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o Cheung

張毅勤(Angelo Cheung),就讀於伯特利神學院,在宣道會太和堂聚會,但因同性戀爭議被教會雪藏,在教會裡無所事事。喜愛研究聖經和神學,重視人權、平等、自由的普世價值,關注動物權益。休閑娛樂是閱讀和下棋。

聖經所記載的都是歷史事實嗎?── 以挪亞方舟事件為例

Noahs_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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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旁白內容:

引言

不知道大家在初接觸聖經時,它給你的印象如何?如果你是由創世記開始讀起的話,相信不到十分鐘便遇上一大堆問題,因為裡面很多記載都頗違反常理的:例如裡面記載到,神用六日創造天地,第六天造人,但若你曾在中學讀過生物學,也聽過人類是由低等生物經過很漫長的年日進化而成的,究竟教科書對還是創世記對?伊甸園裡是否真有條又會說話的蛇?挪亞方舟內的空間這麼狹窄,如何能放得進地上所有一公一母的生物?(有人把挪亞方舟與鐵達尼號對比,發現挪亞方舟的體積只有鐵達尼號的三分之二 )

聖經裡有關創世的記載跟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的有很大出入;如果再讀下去的話,不只發覺聖經的記載超乎常理,也有很多歷史問題:例如約書亞記記載以色列人進入耶利哥城,他們在城的外邊繞城牆七日,最後一日在眾人齊聲喊叫下使城牆倒塌,相信大家對此並不陌生,也有不少人相信歷史上真有其事。然而考古學家研究耶利哥城的遺址發現,當以色列人進入這城之時,耶利哥早已成為癈墟(按著名考古學家 Kathleen Kenyon 的考證,耶利哥淪陷於公元前1562年,而約書亞進入耶利哥是在公元前1230年 ),那麼究竟是聖經錯?還是考古學家錯?

學者對影音使團聲稱發現挪亞方舟的質疑

近年,影音使團組織探險隊往土耳其的亞拉臘山上尋找挪亞方舟,回港後召開新聞發報會,宣報他們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上找到大型木結構 ,他們聲稱經過多方面的考慮和評估後,認為這木結構是挪亞方舟的可能性是99.9%。這個宣告轟動了學術界,造成很大的回響,回響大多數是負面的,學者對這項宣告提出兩方面的質疑:一方面是考古學上的,考古學家認為影音使團所呈現的證據不並足夠,包括發現木結構的地理位置、它的整個外觀、木化石年齡等均不足以證明這是挪亞方舟,他們指影音使團在缺乏證據之下宣稱自己找到方舟是很草率的做法,雖然及後影音使團把99.9%的可能性改為90%,但在考古學上來說仍是一個很高的概率,必須要有很嚴謹的實證支持;另一方面的質疑是釋經上的,有部份聖經學者認為,創世記裡有關大洪水與方舟的記載並非要寫一件歷史事實,而只是一種文學表達,既然它的目的不是要寫歷史,那麼挪亞方舟就很可能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影音使團上山找到的那木結構就不會是挪亞方舟。

現在我們會從釋經學看挪亞方舟的記載。

挪亞方舟故事的經文描述

這個故事記載於創六至八章。事緣神看見地上人類充滿強暴、行惡敗懷,於是就後悔造了人,計劃透過洪水將全地毁滅。但由於挪亞是個義人,所以神要保存他的性命,祂叫挪亞造一艘方舟,讓他和他的家人能在方舟內逃過這一劫。這艘方舟用歌斐木造,長三百肘,寛五十肘,高三十肘,如果以米為單位即大約是:134 x 22 x 13米。另外神命挪亞把天上和地上的所有生物一公一母的帶入方舟,而挪亞一家八口便在洪水降下前都上進方舟。

這場洪水下了四十晝夜,淹沒了所有山嶺,把天上和地上所有的生物都滅絕,而挪亞和他一家在方舟得以保存性命,洪水過後,方舟便在亞拉臘山上,由於挪亞為要確定水是否已經退卻,他先放出一隻烏鴉,見烏鴉只在天上飛來飛去,找不到落腳之處,之後他放出鴿子,鴿子回到方舟,那表示水未曾退卻,七日之後,他又把鴿子放出去,見鴿子擔著橄欖葉,那就知道水已漸退,地上有植物長出來,再過七日,他放出鴿子,那鴿子就不再回來了。

