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和他的弟兄們-6:從護教反共到捍衛聖經無誤論-黨國基督徒樣樣精通


曾慶豹 2015年10月31日

《角聲週刊》。

《角聲週刊》。

愛國愛教

1981年「慶祝中華民國建道七十週年基督徒感恩大會」,大會主題為「奮興教會,復興中華」。

1981年「慶祝中華民國建道七十週年基督徒感恩大會」,大會主題為「奮興教會,復興中華」。

世界基督教護教反共聯合會除了主辦與其會務相關的活動,另外也積極地推動教會的聯合性聚會,關於教會的復興、宣教工作,甚至是神學或聖經的議題,黨國基督徒都成了教會的領袖,表現出他們不僅愛教,也自認懂得諸多的神學知識,由他們來指揮和引導教會,無疑是(政治)正確無誤的。

護教反共最高潮也可能是最後的一場大型聚會,即是由中華民國基督教協會、中華福音聯誼會、世界基督教護教反共聯合會中華民國總會共同發起,於1981年10月11至14日舉辦的「愛國愛教」的「慶祝中華民國建道七十週年基督徒感恩大會」。此次大會籌備委員會主席是吳嵩慶將軍,他在張靜愚身體不便後成了護教反共的重要人物。會中並有宣言指出:

今年欣逢中華民國建國七十年,感謝神的恩典,既賜給我們信主愛主,開國救國的國父孫中山先生暨先總統蔣公,又加給蔣總統經國先生聰明智慧,丕承領袖,繼續帶領國人反共復國,正邁向勝利成功的光明大道。凡我敬畏真神,堅守真道,愛主愛國的中華基督徒,必須揭發現代神學思潮一切不合聖經真理的教義、信條和學說。

大會的主題為「奮興教會,復興中華」,但大會宣言仍向基督徒提醒或強調「反共復國」的使命,當然,為對抗共黨、無神論,此次大會尤其強調維護純正信仰和防範共產黨破壞教會的工作,所以四天的大會看起來就像是一次大型的神學研討會。

「如何防止共產黨破壞基督徒教會」的主題,仍然是黨國基督徒念茲在茲的終極關懷。

「如何防止共產黨破壞基督徒教會」的主題,仍然是黨國基督徒念茲在茲的終極關懷。

根據大會安排的內容,他們宣稱主要藉以「闡揚聖經真理」、「駁斥異端邪說」、「保持教會興旺與成長」,有關「聖經神學與現代神學」的議題包括「從現代神學思潮談到維護純正信仰」、「奮興中華教會的研究」、「基督信仰與中國歷史文化」等,對於護教反共的部分還是非常努力,像「無神論及其追隨者如何破壞基督教」、「如何防止共產黨破壞基督徒教會」這樣的主題才是大會精心著力的地方,也仍然是黨國基督徒念茲在茲的終極關懷。

此次大會在政要人士方面來了何應欽、邱創煥、李國鼎等人,島內的教會代表有吳勇、林道亮等,海外華人基督徒人士也受邀,包括王永信、滕近輝、趙君影等。當然,國際人士的參與可以說比較單薄,主要來的還是一些「反共協會」等人士。

大會宣言重申基督徒即是愛國愛教者,奮興教會與護教反共的信仰和行動是一致的,在大會給蔣經國的致電函上提到「共魔利用其統戰機構及同路人,進行滲透分化活動,妄逞邪說謬論與卑劣行為」的事例,因此亦重申信仰純正的基督徒不會做危害國家社會的事。此一大會表明基督徒是「榮神而愛國」、「護教而反共」,因此大會主旨即是:「維護純正信仰,奮興中華教會,擁護政府,奉行國策。」

在愛國救國方面,大會預備了「基督信仰與中國歷史文化」、「基督徒與國家」、「基督徒對國家及社會的責任」、「基督徒新形象」等專題演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大會鎖定了解放神學作為批判的對象,因此在護教反共的議題上,大會事先準備了專題討論的小組和資料,如「共黨滲透把持的普世教協」「我為什麼反對共產主義」「基督徒對共產主義應有的認識」「共產主義之本質及其如何滲透破壞教會及民主社會」「如何提高教會及國人對共產陰謀之警覺」等討論。總之,黨國基督徒不外乎強調其兩點主張:

一、除傳揚福音外,無論得時不得時,還要傳揚共產黨是基督徒的敵人,隨時隨地根據事實,揭發共產主義滲透基督教會的活動。

二、喚醒世界基督徒覺悟,奮起護教反共,謹防共產陰謀滲透教會;呼籲被共黨控制、奴役之國家和地區的基督徒,奮起推翻共產暴政,以耶和華為神,靠主得勝,維護世界永久和平。

