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

至死忠心的楊震牧師(1916-1964)

原刊於此網站

( 本文內容原為2015年4月25及26日,於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安素堂講道內容。是次講道為六十週年堂慶的崇拜專題講道系列之三,主題為「我們的屬靈傳統──生命與使命」,現經修訂增補。)

來吧!甜蜜的死

1964年7月29日下午三時,近千名衛理公會的牧師、信徒,其他的主內同道,聚集在加士居道的九龍循道會,眾人懷著傷感的心,參加楊震牧師的安息禮拜。安息禮拜以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來吧!甜蜜的死」(Come, Sweet Death)作序樂。為何死亡會是甜蜜的?因為有美好的天國在迎接。安息禮拜中,梁林開牧師等四位傳道同工,以四聲合唱了「耶穌為余惟一信靠兮」。人們在甚麼時候才學懂信靠耶穌?相信是在經歷憂傷時,切切仰望耶穌基督作安慰與盼望。迎接甜蜜的死亡與摰愛離世的憂傷,兩種看似矛盾的氛圍,充滿著楊震牧師的安息禮……

下午4時30分,楊震牧師的遺體於九龍聯合道的基督教墳場安葬。安葬禮拜由周郁晞牧師主持,他最後宣告:「這位的靈魂,既已回到造他的上帝那裡去,因此,我們將他的身體埋葬地下,使土仍歸土,灰仍歸灰,塵仍歸塵,盼望到了末日,死人都要復活……凡信靠耶穌而死的人,耶穌必用那制度萬有的權力,把他們必朽壞的身體,變成為同祂自己榮耀的身體一樣」。周牧師的宣告,將矛盾融化在一起……

其實,楊震牧師的一生,也是充滿著這種矛盾、張力。

在匯文認識基督

楊震牧師在1916年9月17日生於天津,1964年7月27日因肝病在香港安息主懷,在世寄居49載。他是安素堂第一任主任牧師,從1955年開始,為安素堂開荒奠下重要基礎 。回顧他的一生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一)中國華北(至1948年赴美);(二)美國(1948-1955);(三)香港(1955-1964)。同樣,他的事奉,也是以這三個階段為標記:中國、美國、香港。

楊震牧師是家庭的第一代基督徒,父母原是虔誠的佛教徒,因為入讀了天津一所著名的教會學校匯文中學而接觸基督教。匯文是美國美以美會(American Methodist Episcopal Mission)在1890年創辦,以「勤儉誠勇」為校訓,對宗教教育及英文尤為重視。他參加了學校的主日學班,接受了基督救恩,於1933年4月領洗,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由於他是家裡的長子,在一個深受佛教傳統影響的家族中,信奉「洋教」,當時肯定引起家裡長輩的關注及震驚。但這位少年人反過來引領家人信主,把父親家中原有供奉的佛像均移除,成為一個基督教的家庭。

亂世中領受呼召

楊震的青少年成長階段,遇上了中國的動盪時代,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東北淪陷,日本侵華野心愈益昭彰。我們不知道這對楊震的成長帶來多大的影響。但在中學畢業後數年,他進入北平的匯文神學院讀書。這是一所美以美會背景,以訓練教牧同工的神學院,表示青年楊震決定委身教會工作,立志事奉上帝。當時抗日戰爭已經爆發,生命朝不保夕,保存性命成為許多國民的選擇。隨著華北地區被日軍佔領,許多人紛紛逃離淪陷區,否則便要在日軍鐵蹄下苟且偷生。可以說,楊震在亂世之中領受呼召,並在戰爭中完成神學訓練。1941年,在華的美國衛理宗兩個宗派監理會及美以美會聯合,成為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1942年畢業那年,因為太平洋戰爭關係,日軍加強干預華北淪陷區的英美背景教會,於是年10月成立了「華北中華基督教團」。「走難」成為那個時代許多中國人的「命運」。個別信徒可以逃避戰亂,但教會卻不能輕言撒退,青年的傳道人楊震,自9月7日起被華北年議會派到萬里長城附近的臨榆縣駐操營教會服務(屬山海關教區)。1942年7月15日,他與剛於天津中西女學畢業的湯桂榮姊妹結婚,兩夫婦一起移居長城附近的鄉間生活。