挪亞出方舟後便築壇獻祭,感謝神的拯救。

現今基督教界對方舟記載的看法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陣營:

字面釋經的看法

傳統教會認為挪亞方舟的記載是歷史事實(我們稱之為字面釋經),他們的理據如下:

  1. 聖經是神所啟示的真理,因此聖經所記載的一切都是事實;
  2. 除非聖經用了很顯著的文學寫作手法(如比喻、象徵、詩歌等),否則我們應當以字面意思來理解聖經裡的敍事記載;
  3. 世上一切的學問都有可能會變,聖經的真理是不變的,因此我們不能以現今的科學或歷史等發現來否定聖經的真理。

文學釋經的看法

近代有越來越多的聖經學者認為,挪亞方舟的故事並不在於記載歷史,而在於文學表達(我們稱之為文學釋經),他們的理據如下:

  1. 創世記不是一部純歷史著作,因此不能視所有記載均是歷史事實;
  2. 古時以色列人的世界觀和現代的不同,他們對世界的描述是透過文學方式表達;
  3. 挪亞方舟的故事在創世記的描述裡有明顯的文學結構,因此我們必須以文學的角度來理解。

再論文學釋經 ── 以名畫作例子:

由於文學釋經比字義釋經複雜很多,我認為需要多點時間講述文學釋經如何看這段經文..

首先,到目前為止我們都無法從外在的證據(如科學、歷史、考古、地質)來證明挪亞方舟和大洪水是真有其事,如果大洪水是真有其事的話,我們今天應該可以從地層內找到全球大洪水的痕蹟,又或者我們可以透過在亞拉臘上山發現方舟的遺骸,又或者我們可以從不同民族的歷史文獻來加以引證,可惜現時為止,我們都缺乏上述的有關證據(雖然影音使團聲稱找到挪亞方舟,但在考古學界被受廣泛質疑…)。

當然,未曾找到證據並不代表沒有發生過,但我們必須承認從外證入手來證明它是一件歷史事實,相信會令人失望。我們今天有的就是經文本身,但是經文本身是否要寫歷史呢?我們需要自己下判斷,正如這齣流行的電影《那些年, 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幾千年後有人再看這套電影,他們會問:究竟它是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記錄片?還是小說?他們需要做個判斷。同樣地,我們同樣需要為挪亞方舟這個故事的性質下個判斷。那要如何判斷呢?文學釋經認為判斷的準則在於經文的表達,舉個例子: 這裡有幅名畫「拿破崙加冕禮」,這幅畫是寫實還是虛構呢?我們從歷史中知道有這件事發生過(拿破崙的皇后約瑟芬在1804年在聖母院被加冕),而畫中所呈現的人物、背景看來都很符合當時的處境,所以我們大概可以判斷這幅畫是寫實的(縱然有部份細節可能會有不同,但整體上不會偏離現實);這裡有另一幅畫「太陽蛋」,畫中可見有一個好像裂開的蛋,中間有個蛋黃,下邊有些蛋白流出來… 一般人都認為這是虛構的,雖然我們不排除在現實上可以造到這個樣的建築物,也不排除那個畫家剛好找到這麼好的角度。但我們仍然會認為這幅畫是虛構的,因為從這幅畫的畫風、佈局等,展示出它並非寫實,其實這種畫風有一個名稱,叫「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超現實主義所畫的畫,並非要將一些在現實發生過的事畫下來,而是要透過一些虛構的元素來帶出一些信息。

挪亞方舟故事的文學結構 ── 創造與反創造的主題:

