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力恆

尋常中學教師,從「傳道」到「尋道」,從「授業」到「作業」,從「解惑」到「疑惑」,每一個挑戰都驅使我仰望上帝、推動我思考上帝、鞭策我學習上帝、引領我尋回上帝。所謂教學,其實只是我、學生和上帝的「緣」;所謂信仰,就是不斷認清我們只是「乞丐」,謹止此矣。

誰才是真正的「教會分裂者」?

1965年12月7日天主教會與君士坦丁堡東正教會彼此撤銷《絕罰令》的典禮留影

團體的當權者會透過壟斷「詞彙」的詮釋權來維持權力的穩定,如此史例多不勝數。就基督宗教而言,從馬丁路德開始,「神學」其中一個責任就是打破教會當權者的壟斷,尋找信仰內容(包括詞彙)的本意,把信仰從教會(或任何知識階層)的詮釋壟斷中解放出來,他窮其一生去詮釋「稱義」、「恩典」、「信心」等概念去解放信徒。五百年後,專制仍然在教會中陰魂不散,在講求「ABC(Attendance–出席率、Building–物業、Cash flow–資金)」的香港堂會文化下,當權者仍然以壟斷「詞彙」來綑綁會友,以維持教會的「ABC」,其中一個最常被壟斷的概念就是「分裂教會」。

一切都為了「權力目標」

張國棟博士早前曾就字義討論過「合一」的涵義,並指出堂會如何壟斷此概念,大家不妨細閱(傳送門)。相對於「合一」這個宗教願境,「分裂教會」是一個宗教罪名,當權者利用其話語權(例如較高社經地位、神學訓練、社群聲望產生較多的話語權),透過界定何謂「分裂教會」來維持「權力目標(例如「ABC」)」,當然,當權力目標的改變時,詞彙的界定也會變化,因此這個界定是含糊而主觀的。

「雨革」之後,香港堂會面對「離堂潮」,這浪「離堂潮」可能與「雨革」有幾個月至幾年的時差(視乎堂會的規模和氣氛),但都有共通點:信徒離堂未必如過往因人際破裂而離堂,他們更大程度是基於信仰反思與堂會傳統之間的落差。面對「離堂潮」,堂會的權力目標自然就是「堵截離堂」,「分裂教會」就成為離堂者的污名(尤其集體離堂),當權者(或其依附者)希望透過「污名化」來使「在堂者」和「離堂者」切割,減少堂會內部的離心力,當確定弟兄的離堂心志後,「污名化」的過程就會透過堂會內輿論、社交網絡、甚至講壇展開,而這個「污名化」過程的蠱惑在於壟斷「教會」的定義。

被偷換了的「教會」概念

「教會(εκκλησία)」最早出現於馬太福音16章18節,及後廣見之於《使徒行傳》及《教會書信》等,當中是指耶穌升天後、由使徒承傳的信徒群體,這群體雖然多有「分舵」,然而他們都統稱為「教會」,在保羅的「教會論」總綱 — 《以弗所書》– 曾記曰:

又將萬有服在他的腳下,使他為教會作萬有之首。教會是他的身體,是那充滿萬有者所充滿的。(弗 1:22-23)

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他又是教會全體的救主。教會怎樣順服基督,妻子也要怎樣凡事順服丈夫。(弗 5:23-24)

這些都是耳熟能詳的經文,相信沒有人會反對這裡的「教會」是指的普世的信徒群體,而非單指以弗所城內的信徒,而這種對「教會」的界定也成為保羅「教會論」的核心理念。

就早期教會傳統來說,不論是「西方公教」還是「東方正教」,地方堂會可以有很多,級別也可以細分,但教會從來都只有一個,因此1054年大分裂發生時,樞機主教 Humbert 放在蘇菲亞大教堂祭台上的,不是宣佈教會從此一分為二的分手協議,而是將對方趕出教會的《絕罰書(Excommunicatio)》,因為對當時信徒來說,普世教會只有一個,世上根本沒有容納多於一個教會的餘地。時至今日,基督宗教雖然已發展出很多宗派,她們互不從屬,而且也不會互相「絕罰」,但她們同屬一個「普世大公教會」的精神卻仍是基督教信仰不可或缺的部分。

另有一例,信徒都唸過的《使徒信經》中有一句 sanctam Ecclesiam catholicam,中文譯為「聖而公之教會」或「一聖基督教會」或「聖、公同教會」,當中的 catholicam 不論是譯作「公之」、「一」或「公同」,都清楚表明了「教會」是普世信徒的聯合群體,即世上只有一個教會,凡接納《使徒信經》作為信仰內容的,都是教會的一員,都是在基督內互為肢體,都以基督為元首,信徒無論身處哪個堂會、哪個宗派、哪支傳統,我們都在同一所普世大公教會內共融、掰同一個餅、飲同一個杯。

