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偉

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

解放神學與當下場景

原刊於香港教會更新運動 (HKCRM),2019年12月12日

放神學一向不是華人神學圈子的 Cup of Tea (杯中茶),多談巴特、莫特曼、侯活士,也甚少討論古提雷茲(Gustavo Gutierrez)。

筆者於20年前(1999年)曾就龔立人撰寫《解放神學與香港困境》寫了一篇回應文章,收錄於書內。為了撰文回應,筆者買了古提雷茲的《解放神學:歷史、政治與救恩》(A Theology of Liberation: History,Politics and Salvation,15周年版,1988)。

這本書被稱為解放神學的憲章,出版後引起教會不少迴響,有些批評意見認為解放神學使用較多對立的階級鬥爭,如有錢人與貧窮人、有權者與無權力者等。不少對解放神學的評論,源自歐美已發展國家的政治、經濟與社會場景及中產教會經驗作為出發點,因應場景的相異,對問題的「批判式反省」(critical reflection)也自然不同。

重讀某本書、再看某套電影、覆述某段經文,因著人生練歷,場景變遷,理解與體會也更深刻了。面對權力兩極化的社會,解放神學的論述,確能為我們當下提供不一樣的想像。古提雷茲的論述,值得我們深入了解與應用;這本書可供思考地方豐富,筆者只抽取其中數點,與各位一起探討。

從未走過的路

香港社會與教會面對的場景,乃是當今世界的獨特經驗。一個被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排第4名的城市,要不情願地與排第85名的國家融合在一起,可以想像兩者文化與價值的強大落差,對於年輕港人來說已不是毫無保留接受「愛國教育」就能解決問題。至少六成港人拒絕暴政與奴化,這不是簡單地以政見分歧如投票支持共和黨或民主黨(美國),反對保守黨或工黨(英國)。香港的政制是舉世之中獨特的,背後設計使執政集團可以不理民意。換了其它民主地區,選民持續而大規模的遊行示威早已使執政集團下台了。

「神學是反省,一種批判的態度。神學跟隨,乃是第二步。」(英文版,9頁)古提雷茲理解「神學不能產生教牧活動,卻是就此而作出反省。」(英文版,9頁)放在香港當下場景,「進場參與」就是進行神學思考的起點。筆者並非要求牧者或信徒站在最前線,要做「衝衝子」,但起碼於現場觀察與感受群眾叫些甚麽口號、舉起哪些標語、表達哪些訴求。神學工作者就要學習辨識聖靈於群體當中以何種形態臨在。

面對當前場景,我們得承認沒有一套神學理論(包括解放神學在內),可以提供又合理又滿意的答案。神學理論根本不能先行,也不能全部借用;我們只可整理前人與別人的智慧,擴闊與深化我們的思考。

古提雷茲建議教會於世界的臨在與行動,必然走出堂會可見的界限。這意味教會要向世界開放,搜集相關的問題,並注視其中的歷史轉化。

政治的不平等

香港不似拉丁美洲存在差距甚大的經濟不公平,但港人卻不能一人一票選出特首。「雨傘運動」及「反修例運動」代表更多港人的政治覺醒,要求取回已承諾的民主政治。11月24日區議會選舉的結果,正表達港人的政治訴求。

古提雷茲讓港人重新注視其「政治貧窮」,不是物質的匱乏,乃是政治參與的不平等與不公義。民選的立法會議員,可以因為程序不當而被DQ;選舉主任有權質疑及中止議會參選人資格。立法會功能組別的結構不公義,呈現票值的不公平,2016年154名登記之漁農界選民就能產生一名立法會議員,而88,185名教育界也只能選出一位。2014年人大通過的「831框架」,為香港的普選設置重重限制。

源自政治的不平等,港人長期被剝奪應有的政治權力,原先承諾的自由逐漸失掉。執政集團率先把教育、經濟、運輸與民生各個範疇「政治化」,拘捕學生人數約2380人(6月9日至12月5日),佔整體四成,這是否學校、教師與家長的過失?經濟分析師不能實話實說,更要被辭職;港鐵要配合警方部署而關閉某些站;1.6萬枚催淚彈的使用,衛生署不會評估對市民的健康影響。

