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stin 黃亮維

1985 年生,成長於台灣,目前為執業醫師。醫學是他的專長,神學是他的興趣;期望自己在信仰的道路上,除了勤讀聖經,更要聆聽歷代賢哲的聲音。

要向前奮進,也要回到安息

原刊於醫師神學人粉專,2019年8月12日

這三本書,加上《盼望神學》,是個耐人尋味的組合。

凱特.博勒(Kate Bowler),杜克神學院的歷史教授,35 歲那年診斷大腸癌第四期。她自嘲說這是全世界第二不浪漫的癌症(至少不是直腸癌)。她本來快可以拿到終身教席,卻因為這個癌症,而被「卡在當下」(stuck in the presence),無法進行任何長程規劃。她很幸運參加新藥臨床實驗,但生命也成了每週一次飛機來回杜克與亞特蘭大接受標靶加化療,每兩個月一次斷層掃描,不斷往復循環。「每照完一次,確定腫瘤沒變大,我就想,我又多了兩個月可活。」向來 A 型人格、不斷前瞻未來的她,此時卻得學會停下腳步。

生命究竟是線性的,還是輪迴式的?宗教現象學大師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承襲魯道夫.奧圖(Rudolf Otto),分析人類宗教經驗,認為其核心乃是在「聖顯」中「與神聖相遇,經驗到全然他者(ganz andere)」;從此,原本均質的世界不再均質──相遇的時間、地點變得不再一樣,成為神聖入侵凡俗的突破點;對人而言,世界由此創生,有了意義。人於是儀式性地紀念與神聖相遇的此刻、此地,如此有了宗教的聖地、聖殿、聖堂、聖節日等等。

于爾根.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批判此觀點,指出當摩西在荊棘叢中遇見上帝時,並未把荊棘地給變成每年要來獻祭的聖地,而是被呼召、被賦予一個使命、附帶一個應許和一個盼望:出埃及、入迦南。

當然,莫特曼對伊利亞德的批判不見得公允,因為兩人談的是不同主題:後者在探討宗教本質,前者則在宣講教會使命。但兩者的時間觀依然可做個有趣的對照:在聖顯時間觀裡,生命是一連串重複儀式與紀念;在盼望神學的時間觀裡,生命乃是不斷向前、突破、解壓迫。

我想現代成功人士,大多從小被教育成不斷超越自我、追求卓越吧。晚近在新自由主義的催化之下,「責任化、企業化的自我」使得這種「責無旁貸」的心態變本加厲。然而當鉅變硬生生插入原本線性的生涯規劃,向前突破變得窒礙難行之時,我們是否就該反思,自己原本對盼望的理解,是否太過膚淺甚至荒唐?往復輪迴式的時間觀,是否能在這時給我們一些啟迪?

博勒在書中很巧妙地使用教會節期為各章節穿針引線。聖誕節,她回想起幾年前的聖誕節,她曾聽一位同患絕症的姊妹說:「我曾經歷過許多事,一次次讓我認識基督。而現在,我將在祂的受苦中,更深認識他。」思緒從回憶跳回現實,博勒在心中吶喊:「上帝,我要的不是只有更認識你而已──我要拯救我的家庭免於破碎!」只消想起她摯愛的丈夫和稚子,一個強迫性念頭便在她腦中縈燒不斷:我不是正常人;我做了一切都是為了我所愛的人,但我也正在搞砸一切。

一整個大齋期,她心中都充滿咒罵。她早已看透醫師的話術:「我們還可以試試一些療法」意思是「沒救了,但我們可以把時間拖長些,讓妳慢慢接受這個事實」;「我們可以把重點放在讓你舒服些」等同於「我們放棄」。她想起之前研究成功神學時曾經到約珥.歐斯汀(Joel Osteen)的湖木教會(Lakewood Church)做田野調查:在受難節的崇拜裡人們彼此互祝「受難節快樂(Happy Good Friday)!」唱了三首紀念耶穌之死的詩歌之後,維多利亞.歐斯汀(Victoria Osteen)隨著噴出的乾冰現身在舞台上,對會眾說:「我們所服侍的是位已經復活的主,大家說棒不棒?」耶穌只死了三首歌之久;維多利亞甚至打破了基督教傳統上在受難節不說「哈利路亞」的習慣。博勒悠悠地對朋友說:「似乎每個人都在用復活節來刨掉我大齋期的滿肚子屎」。

然後回到常年期。「這是一個居間的空間(space between):有洗禮,有婚禮;有教導,有佈道;獨獨沒有耶穌那高潮迭起的、超自然的介入。」博勒沒提到葬禮,但她說如今可以體會,人們有多努力在保存幸福,但他們築起的避風港卻有多麼危脆。她自忖:兒子長大會是什麼樣?若她離世,兒子成人後將對她沒有任何印象;那麼若以後在「天堂」相會──這樣一個連兒子都不記得自己的天堂, 有何意義?漸漸她釐清了自己想要怎樣的時間觀:「我想要時間化作一條絲繩,將我們纏在一起,直到永恆。」

「別急著跳看生命的結局。」一位摯友如此忠告,似乎讓她尋得些許安頓。回歸日常,她一邊在鍵盤上敲出書的結尾,一邊凝視著晨光中尚在熟睡的稚子。該是時候給他準備早餐了。「是的,我會死──但不會是今天。」

線性時間觀與輪迴時間觀,似乎不再是個二擇一的難題了。在《重尋教會的節期》(英文新版就是中間這本 Ancient Future Time)裡面提出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對我們來說,「時間」是拘束(constraint),抑或是節律(rhythm)?如果說盼望神學的時間觀給我們的啟示是要為上帝的國度樂觀奮鬥、迎向終末,那麼我想聖顯循環的時間觀就像一條勒住狂奔之馬的韁繩,提醒著奮鬥的人們,正視自然的歲時與身體的節律:一面不斷朝向神所應許的終末,一面也要日復一日、週而復始地不斷回到神所應許的安息。如此而言,一個整全的基督教時間觀既非純然直線,亦非無限迴圈,而應該是螺旋遞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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