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基督徒學會

九七前,香港經歷巨大的轉變;有鑑於此,一百二十位教牧同工和信徒領袖於八八年六月以個人身分,發起成立「香港基督徒學會」,為香港教會提供一個更靈活的架構,以回應時代

總綱是愛—郭乃弘牧師牧職五十週年訪問

訪問及整理:潘樂敏、麥明儀

沒有郭乃弘牧師,就沒有香港基督徒學會【下稱學會】。學會成立於1988年6月,是郭牧師五十年牧職生命中一項劃時代的建樹。

郭牧師是學會的創辦人和第一任總幹事,相對今天,那似是年代久遠的事。不過,對學會歷任的同工、歷屆的管委,及至歷來的會員來說,郭牧師是一天也沒離開過學會。我們會因為與他認識感到與有榮焉,我們認為他對教內外事情的評論一如既往的份量十足。

今年六月,是郭牧師五十年牧職生命的紀念日子,半個世紀在七十七歲中是種怎樣的比重,不言而喻。在沒有找到稱心的禮物之前,學會決意跟郭牧師做一次訪問,以文字記錄此刻的他,及至過去五十年牧職中一些重要的印記;以此為禮,同頌主恩。我們知道他一定會喜歡,因為文字從來都是跟他分不開的。

訪問在郭牧師家裡進行,當天相約了下午四時左右到達他那清靜又能眺望山景的寓所。訪問之前郭牧師去了覆診取藥,以便幾天之後與師母出發去美國探望女兒一家。

病的最新情況

訪問聊天就從他患病開始。郭牧師於去年五月的時候確診淋巴癌,接受治療了一年,現在情況如何呢?
「血红蛋白(hemoglobn)回升到11.9,正常水平是13-17。近年來除了一次有12,這次也算是高。試過低至9左右,要輸血來應付。而我最基本的問題是冷凝抗體(cold agglutinin)非常高。冷凝抗體是血中的抗體,正常人是0至40,而我的情況是,最近冷凝抗體降下來了仍接近24,000,十分高呢。因為冷凝抗體衝激紅血球,而骨髓是製造紅血球的,這是我患淋巴癌的成因。現在淋巴癌應該是受控制的了,因為已注射了八次標靶藥;但冷凝抗體就較長手尾。醫生認為要做化療,但我和太太多次商量之後都傾向不做化療,因為殺傷力太大。即使真要做,也要等八月之後待我開心快活夠才做(編按:郭牧師快起行去探望外孫女,這是他和師母會開心到「碌地」的事情)。」

「我很感恩,這病絕對不輕,但也不算重,過去一年我有胃口,也睡得安穏。面目我仍然毎天鑽空去遊泳。已堅持了三十年啦,我想是因為體質好,所以能頂住治療的力度。每次完了標靶藥,醫生都問我有沒有任何不適,我都說沒有。我常說,我四十七歲才開始游泳已經很遲,所以我常勸同輩和後起去游泳;可惜沒有一個可以持之以恆,最了不起的一個也只不過遇堅持了一年。總而言之,我覺得,身體健康真的很重要,而我是很感恩。」

退休之後

數數算算,原來郭牧師已經退休接近十七年。但是郭牧師退休不等如離開牧養工作,相反,可能是做得更多。
「退休後我在信義宗神學院教書,教了十五年,每個學期教一科。遇上夜間課程沒有老師,我又幫忙任教,十五年來共教了五個。至於其他……講道是一定不接的,除非是特別情況。我覺得基督徒的信仰普遍是又膚淺又狹窄,這當然是因為牧養出了問題。我明白牧養可以有很多方法途徑,而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主日崇拜,因為這差不多是唯一的機會可以面對全體教友。但很可惜現在的主日崇拜不能幫助教友,原因是崇拜的儀節,很多都反映不到真實的上主;即那三位一體,在歷史當中行事的上主。所以近十年來我十分專注在崇拜和其中的禮儀。」

「空口講關注是沒意思的,對嗎?所以九龍佑寧堂有一段時間沒有牧師,我就去當義務牧師。三十個月之後我又轉去了大埔的廣福堂,然後是葵青全完堂、聖光堂、基灣堂,現在是青衣全完堂。這份職事是很吃力的,為真是要為這些不同的堂會引入一套整全的,能夠反映真實上主的儀節。還要親自示範,經常一起做檢討反省,所以是吃力的。」

「另一樣退休後做的事,是回到中華基督教會區會為教牧以小組形式牧養,最多的時候有七組,每組有八至十人。每一次我都很用心預備,所以都是功夫來的。」
「最有滿足感的是有班聖樂人與我一起同行了三年,現在踏入第四年了。我們一起有很好的團契。他們的領悟能力比一般教牧同工高,可能是因高沒有教牧的包祇。」

