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童需要手語(上)


CGST Magazine 2018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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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語是手語,因爸媽是聾人,我自幼習得的第一語言就是香港手語。在我的世界裡,聾人都是會打手語的:舅父打手語教我跳舞,爸爸打手語跟我討論新聞。爸媽談笑,用手語,爭吵也用手語。從小,我活在一個精彩的手語世界裡,享受用手語溝通的暢快。這一種看得見的視覺語言,奇麗無比,表意力強,我這個聽得見的人有幸從小就得到,但原來很多聾人反而得不到。

電視屏幕上的「手語傳譯」看似越來越普遍,令我們以為政府十分支持手語發展,社會邁向無障礙。但原來大部分香港的聾童(也包括弱聽學童,下統稱「聾童」)在學校教育裡,無法通過手語去學習。

聾人未必識手語?

我所屬的教會由於崇拜設有手語傳譯,因此不斷有成年的聾人學習手語。一把年紀,才一字一句學起,牙牙學語,很是艱辛。且別說認識福音或信仰栽培,就連一般人際交往,都礙於不懂手語而困難重重。接觸下來,就會發現語言發展滯後,連帶認知能力及邏輯思維發展亦會受阻,造成各種心理及社交問題,這對聾人自身及其家人來說,都是沉重的擔子。他們的聽力有不同程度的障礙,自幼被分派到不同的主流學校就讀,可說是過去融合教育的「成果」。

也有些來自聾校,但在特殊教育當中,手語都是被壓抑的,我父母來自兩間不同的聾校,同樣禁用手語,上課不可用手語,連同學間聊天都不可用。有心教學的老師,要避過校長的眼目,才可暗中「出手」。

靠唇讀可以學習?

主張用口語的聾人教育,無論是融合教育或特殊教育系統,都要求聾童靠口語和唇讀(lips reading)溝通,認為這有助融入主流社會。但城市生活節奏急促,誰會慢慢讓你估口型?

「聾人都懂得唇讀嗎?」不時有人這樣問我。他們以為聾人經特別訓練,就能通過觀察微細的嘴唇動作去理解說話內容。有的更以為唇讀是類似「摩斯密碼」的東西,那可能是特務片看多了。聾人都知唇讀並非有效的溝通方法,其實健聽人士只要掩住雙耳,嘗試單憑口型分辨「蘋果」、「拍拖」、「美國」、「擺檔」,也會明白其中困難。加上廣東話同音異義的字眾多,如「馬」、「螞」、「碼」,口型相似的詞彙亦不少,如「魚」「圓」、「豬」、「月」、「書」;而即使口型不一的「奶茶」、「檸茶」,也是難靠唇讀看出分別,最終還是靠估1

要聾童估出未知的概念?

課堂學習涉及許多新概念、新知識,如何能靠口型估出來呢?要聾童把未接觸過的東西估出來,相信連神童也做不到吧!我爸就常埋怨沒有手語的聾人教育很荒謬,十幾年呆坐課室看著老師「口擘擘」不知在說甚麼,簡直浪費人生!但,原來他已算幸運,因當年還有寄宿,即使上課沒有手語,跟高年級的交往也學到一些。聾人學習手語和健聽人學習其他語言一樣,需要從環境得到語言輸入。除非上一代都是會打手語的聾人,很多聾人要到八、九歲,甚至是成年、中年,才接觸到聾人社群,方會學到手語。在這之前的人生裡,他們幾乎是沒有任何像樣的思考和溝通工具!這是我們這些生下來就能獲得語言的人,完全無法想像的。

為何聾童教育不用手語?

聾人教育採取純口語的方針,與1880年一次「經篩選」的國際聾人教育會議(ICED)及對手語的錯誤理解有關2。當時的人誤以為手語不是語言,又怕學手語會影響口語發展,阻礙學習,議決聾人教育一概「禁用手語」。但其實剛好相反,聾童因聽力障礙影響學習,很需要視覺語言(手語)的幫助。

這個國際聾人教育會議在2010年已就當年的議決認錯,並呼籲恢復手語教學,手語地位亦重新獲得國際肯定。而近年研究也證明了聾童可以通過手語,促進認知能力及讀寫能力的發展。雙語學習,即同時運用手語及口語,比單渠道學習更有助腦部發展,因為一般語言用左腦,手語則同時刺激左右腦,除了有助聾童增強口語能力外,對健聽學生亦有好處,特別是在詞彙發展及非語言認知能力這兩方面。

然而,香港的聾童無論在特殊教育或在融合教育的系統下,仍然未能得到手語支援學習3。「利用剩餘聽力,提升學生聆聽及口語溝通能力,以培訓學生和健聽人士溝通,方便融入主流」4,上述這個停留在1880年的想法,依然是今日香港聾童教育的取向。

還有拒絕手語的理由?

