹底成為那個國家的人,希望自己能赴日與日本信徒過同樣的生活。結果竟如願以償,自己得到了岡田三右衛門的名字,成了日本人⋯⋯」他感到命運弄人。「我並不恨你,我只是嘲笑人的命運而已。雖然我對你的信仰與前不同,但我還是愛你。」57

顯然,遠藤對費雷拉和洛特里哥的棄教作了截然不同的處理,他不贊同費雷拉的判斷,而站在洛特里哥一邊。遠藤畢生致力於嘗試把宣教士帶來的基督教「西裝」,改為適合日本人身材的「和服」。不僅是《沉默》,從他日後發表的小說《武士》(新潮社,1980)、《深河》(講談社,1993)均可見到他的不斷裁剪改進。設想若費雷拉看到這領遠藤版基督教「和服」,大概一定會大喊:「看!我說甚麼來著,江山易改,本性難易,這就是基督教日本化異端!」

圖:電影《沉默》劇照

文以載道,藉《沉默》這部小說,遠藤或許在執著地主張:來自歐洲的宣教士洛特里哥神父雖然被大公教會視為污點和恥辱,但卻因此真正成為基督在日本的使徒,他並非帶來而是化為一顆埋在日本土壤裏的沉默的種子。電影對此以別具象徵意義的手法加以表現,即洛特里哥神父初來日本時,是向渴慕的日本信徒分發從歐洲帶來的十字架,而茂吉臨別前反倒送給神父一個自製的十字架,這枚出自日本殉道者之手的十字架一直伴隨洛特里哥神父走完餘生,直到他遺體火化時仍捧在手心。


宋軍
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自幼立志作諸葛亮,結果屢屢受挫,被母親笑稱「吳用」。至今已不敢拖大,雖覺今是而昨非,但仍喜看以軍師為主角的『火鳳燎原』,有時躍躍欲試,思古論今,想來還是未脫稚氣。家有賢妻,二人與貓為伍,其樂融融。


註釋:

  1. 遠藤周作:《沉默》(東京:新潮文庫,2005),頁10。(引文由筆者自譯,下同)
  2. 遠藤周作:《沉默》,頁231。
  3. 遠藤周作:《沉默》,頁235。
  4. 遠藤周作:《沉默》,頁236。
  5. 遠藤周作:《沉默》,頁171。
  6.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東京:祥傳社,1988),頁26。
  7.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30。
  8. 遠藤周作:《沉默》,頁45。
  9. 遠藤周作:《沉默》,頁56。
  10.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19。
  11. 遠藤周作:《沉默》,頁83。
  12. 遠藤周作:《沉默》,頁105。
  13. 遠藤周作:《沉默》,頁104。
  14. 遠藤周作:《沉默》,頁145。
  15. 遠藤周作:《沉默》,頁151-152。
  16. 遠藤周作:《沉默》,頁164。
  17. 遠藤周作:《沉默》,頁187。
  18. 遠藤周作:《沉默》,頁209。
  19. 遠藤周作:《沉默》,頁210。
  20. 遠藤周作:《沉默》,頁262-263。
  21. 遠藤周作:《沉默》,頁104。
  22. 遠藤周作:《沉默》,頁105。
  23. 遠藤周作:《沉默》,頁216。
  24. 遠藤周作:《沉默》,頁266。
  25. 遠藤周作:《沉默》,頁294。
  26. 遠藤周作:《沉默》,頁65。
  27. 遠藤周作:《沉默》,頁31。
  28. 遠藤周作:《沉默》,頁91。
  29. 遠藤周作:《沉默》,頁103。
  30. 遠藤周作:《沉默》,頁162。
  31. 遠藤周作:《沉默》,頁166。
  32. 遠藤周作:《沉默》,頁215。
  33. 遠藤周作:《沉默》,頁251-252。
  34. 遠藤周作:《沉默》,頁267。
  35. 遠藤周作:《沉默》,頁182。
  36. 遠藤周作:《沉默》,頁268。
  37. 遠藤周作:《沉默》,頁157-158。
  38.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159-160。
  39.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161。
  40.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162。
  41.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163。
  42.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165。
  43. 遠藤周作:《私のイエス》(《我的耶穌》),頁166。
  44. 2017年3月29日,李耀坤致宋軍函。
  45. 遠藤周作:《沉默》,頁272。
  46. 遠藤周作:《沉默》,頁293。
  47. 遠藤周作:《沉默》,頁288-289。
  48. 遠藤周作:《沉默》,頁227。
  49. 遠藤周作:《沉默》,頁286。
  50. 遠藤周作:《沉默》,頁288。
  51. 遠藤周作:《沉默》,頁270。
  52. 遠藤周作:《沉默》,頁271。
  53. 參閱余盼盼:〈光與影的交響——論《沉默》原題〉(《沉默》系列之三),《哪噠文藝》(微信號:NardArt),2017年3月30日閱覽。
  54. 遠藤周作:《沉默》,頁292-293。
  55. 遠藤周作:《沉默》,頁295。
  56. 遠藤周作:《沉默》,頁295。
  57. 遠藤周作:《沉默》,頁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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