這些牧養的工作以外,較零碎的,就是出外主領一些短期課程或密集式的工作坊,例如緬甸、清邁、菲律賓等。

「所以其實都很多事忙,而最重要的,是每年兩次去探望外孫。見孫兒是最開心的,相對下見教牧卻是不開心的。」

牧養教牧最挫敗

講到這一點,筆者有點猶豫是否應該「自我審查」一下。郭牧師似乎看穿我們的心事,便說:

「你可以寫呀,這是公開的秘密。這可要從在信義宗神學院開始講起。早年有一次乘校巴去學校,在車上聽見學生們討論啟示錄的試題。我心想這類試題跟主日學有什麼分別?我認為神學教育,應該是教學,而不是教書。那些書本的知識現在隨便在互聯網都可以搜尋得到,所以是不用教的,而是應該教學,教導未來的牧者如何思考和閱讀。然而教人是更加難,所言者是Character Building(品格培養),但現在教牧同工最失敗的就是沒有了character,被世俗化社會完全吞沒了。 而更重要的是,教牧同工如何理解教牧的涵意?教牧是 minister to God’s word,minister是服事,是用God’s word minister to people,即是指主日崇拜,聖禮和宣道;可惜大家是沒有一樣做得好。最勝任的是擔任事務經理,處理瑣碎的事。其實我不是第一次講這些看法了。」

對,只是大夥兒在死胡同中仍然未能走出。

「其實學生表現得很認同我的批評,功課也頭頭是道,只是去到教會事奉,卻忘記得很乾淨。最大問題是不能stand up,成為一個榜樣。例如神學院的院長若不就某些爭議stand up,和稀泥的,學生可以跟你學到什麼?不就是學到和稀泥嗎?可惜現在大形勢正是追隨和稀泥。」

「我認為,教牧同工應該是摩西,而不是亞倫。亞倫講民意為先,百姓要拜金牛犢,就投其所好;但摩西是要帶領百姓超越一切來到上主面前。」

郭牧師堪稱多產,五十年來寫了無數。近年一番整理之後,值得留下的,仍然有十五呎長之多!這十五呎長的論著包羅萬有,著作、期刊文章、訪問、評論等一應俱全,稍後將會悉數送給香港浸會大學圖書館收藏和供外界借閱。

「不過,我給中華基督教會牧師、宣教師,以及信義宗神學院那十五年教學所做的功夫,全部用作廢紙回收。這是代表我承認自己失敗,他們超越不了眼前的限制,我也變得束手無策,幫不上忙。」

十五年牧養神學生和教牧同工的心血,最後那一頁頁的筆記成了草稿紙,郭牧師指一指案頭,筆者有點心痛和唏噓。為免這負面的情緒蔓延,筆者建議轉個話題,讓郭牧師回應一下最近教内外的熱話。

評論聖公會退出崇基神學院支持宗派

郭牧師與崇基神學院的淵源深遠,因此他的評論絕不是旁觀者的「說三道四」。

「我於1966-67的學年開始任教於「神學組」(編按:崇基神學院的前身),直至1973年。接著代表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參與校董會。在鄺廣傑擔任聖公會主教的年代,聖公會開始沒有在金錢上支持神學組,也沒有差派神學生去讀書。而在神學組畢業的聖公會人,例如吳達維,劉子睿,要到鄺廣傑退休後才有機會受按立。由此可見彼此的關係。」

「我認為聖公會的退出並沒有給崇基神學院造成任何損失,相反聖公會選擇在當前如斯敏感的時候退出,高層主動向傳媒發佈消息,不滿神學院院長發表聲明譴責警察濫權和神學院支持林淳軒同學的動機昭然若揭。」

「換了是我,也會做邢福增院長所做的。首先因為上帝是公義的,所以我們要對公義的主負責,而不是對政權對掌權者負責。然後是關心學生,院長必定要關心學生的呀。」

提及對政權負責,很自然會想到這幾年香港不同界別紛紛向中共政權靠攏的情況。郭牧師認為,中共在香港的統戰非常成功,「財經、會計、宗教、學術、新聞、法律等社會重要界別都被統戰了,香港可能不出五年就完了。」

按郭牧師的觀察,向政權自動投誠,視跟政權有關係為光榮的大有人在;單說基督教,最近似的例子恐怕是基督教界在行政長官選舉委員會的十個席位,到底是放棄是參與,一直都有爭議。郭牧師的立場?很清楚了吧?!