從大會顧問和主席團人員的名單及主要參與籌備過程的人士可以看得出來,最積極的參與者大都具有護教反共聯合會的背景,除了吳嵩慶,還有黎世芬、陳溪圳、康峻璧、胡鴻文、劉真光等人。在籌備委員會印製的討論資料中,護教反共宣傳最為積極的劉真光所編寫的〈第三專題討論參考資料:如何防止共產黨破壞基督教會〉尤其重要,因為此次大會的主要目標即在此,此小冊子據了解可能印製了兩萬冊之多。大會之後出版了《恩光普照中華:慶祝中華民國建國七十年全國基督徒感恩大會文獻》一書。

護教反共 匡正信仰?

同樣的一批基督徒,由陳溪圳、吳清鑑、黃六點三位長老教會牧師另開辦了《聖經與信仰》(旬刊)報刊,於1981年10月10日開始發行,頗有取代《角聲》的意味,持續扮演「護教反共」、「匡正信仰」的工作。此刊一直到1992年發行都還有留存,只是不確定何時停刊,可能是在主要的負責人黃六點過世後停刊了。

《聖經與信仰》發刊詞中表明該刊的主旨為:

我們要徹底反對將聖經的宗教要素剷除殆盡,而使基督教變成一種倫理道德或政治運動;也堅決反對任何人利用教會的團體力量,作為政治資本和工具,去干預政治或奪取政權。

1981年10月10日發行的《聖經與信仰》報刊,頗有取代《角聲》的意味。

1981年10月10日發行的《聖經與信仰》報刊,頗有取代《角聲》的意味。

這兩段話表示一方面是維護聖經的信仰和權威,不容否定或貶低聖經價值與地位的思想或神學,另一方面則繼續堅持某些教會參與政治活動是違反政教分離之原則和立場。凡這兩種對手或敵人,正是他們要全面反對的,故刊名標誌「聖經」與「信仰」,其意甚明。坊間曾經出版一本批判普世教協和拉丁美洲解放神學的譯著名為《國際共黨與左派運用基督教會從事活動》(The National Council of Churches: Advocate for the World’s Militant Left;台北:協林印書館有限公司,1983),譯者為吳東河,最早已將部分譯文先刊於《聖經與信仰》,後才集結成書。

確實,《聖經與信仰》絕大部分的內容即是針對長老教會的神學立場和政治行動進行批判,撰文的理論打手主要是劉真光。該刊的內容包括持續地批判普世教協、解放神學、高俊明等長老教會人士的「政治干預」行動等,劉真光的言辭鋒利,經常出現在反共演講場合上,他的活動和寫作之多,是續成文秀之後最為活躍和人物,甚至還經常被邀請到軍中演講反統戰的題目。

劉真光著有《宗教統戰論叢》(台北市:世界基督教護教反共聯合會中華民國總會,1982)一書,本書是集結散見於一些刊物上的文章而成,封面題字為吳嵩慶將軍,由世界基督教護教反共聯合會中華民國總會出版。劉真光,本名劉光弼,中央警官學校研究班一期,政工幹校戰政研究班一期,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大陸研究班一期,革命實踐研究院興二十七期畢業。曾任報刊、期刊社長兼主筆,大專院校講師、副教授,中央警官學校警監系主任、公共安全系教授。教會所屬為中和召會,曾在胡鴻文主持的東方神學院上過課,也寫了論文,其論文內容即是與護教反共的主題有關,後期繼續從事反共到反台獨的理論批判工作,非常的活躍。他曾在華神早會上講道批評倪柝聲,曾擔任世聯會中華民國總會的理事,解嚴後其言論大概已無市場,另出版題為《人生信仰與中國文化之探索──基督真理與儒釋道比較論集》,搞起比較宗教或文化來了。

名捍衛聖經 實打擊對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同樣是這一批黨國基督教代表漸漸把陣地也延伸到關注「聖經無誤論」的問題。他們指出,不管是普世教協或是解放神學,以及種種神學思潮或聖經研究之主張,越來越質疑聖經的權威,進而否定了聖經是上帝啟示的話語,因此必須起而維護聖經。這樣的想法最後落實出來,即主辦了一場「聖經無錯誤大會」。

本次大會鬧了一個烏龍,差一點把校園福音團契此一組織說成與美國的親共團體有關,所幸即刻澄清:

大會第一參考資料第三十五頁所言校園團契為新福音派,係根據基督思想導論及趙君影牧師評一九七○年洛桑會議等二書,其中皆證美國校園團契參加新福音派。我在台校園團契為純正信仰之事工團體、與美方校園團契毫無任何行政、財務及信仰關係,應由大會負責予以更正。

否則,台灣校園團契差一點就變成了「共匪同路人」,後果不堪設想。

聖經無錯誤會議實錄。

聖經無錯誤會議實錄。

在世聯會理事長吳嵩慶積極地號召下,1984年10月8和9日兩天在台北市辛亥路國際青年活動中心主辦「中華民國基督教聖經無錯誤會議」,大會主辦者世聯會聯繫起了全台主要的教會組織和神學院一同參與,共邀請五位來自美國的學者牧師論證聖經無誤的說法,中華歸主神學院趙君影牧師是其中的一位。

正如往常所為,會後也發表了一篇聲明,矛頭仍然指向解放神學,指這種神學對待聖經的態度和立場都不把聖經當作上帝的話話。鄭大和牧師在總結講詞中又再次提到了解放神學,批判普世教協,指明共黨滲透台灣教會的情形。

因此可以看出來,此會議仍然是在一種護教反共的基調中進行,仍然以長老教會為打壓對象,他們想藉維護聖經無誤的高姿態來打擊對手,做法與之前將他們說成自由派或新派沒有任何差別,只是這次以聖經作為主題,名為護教,實則為了打擊對手。

中華民國基督教聖經無錯誤會議委員會編印並出版了《聖經無錯誤會議實錄》(1986)一書。事實上,此次會議是有特別針對性的,也就是現代中文譯本出現以後,《聖經與信仰》也在護教的立場上攻擊了此一譯本,「中華民國基督教聖經無錯誤會議」也是針對譯經問題而來,讀者應可知道,現代中文譯本是周聯華之作,所以攻擊他的人又找到了一次機會。

信仰正確 還是政治正確?

1986年,吳嵩慶又召集了台灣基督教界共同主辦了一次盛大的「中華民國基督教紀念先總統蔣公百年誕辰感恩禮拜」,追思這麼一位他們認為的「偉大基督徒」。

10月26日晚上在台北市國父紀念館舉行了盛大的追思會,由吳嵩慶長老主持,參加信徒約三千人,禮拜內容包括祈禱、讀經、唱詩、證道、各教會聯合詩班兩百人大合唱、聖德基督學院獻唱〈總統蔣公紀念歌〉等。當時擔任副總統的李登輝還應邀蒞會證道,他特別呼籲全體基督徒,「紀念蔣公百年誕辰」應該努力發揚基督精神,實現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歷史使命,使基督的光輝普照全中國。

此次追思會會場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在大會的舞台中間懸空掛著一個斗大的十字架,仔細看會發現,這個基督徒熟悉的十字架中間卻繫上了國民黨黨徽,類似的圖像在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中世紀的十字軍、法西斯時代的德國教會、皇民化的天皇崇拜。黨國基督徒所說的「純正信仰」,實質上即是「反共的信仰」,十字架上繫上黨徽,是「政治正確」,也是追隨孫中山、蔣介石的「信仰正確」。

1986年吳嵩慶召集台灣基督教界共同主辦盛大的「中華民國基督教紀念先總統蔣公百年誕辰感恩禮拜」。

1986年吳嵩慶召集台灣基督教界共同主辦盛大的「中華民國基督教紀念先總統蔣公百年誕辰感恩禮拜」。

1987年,第七屆聯會護教反共大會在美國科羅拉多州曼尼托市舉行。這場從9月4日到9日共四天的集會被形容作是「全球民間反共聯會大會」,談的都是之前的老話題,會後也做發電給相關元首的電文,台灣代表有43人出席,包括洪文山、胡鴻文、鄭大和等,其中元老級的人物則是吳嵩慶和康峻璧,台灣團是所有地區代表團人數最多的。

1987年7月15日政府解除戒嚴,10月15日宣布開放大陸探親,沒有人再提起「絕不談判、絕不接觸、絕不妥協」的反共原則了。護教反共的黨國基督徒大老們相繼逝世,1984年張靜愚逝世、1991年吳嵩慶逝世,沒有聽說在他離世之前還辦過第八屆(應該是1990)的護教反共大會。終於,這場從1965年到1990年台灣基督教界內的基督教黨國化的大戲,就這樣靜悄悄地落幕了。

(原刊於台灣教會公報329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