以上三例都論證「普世大公教會」的觀念是信仰的重要部分,偏偏有些堂會當權者(及其依附者)眼裡的「教會」並非普世大公教會,而只是其權力所及的「堂會」(或宗派),他們很少向信徒解釋「普世大公」的概念,反而透過其話語權將「教會」貶釋為「堂會」,將「堂會目標」妄稱為「教會使命」,將「教會」蒙召的神聖本質搶奪過來,然後妄稱自己的「堂會」必蒙上帝保護和優待,進而將「離堂行為」等同於「分裂教會」,或將其他無根據的罪名扣在離堂者的頭上(例如「為了私慾」、「偽信徒」、「攪對抗」、「將教會攪亂一番」等),言下之意只要將「堂會」定義等同「教會」,離開堂會就順理成章地等同於分裂、破壞教會。

真正的分裂者

信徒無論因何原因而離開堂會,只要心志和行為沒有背棄信仰,仍是普世教會內的弟兄,單純離開並不能定性為破壞、分裂教會,只是遷移往恩賜不同的堂會而已,當然,我也不排除離堂者離開前曾做失德的事,但指控必須有具體憑證,而非一些憑感覺而作的判斷,若只因堂會利益受損(例如堂會人力資源受損、堂會氣氛受損、有人因此不開心等)而隨便指控離堂者,指控者將要背上更大的罪名,於本文後段會詳細闡述。

有趣的是,那些隨便為「離堂者」扣罪名的新教信徒其實是自相矛盾的,按照其「分裂教會」的定義(即因意見不合等原因離開原堂會),他們所屬的宗派其實都是從公教(俗稱天主教)教會分裂出來,當中不論信義、播道、聖公、循道、浸會、宣道、中華基督教、以至獨立教會等大大小小宗派無一例外,有些宗派的分裂不單因為意見不合,過程甚至牽涉單方、雙方或多方的暴力,言則,那些妄論「分裂教會」者都同時指摘自己的創派祖宗嗎?還是他們已經立定心志回歸新教的根源 — 公教?

教會是一個整體,堂會只是其中一塊拼圖,教會可以因為地理、政治、經濟、信仰思考、風俗習慣等理由發展成不同傳統、宗派和堂會,但基督的身體不能被撕裂,普世大公教會始終只有一個,任何信徒都透過聖洗而參與其中,因此「離堂者」根本沒有離開教會,相反其與「在堂者」仍在同一個普世大公教會之內,仍然是肢體。打個譬喻,情況正如同一所堂會之內,我們斷不能將轉換團契的肢體定性為「分裂堂會」,除非論者認為「團契」等同「堂會」,而這種妄論者才是真正分裂堂會的人。由此推論,那些只著眼堂會利益(即「ABC」)、並將無根據的罪名扣在離堂者的頭上的人,才是真真正正的「教會分裂者」。

後記

「君子分手,不出惡言」,筆者於一年多前離堂後就不公開地談論舊堂半句,然而當我持守沉默時,卻被舊堂長輩在網絡上以真假身份口誅筆伐,與此同時也結識了不少離堂者,他們的遭遇有比筆者更糟更難堪,甚至萌生放棄信仰的念頭,我開始思考:大家不是普世大公教會內的互為肢體嗎?何以會為了堂會利益而互相傾軋?這不正是先賢以至基督最痛心的嗎?因此,筆者懷著沉痛的心情,決定以信仰的角度探討「教會分裂者」的問題。

適逢粉紅色神學人因「山頭」攻擊過猛而停blog,其實這種「山頭」文化在堂會間又何嘗不嚴重?就筆者所見,離堂者很少會壯志得建立新「山頭」,反之堂會當權者(或其依附者)卻常有意無意對離堂者惡言相向、提出無根據的指控,這何嘗不是赤裸裸的「山頭主義」?不知他們每次掰餅、每次唸到「一聖基督教會/聖而公之教會」時是甚麼想法?惟願我們在普世而大公的聖教會內有更美的共融,我記此事、寫此文,正為了此願境。

他所賜的有使徒,有先知,有傳福音的,有牧師和教師。為要成全聖徒,各盡其職,建立基督的身體,直等到我們眾人在真道上同歸於一,認識上帝的兒子,得以長大成人,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弗4:11-13)

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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