反對基督教放不下小圈子選舉

「我由始至終反對基督教參與,基督教不應該是政治的功能組別,而是要超越它。為什麼要玩這種遊戲?如果有人以為基督徒應該進入政制以圖改變其生態,我只能說這想法是對共產黨太天真了。算你找到十個強人,在其中也發揮不了作用,共產黨操控了整件事情,一定是知道結果才讓大家有參選權。再說這是小圈子選舉,根本談不上公平、公正、公開。教會對政治應該扮演的角色是既不抽離,也不親近,以進行監察和批判。」

筆者提出香港基督教協進會因應今年教內多了不同聲音而考慮是否可以完善推選十人的機制,也舉辦講座向信徒解釋基督教有的十席是怎麼一回事,但郭牧師認為都是「多此一舉」:

「大前提錯了,之後的一切都不會成立,小恩小惠對事情根本沒有幫助。」

抗爭行動與青年信徒

對於雨傘運動之後醒覺的人多了、本土意識重了、關心政治的人也多了等等「成果」,郭牧師同意這都是可喜的。而他自己,曾為「佔中十子」,坦言佔領運動距今一年半,可以做的很有限,畢竟已經七十七歲了。但他在有限中繼續尋求無限的主,做他認為比什麼都重要的事。

「祈禱是唯一我可以做的,所以在雨傘運動完結後不久,開始在九龍佑寧堂舉辦週一祈禱會。祈禱絕對不是逃避,反之是最積極的。這是追隨耶穌在客西馬利園的祈禱,即祈求上主的旨意並成就,而不是祈求上主成就我們的意願。而且這祈禱是帶有行動的,是action before all actions。」

祈禱是成年人支持的,但年輕人……郭牧師這次反應很快:

「你試下來參加一次,肯定見到最多的參加者是年輕人,比中年老年的都多!」

郭牧師高興雀躍,因為年輕人願意在上主前安靜,尋求祂的旨意。

至於年輕信徒參與在不同組織發起的抗爭行動,郭牧師表示「whenever possible都會支持」。

那激造手法呢?

「我認為暴力只會帶來更多暴力,又無法達到任何目的,因此不贊成。不過我絕對不會譴責年輕人的選擇,只要他們願意承擔後果負起責任便可。例如梁振英,最大的問題就是要求特事特辦,卻不道歉不認錯;黎明錯了道歉,不就可以了嗎?」

不過有時年輕信徒遇到的情況是,牧師跟他們割席,一口咬定他們是暴徒,又呼籲教會內的少年人不要學他們。牧者和大人的這種處理,傷了他們的心。

「是牧者做錯了。很清楚。」

「每件事情總有人喜歡有人反對,只要清楚自己行動的理據,又願意承擔後果負起責任,就去做吧。過去五十年,我做了無數得罪人的事,不少人跟我割席,但,so what?」

評教會的進退

當了牧師五十年,看盡教會的變遷,整體來說,教會有進步嗎?

「一位曾任宣教師十年的朋友直言,是退步了,因為信仰變得愈來愈狹窄。我們說不要效法這個世界,但是大家被世界融化了。現在是以企業式管理來營運教會,可是人不是企業吧?我很難想像現在教會的所作所為,令同工無所適從。同工又不爭氣,不嘗試帶領,造成了惡性循環。可是,期待他們自行打破這個惡性循環可能是天方夜譚,所以不如就由我們開始吧!正如方勵之說民主不是賜予,所以我們要自己爭取。」

「另一方面是教牧太重視偏主偏員的關係。僱員一般應聽從僱主,不過這就是向僱主負責,而非向上主負責。教牧應該是responsible to God for the people,不過現在反而是為了自己而responsible to authority。」

郭牧師其中一個很獨特的感召是普世合一運動,對香港教會如何推動它的發展,郭牧師評價說有退有進。

「例如聖公會創立明華神學院同時離開崇基(神學院)就是一大退步,理論上違反合一精神,實際上也削弱了自己的資源。以為有錢就行嗎?不是的,神學訓練還有很多考慮,例如師資就很重要。所以整體也反映教會領袖的思維退步了。不過平信徒對合一實踐則相對是進步了,例如我近年每月一次與聖樂人的聚會上,有不少是建道神學院的校友和老師,又有些是浸信會背景的,他們的信仰是相對地保守,但他們也願意參加週一祈禱會,接受那較為大公性的儀式。有時說起天主教會,也不會太大抗拒。因此平信徒似乎比以往更為開放。」

信念與價值

有沒有一些信念價值,五十年來絲毫不讓;又有沒有一些漸漸覺得可以妥協讓步的?