豈料,牧會六個月後,楊震母親病故。作為家裡的長子,楊震為了照顧老父及七個弟姊的學業,一度考慮放棄牧職,在教會以外謀生,希望賺更多金錢養家。就在他為此事而掙扎之際,他得悉北京的亞斯立堂需要一位助理牧師。亞斯立堂是衛理公會華北年議會中最具規模的教會。原有的牧師老紀老邁,急需一位助理牧師協助事工。那個年頭,北京仍在日本人統治下,當時不少人都想往外逃。楊震形容,這是上帝為他預備的服事。於是他在1943年夏天,與夫人遷居北京。不久,也把父親及七個弟姊接到北京,一家團聚。雖然時局不穩,基督教又受到日軍的監控,但他更熱心在亞斯立堂事奉,特別關心青年工作,教導主日學,帶領詩班。同時,又到兩所教會中學及醫院探訪。戰後,楊震在1945年被封為副牧師,1947年再封牧職。

在美利堅心繫祖國

1948年,楊震牧師取得「十字軍獎學金」(Crusade Scholarship)赴美深造。但他對於出國與否,卻有所豫疑。因為這意味著他又跟太太及三歲、一歲的女兒分離。不過,楊師母跟楊牧師說,為了事奉基督和基督的教會,必須充份裝備自己。因此,楊震師於1948年11月暫別家人,踏上征途。這正是國共內戰最關鍵的時候,在楊牧師出國不久,北平便於1949年1月「解放」,由中國共產黨接管。1949年10月,中共建立新政權,中國進入了新的歷史階段。楊牧師沒想到,因著政局關係,這次離別將他與家人長久分隔。

就在北平變色之際,楊震牧師抵達美國,展開人生的新一頁。1949至1951年,他在東新墨西哥州寶達利士城(Portales)的東新墨西哥大學(Eastern New Mexico University)進修,取得文學士學位。1951至54年,他轉到德州達拉司城(Dallas)的南衛理大學培爾金神學院(Perkins School of Theology, 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修讀神道學學士(B.D.)。在美期間,楊牧師積極投入當地教會服事,並與眾教會信徒結下深厚友誼。雖然身處自由民主的美國社會,但楊震牧師內心仍惦記中國──紅色政權下教會的艱難處境,還有老父、妻女及家人……中美兩國在地理上的分隔,政治意識形態上的敵對,相信在他內心形成極大的張力。

新的召命

楊震在美國進修神學的時候,黃安素會督(Ralph A. Ward)決定在香港恢復衛理公會。原來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大量難民南下抵港,其中不乏衛理公會信徒在內,部分在國內服事的衛理公會傳教士亦撤至香港。這時,安迪生博士(S. R. Anderson)及黃安素會督等得悉不少衛理公會會友由於言語關係,無法投入本地教會,於是黃安素便部署在港開展工作。

在百廢待舉,無中生有的情況下,最重要是物色華人牧者。1953年,黃安素寫信給在美國的周郁晞牧師,指在港有許多由中國來的衛理公會信徒,沒有自己的教會,邀請周來港開創衛理公會的工作。周牧師與楊震牧師一樣,都是1948年獲十字軍獎學金,赴美波士頓大學,1952年獲神道學博士。在周牧師帶領下,衛理公會第一所教堂在北角創立,名北角衛理堂。

為照顧居住於九龍半島的信徒,衛理公會亦計劃在九龍另闢據點。早於1954年秋,原來在福州傳教的孫秀籐(Myrtle A. Smith)集合了十多位來自福州及上海的衛理公會教友,在其九龍寓所組織查經祈禱會。他們每星期四晚八時十五分舉行聚會,並為九龍成立教會聚會祈禱。可以說,這是九龍衛理公會成立的雛型。安素堂是在禱告聲中乃孕育而生的。

1954年3月時,黃安素會督返美期間,希望再為香港衛理公會物色華人牧者。同年夏,楊震牧師神學院畢業,在美國歐克拉候瑪州衛理公會教會工作沒多久,即收到會督邀請來港事奉。可以想像,他在美國生活了近六年之久,願意放下美國的生活,來到香港,肯定是很大的挑戰。但他欣然接受上帝及教會的召命,毅然到港,相信是他看到服事香港難民及衛理公會草創的需要甚為殷切,也希望更靠近竹幕下的家人。楊震牧師於1955年2月抵港,與孫秀籐教士合作籌備成立教會。1955年5月6日,黃安素召開第一次教友聚會,正式宣佈成立「九龍衛理公會」,以窩打老道青年會禮堂為主日臨時會所,5月8日舉行首次崇拜,約70多人出席主日崇拜,主要是來自福州的信徒。楊震牧師是九龍衛理公會首任主任牧師。為記念黃安素會督,1956年12月正式易名九龍安素堂。

