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創造的台灣「鐵馬」文化

一、     前言

筆者去年在台灣讀書,一直感受到台灣與香港的各種不同,其中最讓筆者意外的,便是台灣的「鐵馬」文化。在台灣,自行車由一種傳統的代步工具,近年被台灣當局大力推行。快速的翻閱過往歷史,筆者發現,台灣當地的「鐵馬」風氣在1990年代之前未見特別盛行,然而,今時今日,台灣的單車休閒風氣日盛,不單有著「自行車王國」的美名,自行車運動近年更幾乎演變成台灣的全民運動。究竟,這種「鐵馬」文化是如何被建構的?本文將嘗試利用文化分析回答上述問題。

 二、     自行車運動在台灣的發展歷史

自行車以往是人們的代步工具,然而,隨著近年環保意識抬頭,騎乘自行車卻成為一種流行的休閒活動。而台灣自行車運動的發展,其實與其自行車產業密不可分台灣的本地自行車產業始於二戰時期,經過早期的起跌,後來在政府保護下,配合1970年代美國自行車風潮興起、能源危機等因素影響下,美國廠商大量委託台灣的自行車業者代工生產,因此本土的自行車製造業又開始了驚人的成長(黃心華,2009)。台灣於1980年自行車外銷產量首度超越日本,成為世界自行車輸出量最大的國家,且在1985 年自行車年產量再度超越日本,因而贏得「世界自行車王國」的美譽(廖淑玲,1998)。現時,位居全球自行車廠牌龍頭的捷安特(GIANT)與美麗達(Merida)都是台灣品牌,其中,捷安特更是全球產值最大的自行車公司。1990年代,台灣每年出口一千萬輛自行車(中華民國民化部,2013)。

除著自行車產業的強盛,台灣本土開始出現了相關企業與團體的贊助推廣。這些推廣活動也讓自行車騎乘風氣日漸興盛,自行車騎乘人口不斷增加(林家楨,2008)。成立於1989年的「財團法人捷安特體育基金會」是國內第一個專門以推廣自行車休閒運動為目的的基金會,並於2000年擴編更名為「財團法人自行車新文化基金會」(朱慧珍等,2010)。由此可知,台灣自行車產業的蓬勃發展及企業團體的極力推動,對全台自行車運動風潮的盛行有一定的影響。

面對自行車運動風氣的發展,政府亦樂於協助。早在2004年,行政院體委會便透過「全國自行車道系統」計畫,規劃以自行車道生態綠廊串聯區域,發展全台灣的自行車道路網。再者,行政院在2006 年提出「千里自行車道、萬里步道」計畫,整合全國自行車道的路線與步道系統(行政院,2006)。又在2007年正式將每年5月訂為「自行車月」,積極推廣自行車的騎乘。截至2007年底,臺灣計有40條自行車專用道,全長約1,180公里。至2008年,臺灣各縣市政府建構的自行車道,總長度已超過1,300公里。現時自行車道遍及北、中、南、東及離島各地,讓單車成為一種旅途中的新玩法。臺鐵公司在2009年為響應自行車風潮,斥資7,000萬改裝車廂;台北、高雄捷運開放攜帶單車坐捷運,都進一步推動了臺灣的單車休閒風氣。河岸自行車道的各個據點也建置了自行車租借站,讓遊客可以輕鬆騎著單車遊逛北高兩市的河岸風光。而全台的知名觀光景點,例如北部的淡水、南投的日月潭、東部的花蓮、台東均有多條觀光自行車道,有適合全家大小輕鬆騎乘的路線,也有適合進階者的山路車道,儼然已是一種新的經濟動力來源。經建會更針對現時全國各縣市間自行車道不連結的問題,而於去年通過投人十二億元,爭取於2016年建造出台灣的「自行車國道」(聯合報,2012)。

隨著國際知名旅遊雜誌Lonely planet(寂寞星球)把台灣列入2012年全球十大必訪觀光國家,進一步帶動了花東、日月潭自行車道在國際間的名氣。自行車幾乎成為了台灣其中一個旅遊宣傳重點,目前政府正推行自行車示範計畫,要推動「由遊憩到生活,由東部到全國」的人本導向交通環境,以東部為示範區,用「鐵馬之旅」的方式,推動深度與主題旅遊的「生態綠觀光」。

自行車相關活動已漸在台灣形成常態,政府部門近年積極辦理結合觀光行銷的台灣自行車節活動,交通部於2010年便向行政院提出「台灣自行車節籌辦規劃」報告,表示要結合自行車賽事等運動,並以溫泉、原鄉音樂、地方文化等在地特色為系列主題的自行車旅遊。當時的時任行政院長更提到要交通部規劃以2011年(民國100年)為常態性台灣自行車節,「提升台灣在國際的能見度。交通部積極推動東部自行車路網示範計畫」(蕭介雲,2010)。

三、     台灣自行車文化的文化分析

上文提到台灣自行車文化的發展脈絡,其中,我們可見自行車文化背後有著政府及自行車產業的推動,而且,自行車運動在近年已被包裝成為一種與行銷、旅遊結合的產業,並透過自行車道及節慶式的活動(自行車節),營造新的文化地景。