「沒有可以妥協讓步的,我這個人十分頑固,多年來一直持守的是公義和愛。1997年我獲頒『迦瑪列公義和平獎』,《明報》為我寫了個專訪,主題圍繞我執著於公義的因由。2000年我退休了,《明報》又來訪問我,總結說我執著於公義是因為愛。我覺得這評語頗中肯和貼切。2010年我的母校美國耶魯大學神學院頒授『真理與光明獎』(The Lux et Veritas Award)給我,指出這個獎是給予那些在任何時候都以最佳的方式實踐耶穌基督的愛的人。我很感動,代表我真正執著於對人的關懷和持守公義。」

「你們有去過石硤尾嗎?」郭牧師突然問。

我們都點頭。

「我很感恩,我的第一份工作在石硤尾的中華基督教會深愛堂,在這裡養成了我往後五十多年的行事為人。石硤尾是香港第一個徙置區,黃賭毒,什麼都有。我在那裡學到很多,例如小市民沒有立心與罪惡為伍,只是社會的資源集中在一小撮人身上,弱勢的市民得不到公平和善意的對待。很多教友來深愛堂,我不能說他們是無牧人的羊,但的確有很多實際的需要,靈性上的,物質上的都有,那時只能盡量做,幫得就幫。」

郭牧師於1966年8月開始在深愛堂事奉,直至1977年底,有十一年之多。當中有不少辛苦難熬的時候,但回望總看見上主有恩典。當年除了深愛堂,尚有幾份待遇好,又有名位的工作可以選擇;但基層大眾的遭遇緊緊抓住了他,而五十年過去了,郭牧師仍然感恩這第一個事奉崗位塑造了他堅執於公義和愛。

擁抱不離不棄的師母

汪曼華(Dorothy)是郭牧師的妻子。郭牧師說為有這位妻子十分感恩。

「過去的歲月裡,我不肯定自己幫了她多少,但肯定她幫了我很多。她不單是我的中英文書記,靈性上也很大扶持。你知道嗎?我很窮呢,師母支付了我所有治病的費用。而且每次都陪我去看病做檢查。很多人說我們是模範夫妻。不過,因為工作性質不同,想法未必完全互通。她做校長做了三十一年,而我在機構工作,大多數時間只是『行來行去』,style很不同。行政就是斤斤計較嘛,walk around就是隨隨便便啦。」

不過二人仍然相處得來,是因為師母遷就你嗎?

「我也經常就她的!哈哈,彼此相就啦。」

想做的事

「現在是很想退,而且要退得有紋有路。一次我的醫生問我找到繼承人沒有,我不明所以。幾個星期前我在他的辨公室看見兩個漂亮的女孩安静地坐著,醫生說她們就是他醫學上的繼承人,要把他的專長延續下去。那時候我才明白他覺得我也應該有人將我所做的承傳下去。但是,等一等,在找繼承人之前,我應該先要搞清楚,我要承傳什座?」

郭牧師說的「退得有紋有路」,首先是處理好手上的文獻,那是多年來的心血;然後再思考「我要承傳什麼?」

「可能是寫一本書專討論崇拜吧。然後是祈禱。」

幫助人學習專心仰望倚靠神,這可是每個時代给牧師的挑戰。我們十分期待郭牧師的教導。

五十年牧職的總綱是愛

七十七年人生,五十年牧職,對生命可有新的體會?

「若在我生病前有人這樣問我,我大概只會說,生命寶貴,由上主賜予。但是這年多以來,我的體會是,生命無論是起是跌,都是神的施予。即是說,處境是上主給的,而我們的責任是如何善用這個時機。我們常說榮神益人,榮神不是終極,而是要對人有幫助。我已深深領會到最大的生命力是愛。如果沒有這次長期病患的經驗,可能我的感受不會如此深。有一次我最小的孫女唱完一支歌後,甜甜的對我說:『公公,I hope you feel better!』很明顯是我女兒教她說的。然後再補上一句:『I love you!』這就是我說的生命力。被愛,被接納,同樣也去愛和接納;因此我不會再空洞的說生命是上主賜予,而是經驗了那具體又真實的內容。」

意猶未盡,郭牧師最後仍要多說一遍:「我始終覺得,愛和公義是最重要的。」

日照黃昏,提示我們要告辭了,好讓郭牧師夫婦吃飽晚飯,好好休息。

晚飯吃什麼?

「菜苗水餃。」

恩慈的主,感謝你厚賜百物。求你潔淨食物,讓郭牧師和師母身體康健,他們一家有你滿瀉的恩典和福樂。奉主名求,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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