政府沒有正視科技包括人工耳蝸及助聽器,只能令部分聾童提升有限聽力的事實;更以手語不統一、普通教師未有能力和經驗用手語教學等理由,拒絕為主流學校裡的聾童提供手語支援。但所謂的「不統一的香港手語」,其實只是詞彙變體,這情況也在其他語言中出現,並無阻溝通5。至於手語老師的培訓,這豈不是政府的責任嗎?

當其他國家有聾人成為專業人士,做會計、做律師,做議員,並在議會裡以手語發言,做大學教授的,用手語授課,也有聾人神學老師教神學⋯⋯而香港的聾童,卻還要在課室裡估口型。

從未落實公約

面對聾生需要手語支援學習的呼聲,教育部門只說學校可靈活運用「學習支援津貼」。但每名聽障學生一年約$14000 的津貼,連一位手語老師的月薪也無法支付。教育局為視障學生設立津貼提供凸字,為何不可以為主流學校裡需要手語的聾童或弱聽學生,訂立另一個津助手語支援的機制呢?

政府經常以「未能確定哪一種教育模式最有效」為由,拒絕為融合教育下的聾童提供手語支援。其實,問題並不在於政府對教育模式的選取,而是他們沒有負應負之責。中國於2008年簽署的聯合國《殘疾人權利公約》(第24條)中列明,要讓殘疾人在融合學校中得到有效支援,包按手語、凸字和其他溝通媒介;並確保以最適合個人情況的語文及交流方式,向視障、聽障或視聽障人士提供教育。同年8月31日《公約》已在香港生效,但政府卻從未落實公約內容。

所影响的是人的一生

聾童在幼年時無法單靠聽覺從口語獲得一套完整的語言系統,而錯過了0至7歲這語言發展關鍵期,一輩子也難再掌握手語的全部語法規則6。有評核報告反映,42.9%在主流學校就讀的聾童或弱聽兒童,出現嚴重的語言發展遲緩,一個六歲聾童的語言能力僅及一個兩歲健聽孩子7。而聾童在無法與人溝通的校園中成長,身心因長期被孤立所受到的虧損,更是日後難以彌補的。

教育政策所影響的是無數聾童的一生,以及他們的家庭。沒有語言,如何與人溝通?別說要認知世界、建構知識,就連感受自己、思考事理都有困難。在十幾年的校園生活中,一個聽不到、說不清的孩子,在學習及社交上所要承受的痛苦,實在是難以想像。

揭示真相、盡心去愛

政府有責任照顧有特殊學習需要的學童,但對於如何通過手語輔助聾童學習,政府既不進行研究,也不作長遠規劃。

政府不做民間做,這實在是迫不得已的——有學者不甘手語被矮化,努力研究手語語言學,出專文,為手語平反,揭示聾童教育一直忽略手語的真相;又開辨課程,培訓聾人教授手語,鼓勵聾人肯定自己的身分及語言。有前線教師無法忍受官員說:「香港沒有人懂聾人教育」,暗示目前所做的已足夠。於是,決定停薪留職,出國念聾人教育。也有教育局官員眼見當下的所謂融合教育,根本無法幫助聾童學習,遂打破自己的鐵飯碗,參與開創適切聾童的真正共融教育模式⋯⋯他們之中有天主教徒,也有基督徒。他們的行動沒有打正信仰旗號,卻體現對神、對人的愛。

他們原本大多都不會手語,也不認識聾人,但他們視聾人為鄰舍,傾盡心思、頭腦、心智、能力去了解聾人的困境,向社會解說聾童的學習需要,呼籲人關注。他們令我想起「盡心、盡性、盡意,愛上帝」這條在耶穌口中第一要緊的誡命,以及「愛鄰舍如同自己」這一條同樣重要的誡命。「盡心」不是單單講情感或感受,而是擺上所有的心思意念,傾注整個生命去愛,那是帶著行動的愛。

他們和各方有心關注聾童教育的人,一起做研究、出專文、辨論壇,在商場擺攤位、接受媒體訪問,教育公眾,又在議會內倡議,走在街上抗爭⋯⋯他們之中有語言治療師,有大學教授,有中、小學和幼稚園老師,有校長也有家長8。他們像愚公移山那樣,決心除去窒礙聾童發展的誤解、迷思和無知,要為聾童爭取手語支援。十多年了,雖然政府始終未作正面回應,但他們沒有放棄。

https://youtu.be/iJsS4DtYCc4

不是殘障令人受苦

苦難的由來,我們無從得知,但殘障者所受的痛苦,很多時並不是來自殘障本身,而是來自人們的冷漠、忽略、厭棄、欺壓,以及被隔絕的孤單。在教會裡,遇見太多聾人的困苦,心裏很難受,盼望下一代聾人的命運得到改變,至少能夠得到語言,整理自己思想感受、與外界溝通,還有平等的教育機會。