首先,我們需要認清自行車風潮的緣起。「鐵馬」文化的風潮並不是政府主動創造出來的,即便有了企業多年的行銷,但台灣的「鐵馬」文化從實用性改變為一種風潮,必然有一個導火線。根據官方資料,這風潮起緣自2007年4月台灣電影《練習曲》上映後。此電影當時激發起一股單車環島的風潮,同時推動了很多自行車同好「紛紛組織俱樂部或聯誼車隊,定期前往預定的集合地點聚會、交流,成為一種運動兼交友的休閒活動。」(文化部,2013)這次的電影風潮,實際上是「入侵」了日常生活,利用電影情節及鏡頭,創造了讓消費者沉浸其中的地景,再次引發出一鼓新的生活模式,使得「鐵馬」成為一種新的符號,環島成為一種風氣,甚至是壓力,推動了鐵馬文化在台灣的盛行。

再者,必須質疑的是,政府是否真的這麼好的單純從「推廣運動」的方式出發推廣自行車文化及建設自行車道等設施?顯然不。參照王志弘(2013)的文章,自行車道等親水設施的出現,當初可能只是為了解決及補充市區綠地不足的問題。利用水岸改造,使得「將過去邊緣化的荒棄河岸,轉化為遊憩綠地,從而排除了遭主流價值視為危險或落後的事物…也成為吸引中上階級的水岸豪宅的綠色資產,有助於增添房地產價值」(2013:16)。而確實,若以八里自行車道為例,該車道兩旁已陸續出現一些十多層高的中產商寓住宅。同時,自行車文化盛行,政府響應其盛而提供的各式自行車道及其他自行車租借站等設備,往往是在展現權力的友好表象。

除此以外,台灣推廣自行車文化,主要也是為了拓展觀光旅遊活動。像2004年時行政院體委會便提出期望「…透過計畫的推動,帶動休閒與運動相關展業的發展,提供多元化的旅遊行程,利用運動、觀光等產業的發展,帶動地方的繁榮…」可見自行車已經從單純的運動推廣成為一種特殊的旅遊資源,台灣為推動在2016年實現千萬觀光大國的目標,交通部提出「友善觀光」的方向,其中一個主力項目,便是發展以自行車為核心之一的「生態綠觀光」。像「鐵馬遊」一類的路線也應運而生,成為台灣的新旅遊產業。而在一些過往的偏遠鄉鎮,像台北的八里,其近年的榮景實在主要有賴於這種隨鐵馬而來的觀光潮。基隆市本年亦提出「濱海自行車道」計畫,利用自行車行銷來推廣及包裝基隆港的旅遊業。(陳雨鑫,2013)我們可見,通過「樂活、健康」等包裝,加上近年提倡環保,「鐵馬」就被視作為一種「低碳旅遊」的代名詞,從使得到台灣騎自行車成為一件重要的文化事件,連同河岸的景觀,連結上當地的其他文化行銷,被包裝成為一件「非試不可」的紀念物。通過交易關係,旅客的資金被轉換為一種視覺及體驗的資產,藉此獲得新的都市體驗,並收藏在回憶中。(Lash and Urry,1993)

當然,正如前述,台灣自行車運動風氣的盛行,與產業及企業的推動有很大關係。面對台灣近年經濟不景氣,旅遊業的推動以及產業如何開展新的市場備受關注。而自行車運動等運動服務業的出現,顯然變成台灣的新經濟亮點。根據黃昭勇及謝明玲在2013年進行的研究,台灣現時每年有150萬人跑馬拉松、740萬人有規律運動,而運動服務收入更高達三千億新台幣。這龐大的收益,正好解釋了上世紀90年代仍不盛行普及的台灣自行車文化為何會發展成今天「全台瘋鐵馬」的現狀。

通過更多人使用腳踏車,一方面推動自行車產業的發展,維持資本迴路積累的運作(像政府向廠商購買租借予市民的腳踏車,或是私部門自行向廠商購買腳踏車向旅客提供租借服務,形成新的租借服務產業)。自行車和自行車道,此時都成為維持資本運作的必需物,同時卻又被「健康、樂活、潮流」等的語言包裝起來,暗示為一種新的旅遊體驗及消閒方式。當人參與到「鐵馬遊」其中,其實他已置入了一種全新的意識形態--腳踏車就是新時代的潮流,意味一種有品質的消閒生活。通過自行車道,騎乘腳踏車暢遊其上,表示你已加入成為新「樂活時代」的特殊群體的一員。一方面把自行車成為一種日常生活容易可見的基本休閒活動,另一方面,透過政府推廣並提供的自行車租借服務(如廣受歡迎的台北市U-Bike),則讓更多人得以加入這個場域,達到欲求的滿足。在推廣自行車的過程,人們透過運動維持健康的身體,因而得以在平日上班保持健康的體魄。這在某程度而言,亦是一種勞動力的再生產方式。在此,腳踏車的傳統代步意義被完全置換成新的想像空間,和資本積累的維繫過程。而自行車本身簡單易操作,女性也能輕易上路,現時,台灣女性「騎士」的人口比例正在上升,隨著愈來愈多女性加入鐵馬運動,運動產業就更有了新的市場來維持資本積累。

四、     結論

通過初步的分析台灣的「鐵馬」文化及風潮,我們可以發現一種被創造的文化。這種文化,是透過政府的公權力施展、來達至觀光業的經濟效益及維持資本迴路運作與擴張的需求。當然,更重要的是,它建構了一種夢想和幻象,使得更多人進入這個被資本和權力所建構的想像空間。台灣的鐵馬風潮,透過自行車道的興建及在其上進行的自行車活動,讓普羅大眾達到了--一種從不存在於他們以往生活中的--暫時的欲求滿足。透過刻意規劃的自行車道及自行車運動的推廣營銷,自行車在台灣成功的從一種代步工具被轉移為一種資本積累的工具。再一次的,在我們開心扛起自行車上路時,同時的,我們已經墮進了政府及資本家們巧妙設立的羅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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