九龍衛理公會首次崇拜,選唱的讚美詩是:「聖哉三一歌」、「齊來謝主歌」及「耶穌領我歌」。由楊震牧師證道,題目是:「神啊!求你堅固我」,經文是〈尼希米記〉十二章:27-30:「為耶路撒冷城牆行奉獻禮的時候,眾人把各處的利未人召到耶路撒冷,要以稱謝、歌唱、敲鈸、鼓瑟、彈琴,喜樂地行奉獻禮。歌唱的人從耶路撒冷的周圍聚集……因為歌唱的人在耶路撒冷四圍為自己建立了村莊。祭司和利未人就潔淨自己,也潔淨百姓,以及城門和城牆」。崇拜的程序反映出當日眾人的心聲,為三一上主所預備的教會而感恩,並將新生的教會奉獻。面對日後後種挑戰,求主同在,賜予力量,堅固教會。

1956年,美國衛理公會因應在港台地區的發展情形,批准成立臨時年議會。是年12月,「台灣香港臨時年議會」正式在港召開,共有11名牧師出席,由黃安素會督擔任主席,下分台灣及香港教區。新生的衛理公會,在香港最初周郁晞和楊震兩位華人牧師,與在港傳教士一起,面對百廢待舉的難民社會,回應時代需要,見證基督。

漫漫建堂夢

新成立的九龍衛理公會,查經班、慕道班、家庭會、歌詩班、青年團契、婦女會等聚會,均在會友家中或租用的地方舉行。1957至60年間,他被選為年議會佈道幹事、佈道部書記。同時,他又兼負徙置區的天台救濟工作。這時,最令楊震感到興奮者,莫過於師母及兩名女兒獲批來港,自1948年起與家人分隔兩地,長達八年之久,終於可於1956年8月16日團聚。

安素堂的事工次第展開,楊震牧師也積極物色永久堂址。最初,楊震牧師等期望很快便覓到堂址。故只跟青年會商借半年時間。如果,一再延展租期,最後竟長達十二年之久。楊師母曾惚述早年聚會前的預備:

「感謝窩打老道青年會,十分慷慨的借用兩三間課室,為主日崇拜使用(達十二年之久」。每逢禮拜天早晨魏復生弟兄還有一兩位兄姊及我們母女,先將矮小的椅子擺好,再由過道旁邊的一個木櫃子裡將聖經取出,放在椅子上。老師的書桌上,鋪上一塊紅色緞子製成的方巾,作為講台。靠牆的長桌上,擺放兩瓶劍蘭,下午或次日崇拜探訪病人時,這兩束的鮮花即被作第二個用處。」

1955年8月,得悉山林道浸信會欲出售堂址,逐召開會議討論,決定交楊牧師等人跟進。可惜,浸會方面已跟另一買家商談,加上時間緊逼,未能落實資金而作罷。是年10月,職員部(即堂區議會)把尋覓堂址列作常設討論事項。12月,教會正式租用尖沙咀堪富利士道7號三樓作辦公室及部份聚會用,以解燃眉之急。

1956年3月,建堂籌募運動小組委員會成立,一方面為建堂籌集經費,另方面又繼續物色基址。但在選址上卻多番碰壁,先後就界限街、勵德街、窩打老道、露明道、士他令道浸信會舊址等地段進行洽商,均未果。1960年,政府地產管理署向教會方面提出窩打老道地段,條件是必須同時興建學校之用。當時建堂委員會認為建校需動用龐大經費,乃向政府建議主辦社會服務中心之可能性,經過數十次與地產管理署及社會福利署商討,終於1963年3月獲港府批准。教堂方面的地價約53萬由衛理公會負責,而社會服務中心部分則由政府贈送。換言之,「教堂」與「社會服務中心」是不可分割的整體,沒有「安素堂(聖堂)」就不會有「(楊震)社會服務中心」,沒有「(楊震)社會服務中心」也不會有「安素堂(聖堂)」。

建堂一直成為這所新成立的堂會的夢想與異象,但沒人料到建堂工作竟會經歷如此漫長的歷程。這也是楊震牧師心裡時常掛念的事。1961年5月7日安素堂六週年紀念的崇拜程序上,有這樣的一段話:「本堂雖迄今仍有未自建之聖堂,致使多少兄姊感覺困惑,然我人當永不灰心,同心祈求;等候聖堂之建立,使之成為一活潑有力而勞糧上帝之教會。」相信這是楊震牧師的感受。毋庸置疑,這種寄居的日子,已令部份會友感到困惑。作為牧者,楊牧師以盼望來堅固眾人。