其實聖經裡的每個記載都是一幅一幅的畫,我們可以從一幅畫的畫風來判斷它是否寫實,同樣地,我們可以從經文所表達的方式來判斷它是否寫歷史。

以下我參考了香港神學院的張祥志博士在一個講座──「負責任的證道 負責任的考古」所提供的分析,讓我們來看看這段經文是如何描述的。其實挪亞方舟事件並非一個獨立事件來的,它是呼應創世記第一章有關上帝的創造,在創世記第一章,神對祂自己所創造都很滿意的,經文不斷出現「神看是好的」,但到了創世記第六章便出現一個轉捩點,就是神不再看祂所創造的是好的;接著我們注意創造的次序:神是先創造天空的飛鳥,然後是地上的昆蟲走獸,最後是人;但洪水毀滅的次序的相反的:先是人,然後是地上的昆蟲走獸,最後是天空的飛鳥。我們看見洪水事件不但在次序上跟創造是相反的,甚至連方式都是相反的…

 

創天造地

洪水毀滅

神看是好的(創一:4,10,12,18,21,25,31)神看是壞的(創六:12)
創造次序:
天空的飛鳥 => 地上的昆蟲走獸 => 人(創:20~26)
毁滅次序:
人 => 地上的昆蟲走獸 => 天空的飛鳥(創六:7)
創造方式:秩序
將天上的水分開,將地與海分開(創一:6~10)
毁滅方式:混沌天上的水降在地上(創七:11,13),地被海所淹沒(創七:19)

 

很明顯,創世記的作者這樣舖排並不是偶然的,他是故意的,其重點不是要寫歷史,而是要帶出一個「反創造」的信息:原本神的創造是滿有秩序的,但當人不跟隨這個秩序、隨已意行事的時候,神便把祂秩序收回,讓世界由秩序變回未創造前混沌狀態,讓人承受這個後果。這個「反創造」的神學主題比在歷史上有否發生過這件事更為重要。

我們再看下去,創世記的作者如何描述洪水退卻的情況:

 

創天造地

洪水退卻

神的靈(Ruach)運行在水面上(創一:2)神叫風(Ruach)吹地,水勢漸落(創八:1)
神使旱地露出來(創一:9)地上的水都乾了(創八:13)
滋生各樣有生命的動物(創一:22)多多滋生,大大興旺(創八:19)
神吩咐人生養眾多(創一:28)神吩咐挪亞一家生養眾多(創九:1)
神吩咐人管理萬物(創一:26)神把萬物交在他們的手(創九:2)
賜給你們作食物(創一:30)賜給你們作食物(創九:3)
神按自己的形像造人(創一:27)神造人是照自己的形像造的(創九:6)

我們再次看見作者在這段經文有刻意的編排,透過洪水退卻的描述來呼應創世記第一章的創天秩序。整個的洪水故事,是要透過一種文學佈局:「創造 -> 反創造 -> 再創造」來帶出它的主題:因著人的犯罪,神把秩序變成混亂,但混亂過後,神有恩典,再次把混亂變為秩序,讓人在這個重新建立的秩序裡得以安然居住。這是挪亞方舟的主題信息。

這些編排讓我們不禁會問一個問題:究竟作者如此的表達,他的目的是想寫歷史,還是希望我們從這個表達來認識神的心意?

當然,這些文學的表達並不足以否定挪亞方舟的故事是歷史事實。我們可否容許作者如此的表達的同時,也相信歷史上真的如此發生呢?正如我們堅信「太陽蛋」的這幅畫有可能是寫實的,然後我們走遍世界各地尋找這幅畫的現實場景?當然我們不能排除這個可能的,但你可以想像這個可能性是很低的。而持守這種看法會產生兩個問題:一、經文本身是希望透過一種的文學舖排來帶出一些神學主題,如果我們堅持要將它當作歷史看待,這做法其實是削弱了經文本身的意義。正如這「太陽蛋」這幅畫是故意如此編排的,但我們堅持它是一幅寫實畫的時候,當有人提出質疑的時候要跟人爭辯,還要走遍世界各地去找這座建築物,來嘗試證明它是「真」的,那我們就完全偏離了畫家要表達的原意;二、而第二個問題是更加嚴重的,就是挪亞方舟的故事是有它的神話背景的…