教會要承認「社會衝突」(social conflicts)的實況(157頁)。特別面對有示威者被濫捕、被失蹤、被自殺、被不人道對待,這些欺壓的苦痛教會不能漠視。港人不會接受全面管治的權力操控,「反修例運動」呈現的香港場景是不能回到昔日的安定繁榮,教會領袖不要祈求回復正常,衝突揭示的不公義一日不認真處理,抗爭行動不會突然中止。

古提雷茲理解聖經指向的願景,沒有公義,就沒有和睦(159頁)。面對不公義的實況,教會不可能保持中立態度。當教會參與其中,維護弱小的,並不表示我們鼓勵衝突,相反我們的主動參與,乃是除掉事件的根源,就是「愛的缺席」(the absence of love)。與年輕示威者同行,並非宣稱「孩子沒有錯」,也非推動年輕人去送死,乃是確認我們皆是「被罪者」與罪人,我們與受欺壓的一方團結在一起。

身處衝突當中,教會最能作出的貢獻,就是尊重所有對立者為人,不會醜化對方為物體、動物或昆蟲。教會忠於真理教導,肯定所有人的尊嚴,乃是具有上主形像,並被上主憐愛。

教會並非高高在上,視被剝削者為被動等待幫助的一群,教會不應滿足於成為「無言者之言說」,更要幫助那些沒有的能找到發聲的空間。教會能為弱勢者「充權」(empowerment),重新確認身分,活出人性的美善與公義。

教會內部撕裂

局外人誤以為拉丁美洲教會全部奉信解放神學,現實不是如此。古提雷茲直言「拉丁美洲教會尖銳地分裂在解放的過程中」(75頁)。教會的立場與取向並非一致,大多數是與建制有著各式各樣的關係;有些信徒從中得到好處,也有些信徒遭到虐待與欺壓。

教會的合一同樣受到考驗。教會領袖需要有智慧與勇氣正視內部撕裂的根源,不能把衝突簡化為「藍黃之爭」,如同有些支持警隊,又有些支持「黑衣人」。當下這場社會運動象徵著「香港抗爭是全球對抗極權政體全面管治的前線樣板」(陳冠中語,12月3日),教會對極權欺壓的沉默,在古提雷茲的理解:「不出聲其實是另外一類教會的沉默,就是面對有權者向弱者的掠奪與剝削,保持沉默。」(76頁)

教會中人,如同社會一樣,張力出現乃是「權力對峙」,港人怎樣理解與信任中央掌權者?有些教會領袖長期「裝睡」,無視政權的種種作為,採取逃避態度。然而掌權者眼裡的基督教,不分藍黃,皆為其論述所謂「顏色革命」的持分者。即或有所謂「全藍教會」,在掌權者的色盲也變成「淺黃教會」。當前中國的宗教政策,必然是教會聽命於黨,習著作肯定是高於聖經的指導思想。就「中國因素」的進逼,兩極化是不能避免的現象。電影《黑暗對峙》(Darkest Hour),邱吉爾拒絕與希特勒和談,他理據是「你不能和老虎講道理,當你的頭顱已在牠的嘴裏。」

教會的持平,不是遠離現場,譴責雙方,乃選擇站在權力較弱的一方,肯定與支援,才能平衡權力的傾斜。有拉丁美洲教會選擇與窮人同行,我們教會又如何 ?

楊牧谷講論「復和神學」時,澄清「復和神學不是基督教與共產主義的和好,而是信徒與人的和好。信仰不是要協合另一思想體系的關係,而是努力促進人與人的關係,進而勸人與神復和。失去了這個核心,基督教就會失去它的立場了。因此,復和神學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但求息事寧人,苟且偷安的神學。」(《復和神學與教會更新》,1987版,174頁)

現今有些倡議「不要撕裂,乃要復和」的教會中人,他們的復和論述根本違背了聖經的真理要求與楊牧谷的神學辨識。

結語

古提雷茲及解放神學,對香港教會的借鏡,就是向我們提示在場景中「做神學」,行動先於理論,做神學循環中進場有時,退場有時。香港人重建身分,本土邊行動邊反思。面對政治權力的剝削,我們選擇與受欺負的一群同在同行。當教會內部因著「中國因素」信任與否而有張力矛盾,教牧與信徒學習尊重對方的立場,聆聽不同意見而非「被統戰」,持守真理與良知,選擇與弱勢者同行,確信在基督救恩中成就終極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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