翻閱歷年的年議會記錄,可見建堂在楊震牧師心目中的重要位置。他幾乎每年為安素堂作報告時,都會提及建堂的工作:「希望不久的將來能有自己的禮拜堂,使主的工作便利發展……」(1958);「雖然至今仍借用該處,相信不久在神的安排下,必能得到一個適宜的地方建設新禮拜堂」(1959);「我們的教堂尚未得建築,所以至今仍借用窩打老道的青年會,作崇拜的地方,雖然沒有自己的禮拜堂,但各組團契都建立在密切的支誼上……」「六年來本堂的主日崇拜都借用窩打老道青年會舉行,雖然沒有自己的禮拜堂,但在教友們同心合意祈求下,相信主會聽我們的呼求,不久我們的禮拜堂一定會建立的。」(1961);「本堂會友在主的感動之下,都情願奉獻自己的才幹,時間,金錢,來建立一個祂所喜悅的教會,雖然我們面臨著許多困難,尤其是因為沒有自己的禮拜堂,主日崇拜時,人數又漸漸的增加起來,連坐位都成了問題,但是困難也是激發人的最好方法,困難使每位會友更願意愛護這個漸漸長大的教會,這實在是應當感謝讚美上帝的。」「我們為教會所預備購買的地及社會服務工作均先後蒙土地局及社會福利局批准通過,等到衛理公會註冊事完成之後就可以正式購地建造新禮拜堂了」(1962)「感謝主,祂垂聽了八年來會友們同心合意的禱告,在三月的時候,土地局允許我們將窩打老道華仁書院的左旁一地段作為我們建造聖堂及社會服務中心……」(1963)

1964年3月,正式與香港政府簽約。建堂夢可說一步步地予以實現。可以想像,安素堂上下各人,當時是何等的興奮。「距新堂的落成又近一步了」,這絕對是楊震牧師內心感到最欣悅及滿足的事。

鞠躬盡瘁.至死忠心

隨著衛理公會在香港事工的發展,1963年,香港正式成立獨立的臨時年議會,下設東西兩個教區,分別由周郁晞及楊震擔任教區長。西教區包括安素堂、亞斯理村。楊牧師在忙於帶領安素堂及籌備建堂工作之餘,又肩負起西教區的策劃工作。當時,他計劃在橫頭磡、西環、荃灣、錦田、粉嶺、深井開展工作。這時沈冠堯牧師剛剛在神學院畢業,任試用傳道。楊震牧師便派他到西環佈道。除教區長工作外,楊牧師又要兼顧李鄭屋村K座的屋頂工作,並著手籌建李鄭屋村堂(日後的信望堂),每主日晚上主持崇拜,並於1963年5月正式成立教會。同時,他又派剛剛從神學院畢業的沈冠堯到西環佈道(日後的救主堂)。沈牧師憶述,如果不是楊震牧師,他已回到馬來西亞的衛理公會事奉。楊牧師在1963年的教區報告中,列舉了各項正進行及期望開展的工作後,說:「本教區工作之機會,實不可限量,上帝若幫助我們,即可順利進行」。

當然,在眾多事工中,安素堂的新聖堂,肯定是他最掛心的事工。他甚至多次跟美國教會聯絡,希望為建堂拓展籌款。不過,沒想到,1964年5月,楊牧師因肝病入院。在留院期間,雖臥病在床仍指導教區之工作。7月27日下午6時,楊震牧師走畢其生命旅程,於九龍聖德肋撒醫院安息主懷,終年49歲。楊牧師離世時,遺下師母及兩名女兒天一、靜一。他在彌留時,仍諄諄再三提及「建堂計劃必須完成」、「會友們應同心合意、彼此相親相愛」……

楊牧師離世後,先由卜瑞德(Richard Bush)負起顧問牧師之職。再由傳教士麥侃之(Kenneth B. McIntosh)牧師接任。麥牧師也是楊牧師在美國讀書時的同學,後來奉派到香港。麥牧師為楊震牧師撰寫的「行述」,最後這樣寫:

「他旦夕盼望目睹安素堂的新聖堂在九龍窩打老道上建立起來,藉著這座新的禮拜堂,他可以將上帝的救恩灌注到更多極需上帝愛心和幫助的人們的生活中。可惜壽命不讓他目睹新堂之落成!他勤勞為主作工的雙手,和充滿對人們憐憫溫情的心,現在靜止了;他那一度見到教會服務全人類這異象的眼睛,現在不再睜開了;他那多年不斷宣述上帝如何愛世人、尋找罪人的宏亮聲音,現在也靜默了。但是上帝要我們──仍然站立在此地的我們──負起使命,貫澈楊牧師所見的異象,實現他所抱的盼望。我們應持續楊牧師的志願,持續此項愛心的事工,完成安素堂的計劃,並擴展上帝大愛的範疇。願上帝賜給我們力量,來完成此偉大計劃。」

在1964年的年議會記錄教區報告中,也表達對楊牧師的思念:「……楊震牧師的病逝,對於我們是一個極大的損失。他不僅是一位充滿活力及有遠見的教區長,他同時也是本區最大牧區的牧師;甚至在他尚未調任為教區長之前,因著這樣的關係,他極力推展和支持在徒置新區的工作……雖然楊震教區長所領導的時期並不太長,但是,我們要感謝上帝,他的一生感動了我們。」

楊震牧母對牧師的猝逝,更是極度悲痛:「一九六四年五月楊牧師因肝病住院,三個月後便與世長辭。該時建堂事工一切準備就緒,正當對教會來說,他是多麼重要;對我們家庭來說,一座靠山倒了,真是晴天霹靂,一切彷彿都完了。緊要關頭,他竟安息主懷。……」

沒有人明白上主的時間,面對死亡的離別之痛,在學習「耶穌為余惟一信靠兮」的同時,「天國」的永恆生命,相信是基督徒唯一持守的盼望。

「來吧!甜蜜的死」……

臨終遺願

楊牧師的遺願,是安素堂早日完成建堂。1965年10月31日,下午4時舉行新堂動土禮。1966年4月5日,工務局批准圖則,開始招標建築。1966年11月20日,新堂及社會服務中心奠基禮。1967年10月22日,首次在新堂舉行崇拜。當日崇拜首先在青年會聚會,待同讀啟應經文與榮耀頌後,全體會友徐徐步行至新堂繼續崇拜。當日選唱的三首詩歌,正是1955年5月8日首次崇拜時那三首(「聖哉三一歌」、「齊來謝主歌」及「耶穌領我歌」)。遺憾的是,楊震牧師未能參與其中證道。1967年10月29日上午11時,第五屆的年議會在安素堂舉行閉幕崇拜,是日下午3時,安素堂新堂舉行奉獻禮。為記念楊震牧師,安素堂新堂旁的社會服務中心,命名為「楊震社會服務中心」。

1965年立會開始,到1967年新堂落成,安素堂借用青年會禮堂聚會長達十二年之久。期待已久,安素堂終於實現擁有自己聖堂的夢想。我相信當日眾弟兄姊妹,對於未能與楊震牧師一同分享其喜樂,也有極大遺憾。其實,回想楊牧師臨終前的遺願:「建堂計劃必須完成」、「會友們應同心合意、彼此相親相愛」,這實在需要持續不斷地面對著各種挑戰來面對的,也是永遠在「既濟」與「未濟」(already but not yet)之間去追求及實踐。

隨著聖堂的啟用,在某種義上,「建堂計劃必須完成」業已經實現。在此,讓我引用60多年前,一位英國循道公會的傳教士黎伯廉(Arthur Bray)牧師在加士居道九龍循道公會聖堂落成後便回英國,臨行前他跟黃作牧師說:「這座聖堂經已告成,我也算完成了建堂的責任,但建立一個教會比建築一間禮拜堂難得多,以後,這種責任要你負起來了!」後來,黃作牧師先後在香港堂及九龍堂建堂25周年感恩崇拜時,引用了昔日黎牧師這段話來勸勉信徒:「在建築上說,本堂早於廿五年前完成了,但建立一個更好更理想的教會,則還有賴我們今日的聖工人員與教友繼續努力」。

今年是安素堂60周年堂慶的日子,安素堂於60年的動盪時局中草創,可說是生於憂患,成為許多漂泊難民與移民得以安身的屬靈之家。當時教會上下一心,期盼建立屬於自己的聖堂。終於經過十二年的禱告,聖堂建築也在48年前完成了。沒想到,就在安素堂迎接新堂落成十二週年的紀念日(1967年5月7日),香港社會遭逢「六七暴動」,人心惶惶,社會瀰漫著恐慌與不安的氣氛。對安素堂這所由移民建立的教會,帶來不少衝擊。不少教友選擇移居海外、或安排青少年往海外升學,安素堂面對信徒領袖流失與中青年斷層的挑戰。1975年慶祝20週年堂慶時,正是面對移民潮困擾最大的日子。