挪亞方舟的神話背景

考古學家在於1853年在尼尼微城發掘的十二塊泥版,裡面記載一個故事,他們稱這故事為《吉爾伽美什史詩》(Gilgamesh Epic)。這是現今人類所知最早的文學作品,有四千六百年歷史,也就是說它的出現比創世記的成書日期還要早!基本上,這是《吉爾伽美什史詩》的神話來的,因為裡面提及古巴比倫的眾神。這個故事提及提到有一個名叫 Utnapishtim 的義人,他受天上的眾神警告,洪水將要毀滅全地,於是他便建造一隻方舟,將他的一家連同地上所有的物種都帶進方舟內,這場洪水降了六天,地上的水位上漲,方舟隨之升起,最後停一座名為尼西爾的高山之上,這位義人放出飛鳥來測試地上的水是否漸退,他離開方舟之後向眾神獻祭,以感謝眾神對他的眷顧和拯救。

這個故事除了一些細節的描述之外(例如眾神的名字、主角的名字、洪水降下的天數、山的名字等),整個故事的情節幾乎和創世記是一模一樣的。我們不要忘記,《吉爾伽美什史詩》比創世記的出現還要早二千年的!故此學者們普遍認為,創世記的作者借用了這個神話來建構挪亞方舟的故事。

 

 

《吉爾伽美什史詩》(B.C. 2600

《創世記》(B.C. 600

主要人物諸神與義人Utnapishtim耶和華和義人挪亞
起因世人的罪惡世人的罪惡
災難前的宣告
毀滅的方法大洪水大洪水
拯救方法建造方舟建造方舟
入進方舟的成員Utnapishtim 一家與全地的物種挪亞一家與全地的物種
洪水降下的天數六天四十天
方舟停泊之處尼西爾山(Mount Nisir)亞拉臘山(Mount Ararat)
測試水退方法放出飛鳥放出飛鳥
出方舟後獻祭
結果主神Enlil 因洪水沒有滅絕所有人而忿怒耶和華與全地立約

或許有人會對這種說法感到不安,甚至認為這是離經叛道。但我想你先放下一些先入為主的觀念:不錯,聖經是神所啟示,但神的啟示可以有很多形式,那麼為甚麼我們要把祂的啟示方式規限在某特定範圍之內呢?為甚麼祂不可以借用外邦神話來作重新建構一個故事,藉此傳遞祂的信息?

在此,我引用香港福音派教會一位十分著名的聖經學者李思敬博士的一番話:

「聖經雖然用了這些神話作為挪亞方舟故事的題材,但它並沒有照單全收──情節一樣,結局不同,透過這個結局帶出神與人立約的心意。」有點要注意的,就是聖經是用當時古人所悉識的語言、概念、表達方式來傳遞信息的,否則就沒有人懂看的,這就是挪亞方舟故事惜用了古代近東神話的原意。

李思敬博士也引用 Harold Fisch 的研究,指出聖經是用神話去破神話。正如剛才提到,聖經雖然借用了神話,但它要帶出的信息剛剛跟神話是相反的 ── 神透過反創造來審判人類,神對義人會施行的拯救,並對人所立的約等,這些主題正正是要對那些神話背後的理念作出挑戰。

總結

那麼,究竟「聖經所記載的都是歷史事實嗎?」,透過剛才的論述,相信你可以下一個判斷。而我希望答案並非停留在「是」與「不是」,而是能夠把讀經的焦點放在事件記載背後所帶出的神學意義。

對於聖經所記載的都是歷史事實嗎?── 以挪亞方舟事件為例有2個回應

  1. Heanry Heanry 說:

    既然聖經所記載的都不是完全事實,那麼很明顯人都不一定是神所創造
    我相信願意為人付出而不求回報的就不需要入地獄,這是否是真理?

    • Bryan Mok Bryan Mok 說:

      1. 我們需要留意,「事實」看似是一種常識性概念,但其實他假設了現代意識,故此在討論聖經時,要留意不要把現代意識強加諸古代文本之中。
      2. 「聖經所記載的都不是完全事實」,跟「人都不一定是神所創造」有何邏輯關係?前者的陳述怎樣引致後者的結論?
      3. 承上,這又跟「願意為人付出而不求回報的就不需要入地獄」這論點以及「這是否是真理」這問題有何關係?
      若不澄清上述的概念和問題,便很難有意義地討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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