我們未必對聾童教育特別有負擔,但對於整個社會的遠象,我們也有分在其中。基督沒有旁觀他人的痛苦,祂進入苦難,與受苦的人同在,也挑戰每一個跟從衪的人,在身處的環境裡辨明真理,參與上主美善的作為,而不是消極地觀看社會繼續扭曲。願我們都看見那些常被忽略的人,願聾童也有福音可聽。


後記﹕聾童沒有手語支援學習,實在匪夷所思!而從政者竟可振振有詞地漠視孩子的需要,更令人不齒。幾年前,因宣教實習而了解到近代聾童教育的不堪,氣得我無法入睡,直至遇見這班同路人,我才得著安慰,那是上主對聾童的拯救,也是對我的拯救。

想更多了解聾童的需要,可以參閱:

  1. 「手語雙語共融教育計劃」的小四聾生譚啟聰,在2017年3月20日立法會兒童權利小組委員會的會議中發言。〈聾生:我們也可以貢獻社會〉。基進報導。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JsS4DtYCc4(2018年5月25日參閱)。
  2. 除了小四的譚啟聰,「手語雙語共融教育計劃」的中四聾生譚嘉豪也有在3月20日立法會兒童權利小組委員會的會議中發言。「兒童權利小組委員會會議(2017/03/20)」。香港特別行政區立法會Youtube網頁。https://youtu.be/ZiIOG8ewbnc?t=58m31s(2018年5月25日參閱)。
  3. 〈港故:教育局唔承認手語,阻學習,聾生注定輸在起跑線? 〉。載於東網「港澳新聞」(2018年2月25日)。http://hk.on.cc/hk/bkn/cnt/news/20180225/bkn-20180225120047604-0225_00822_001.html(2018年5月25日參閱)。

黃海恩
中華基督教會基道堂 (MDiv 2017)

父母是聾人,曾害怕接觸聾人,卻受召服侍聾人…… 在受苦和軟弱裡遇見神,才知多少少「何謂人」,並在基督裡超越共融的合一。

聾童需要手語 系列
  1. 聾童需要手語(上)


  1. 參香港中文大學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接觸 ‧ 體驗 ‧ 香港手語」網頁http://www.cslds.org/cehksl/signanddeaf.php?id=2 。
  2. 第二屆國際聾人教育會議(International Congress on the Education of the Deaf,ICED)會議議決提倡聾人教育應放棄手語,使用口語,以融入社會;這會議在口語支持者雲集的米蘭舉行,與會者是經篩選的,會議結果也可說是「內定」的。至2010年同一會議承認錯誤,向全球聾人道歉,並呼籲恢復手語教學、訓練聾人老師教導聾童。詳參 https://mydeaffriends.wordpress.com/小常識/國際聾人教育會議/。另參黃玉枝,〈開啟聾人參與和合作的新世紀—第21屆世界聾教育會議(ICED)倡議的省思〉,《南屏特殊教育》1期(2010年11月),頁101-110。
  3. 自1997年政府推行融合教育,聾校相繼關閉或轉型,現只剩下一間聾校(路德會啟聾學校),該校以口語教學為主,至2010年才應政府要求進行為期三年的「手語輔助教學計劃」加入手語教學。詳參該校網頁www.lsd.edu.hk/support_hs.php
  4. 立法會CB(4)1393/16-17(01)號文件,頁二。https://www.legco.gov.hk/yr16-17/chinese/hc/sub_com/hs101/papers/hs10120170620cb4-1393-1-c.pdf
  5. 詞彙變體,即「表達同一意思但其表徵不同的詞彙」,在同一個語言之中,背景相異的人以不同的形式去表達同一意思,例如﹕「落伍」、「被淘汰」或「OUT咗」,皆是表達出「過時」的意思。在語言演變的過程中,定會衍生不同的詞彙變體。有關香港手語的詞彙變體,詳參香港中文大學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網上學科詞彙手語影片平台」http://www.cslds.org/slco_videos/ 
  6. 參林慧思,對政府教育局如何在聾人教育方面履行《殘疾人權利公約》的一些意見,立法會 CB(2)367/12-13(05) 號文件。另參Emmorey, Karen. The Critical Period Hypothesis and the Effects of Late Language Acquisition, In Language, Cognition, and the Brain: Insights from Sign Language Research, p.205-226. Mahwah, N.J.: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2002。
  7. 參香港中文大學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手語雙語共融教育計劃」網頁 http://cslds.org/slco/tc/intro1.php
  8. 「手語雙語共融教育計劃」的小四及中四聾生在2017年3月20日立法會兒童權利小組委員會的會議中發言,由他們的老師口語傳譯。https://youtu.be/ZiIOG8ewbnc?t=58m3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