不知是巧合還是上帝的心意,每五或十年安素堂要籌備及慶祝堂慶的日子,悉為香港社會重大變遷的時代:三十週年(1985)堂慶,正值中英兩國1984年簽署聯合聲明後,香港正式踏入「過渡期」之際。三十五週年(1990),是港人在1989年「六四」後,信心陷於前所未有的低谷。四十週年(1995)是置於中英「後過渡期」的政治爭拗,尚有兩年便要回歸中國。五十週年(2005)是港人在2003年的「沙士」、「七一」震盪後,首任特首董建華在2005年以健康為由請辭。如今,在迎向六十週年(2015)之際,香港更經歷極嚴峻的考驗,為期79天的佔領運動,令全港信徒與教會處於撕裂之中……

「建堂計劃必須完成」、「會友們應同心合意、彼此相親相愛」是楊震牧師的遺願。對,建堂的工作已於1967年實現,但誠如黎伯廉牧師所言:建立一個更好更理想的教會,比建築一間禮拜堂難得多。建立教會的責任,如何同心合意,彼此相愛,並在此時此地的香港社會為基督作見證,仍有賴今日的傳道同工與信徒一起繼續努力。從這個角度看,楊震牧師的遺願,今天仍在向我們發出挑戰。

楊震牧師與「我」

楊震牧師在匯文中學與基督相遇而改變一生,並在亂世中看見上主的召命,迎向挑戰。他順服上帝與教會的安排,忠心事奉,鞠躬盡瘁,為我們留下美好的榜樣。今天,作為安素人,不管是藉著安素牧區內的學校教育、社會服務,或是堂會的宣教事工而與主相遇,生命是否經歷更新與改變?此時此地的香港,也經歷前所未有的時代考驗及挑戰,我們是否也在時代之中看見上主的異象,聽到上主的召喚,並在時代中與主同行、為主發聲?楊震牧師的生命見證,能否感動及激勵我們?

楊震牧師的生命,展現了一種堅毅不屈的精神及情操。昔日耶路撤冷的長官及長老問眾門徒:「你們憑甚麼能力,奉誰的名做這事呢?」(徒四7) 楊震牧師跟歷代門徒一樣,以其生命見證來回答這個問題。耶穌說:「我是好牧人,好牧人為羊捨命。」(約十11),楊震牧師的生命,讓我們看見捨己。為甚麼他願意這樣作?因為他的內心在默默想念著:「基督為我們捨命,我們從此就知道何為愛;我們也當為弟兄捨命。」(約一3:16)

楊震牧師生前最喜歡的經文,是「看哪,我在你面前給你一個敝開的門,是無人能關的。」(啟三8上)上主已藉耶穌基督將天國之門打開,讓人們在此世得以預嚐天國福音的國度。儘管此世不等於天國,各種罪惡權勢仍要將門天國之關上,但人子卻說:這門是「無人能關的」。人子又對在此世經歷各種挑戰,仍仰望天國的門徒說:「我知道你有一點力量,也遵守我的道,沒有否認我的名」;「我必快來,你要持守你所有的,免得人奪去你的冠冕」(啟三8下、11)。

楊震牧師離世距今逾五十載,今天安素堂內曾受其牧養教導的信徒已所餘無幾。但其堅毅不屈的精神,仍在感染我們;他所喜愛的這段經文,仍在向我們說話──

「看哪,我在你面前給你一個敝開的門,是無人能關的。」

參考文獻

  • “Rev. Chester Yang Dies.” SCMP, 28 July 1964.
  • “Services for Rev. C. C. Yang.” SCMP, 30 July 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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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台灣香港臨時年議會會議錄及年鑑》。第一屆至第七屆(1956至1962)。
  • 《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香港臨時年議會會議錄及年鑑》。第一屆至第二屆(1963至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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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安素堂五十週年紀念特刊(1955-2005)》。香港:安素堂,2005。
  • 《安素堂週刊合訂本》(1955至1967)。
  • 《銀禧紀念刊》。香港:循道公會灣仔堂,1961。
  • 《循道衛理聯合教會九龍堂建堂二十五週年紀念銀禧感恩禮拜》。香港:九龍堂,1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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