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豹

臺灣大學哲學博士,天主教輔仁大學哲學系教授。

約瑟和他的弟兄們-5:革命精神修養日課?-《荒漠甘泉》成了蔣介石的思想宣傳品

革命思想改造,提振戰鬥意識

外界經常提及蔣介石除了勤於讀聖經外,《荒漠甘泉》更是他愛不釋手的宗教書籍。蔣還親自審定《荒漠甘泉》,視為「革命精神」的修養讀物,刊行目的不在勸導讀者以世俗敬神的方式去崇拜上帝,而且是要以信、望、愛作為精神的武器和甲冑,不畏艱難、不惜犧牲,與共產黨惡魔作戰,為愛世界和平與人類幸福而不屈不撓奮鬥到底。

這原是一本宏揚基督教義的書籍,如何能用於鍛鍊革命精神呢?我們讀了本書每月編首所列總統歷年的證道詞,即可了解其中深長的意義。

《荒漠甘泉》的「例言」說明了該書重譯並經蔣介石修訂後的意義和目的。蔣介石對《荒漠甘泉》有獨特喜好,重點恐怕不僅僅是信仰意義,對蔣而言,反攻大陸、消滅共匪是他念茲在茲的事,《荒漠甘泉》恰好提供一種思想改造的方法,以「日課」的方式提振革命意識,所以他特別審定《荒漠甘泉》,標誌作「革命精神修養日課」,正如當年馮玉祥軍隊人手一本《完人之範》,目的都是為了軍事思想改造或精神革命。

閱讀本書的時候有一個前提,就是對於有神論與無神論的問題,必須首先要明確解決。因為今日這場對人類公敵「唯物」無神思想的共產主義之戰,本質就是一場有神思想與無神思想的戰爭。

蔣介石逝世,《中國信徒月刊》特別編輯專刊悼念。隨後,中國信徒佈道會免費派發出版之《總統蔣公證道詞專輯》,收錄了蔣所有論及基督教的講道與文稿,初版印制一萬冊。

蔣介石逝世,《中國信徒月刊》特別編輯專刊悼念。隨後,中國信徒佈道會免費派發出版之《總統蔣公證道詞專輯》,收錄了蔣所有論及基督教的講道與文稿,初版印制一萬冊。

蔣邀請王家棫重譯《荒漠甘泉》,表面理由似乎是不滿意之前諸多譯本,但是從眉批和改動譯稿之筆跡,尤其是編排的結構和添加的內容來看,政治意識形態的意味在字裡行間顯露無遺。

作為「革命精神修養日課」的《荒漠甘泉》,每月開始都有一篇蔣的講道詞,從1月到12月都附上了標題。1月1日的首篇為蔣親自撰寫之作〈耶穌說:「我已戰勝了世界。」〉,1月2日的標題則是〈憑信前進,收復河山〉,開頭第一句話便是:「親愛的同志,……」簡言之,《蔣介石先生手改荒漠甘泉譯稿》實為反共的靈修神學代表之作:

總統特在「解決共產主義思想與方法的根本問題」中說:「我總以為人生在世,特別是在此反共抗俄與唯物主義戰爭期間,無論你有否宗教信仰,亦無論你對於宗教的觀念如何?但是我們必須承認宇宙之中,是有一位神在冥冥之中為之主宰的。」這就是總統對於有神論與無神論的思想戰爭,所明白指示的一個答案。因之我們閱讀這本書的時候,必須正確認識且承認在宇宙中必有一位神為之主宰的。這樣不僅讀此更為有益,就是對我於我們人生觀的根本問題,從此亦能根本解決了。而且這個問題,乃是我們今日反共鬥爭中最迫切的當務之急。

《荒漠甘泉》重譯(編)應該是在1958年之前,譯者王家棫將全譯本最後做了「例言」,標明為1959年2月。所以蔣的基督教信仰與反共思想在此時已經聯繫起來了,後來藉由護教反共組織的方式推動其思想,當然也就順理成章了。

此作最先曾於1960年交由國民黨的文宣出版機構中央文物供應社出版,之後再轉交具軍方背景的黎明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精裝本分上下冊,第一版次為1973年,之後1975年再版,到1988年已是第八版。這本書最為普及的地方是在軍中,上下兩冊由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印行,國軍軍官人手一冊,在「使用說明」中還特別標誌:

根據譯者於「例言」中所述:

總統特於書中每篇之首,親撰標題,以明其篇中之重點所在。一月一日之篇,且為 總統親筆所專撰。

仔細看蔣修改譯稿之眉批筆跡,可以看出蔣的思想軌跡。主要是顯明他確實把《荒漠甘泉》當作反攻大陸、收復河山的修養日課,是有神與無神、正義與邪惡、真理與謊言、上帝與魔鬼之鬥爭,某些冗長的經文徵引特別指示刪去,每一個月的主標題都與戰鬥的意識有關,患難、試煉、犧牲等關鍵用語,強調信心的重要性以及經由信心得到勝利的必然性:

本書之刊行,目的不在勸導讀者以世俗敬神的方式去崇拜上帝,而是要以「信」「望」「愛」為精神的武器和甲冑,與共產惡魔作戰,使我們為愛國家自由,愛民族生存而不畏艱難,不惜犧牲;為愛世界安全,與愛人類幸福,而不屈不撓,奮鬥到底;則我們反共抗俄的國民革命第三任務,必能勝利完成。

蔣介石除了在遺囑中勸人讀習聖經,也在其他地方讚揚《荒漠甘泉》的價值,其意甚明,目的無外乎是將基督教的思想遺產當作他統治思想的工具,目標在於:反共抗俄。《荒漠甘泉》每月開始均加諸一篇蔣在不同時期發表過的講道詞成為「中心思想」,每個月主題亦皆清楚地標誌著「反攻大陸、收復河山」的精神修養標的,基督教的靈修學與政治作戰之精神思想教育結合起來,可謂精心編輯之作。

聲稱反共產是一場屬靈之戰

蔣介石認為《荒漠甘泉》每篇引用的聖經舊約與新約章節,其中有關戰爭的事例,很多是以色列民族對抗敵人的戰史摘要,其中最後勝利的戰爭,往往都是憑藉他們平生的信仰,奮鬥到底,遂能在戰爭中轉敗為勝,化不可能為可能,正是供我們革命鬥士心身修養的指針。

蔣介石尤其指出,《荒漠甘泉》每月的篇首,總共為12篇之數,證道詞的內涵意義:一則適合闡明《荒漠甘泉》每月所列經文的題旨;二則反映時代精神,成為革命歷史中之重要文獻;三則闡明真理,發揚革命精神,實踐救人救世的宏願。

換言之,不管是聖經或《荒漠甘泉》,這些作品之於蔣介石,就是革命或反共的精神指導書籍。對此,他毫不懷疑地認為基督教的信仰就是一種戰鬥的信仰,這個時代最大的敵人即是共產主義,所以反共成了基督徒的任務,以此作為宣揚福音的一種根本手段。因此,基督教與共產惡魔之戰即為宗教戰爭,是「真神」與「假神」、「真理」與「謊言」的戰爭。基督徒的信仰即是認為這世界只有一個主宰宇宙的神,所以此言的宗教戰爭,即在於「正」與「邪」、「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戰爭。這是一場「上帝」與「惡魔」的戰爭,共產主義是邪惡的宗教,毫無異義的,基督徒應全力對抗。

蔣介石強調,人生應該要徹底研究明白的就是這三個問題:第一、是宇宙的真理;第二、是生命的意義;第三、是人生當行的道路。如果大家要解決這三個問題,就只有求之於宗教──基督教。人生真要獲得自由,必須追求上帝的真理,尤其是要信仰代表真理的基督。

蔣介石主張,把基督信仰傳播到整個自由世界和共產國家鐵幕裡頭,便可以揭穿共產惡魔的科學面具及冒充的自由邪說,破除「宗教」與「科學」不相並容的謬論,用上帝真理的盾牌,來武裝我們精神,來充實我們這一時代人性的空虛,解除心靈上的束縛,思想上的迷惘,和生活上一切的煩惱痛苦。然後我們才能從「科學」得到福祉,從「真理」得到「自由」,並依從上帝的指引和基本的信仰,向共產惡魔做永不妥協的積極奮鬥。所以,蔣介石認為我們應該知道世界原是一個大戰場,其中充滿了各樣不同的戰爭……。

實際上,在蔣介石看來,這場戰爭都只是「真理」和「邪惡」,「光明」和「黑暗」的兩個勢力在搏鬥,也就是上帝與魔鬼在戰爭!反共抗俄的神聖戰爭,不只是救國救民的戰爭,而且是救人救世的戰爭!也就是為著上帝真理的實現,為著人類靈魂的拯救而堅持到底的戰爭!

父子傳承影響及於軍中

蔣介石對兒子蔣經國的指引,也是用這種方式,蔣經國也約莫領略了其中的道理,所以還特別認真地將其文特別批註的《荒漠甘泉》文字「抄錄」了一遍,共計四段。主旨都是在表現如何藉此書體會革命精神與基督教精神在蔣的身上融為一體。

蔣經國在《我的父親》一書問了一句話:「我常常思索研究,這種強大無比的革命力量,到底發源在哪裡?」他的意思是說,究竟如何理解他的父親蔣介石的偉大,其中又與蔣介石自己認真批註過的《荒漠甘泉》有何關係?蔣經國說到了一段經驗:

去年過年的時候,家父給我一本《荒漠甘泉》,叮囑我將他老人家在此書中的批註,全部抄寫一遍。家父自民國三十三年七月起,直到如今,每日誦讀此書。這是一本基督教的書籍,其中每天有一篇勉勵讀者前進奮鬥的文章,涵義正確而深刻;家父在每一篇文章上,都作批註,也就是一種讀後的感想。我抄完了全書之後,認為家父之所以有那種不畏艱難的毅力和勇往直前的決心,乃是因為有一顆救人救國救世的至誠之心,而至誠所發揮的力量,才是無限無量,既不受空間的範圍,亦不受時間的局限的。

蔣經國在《我的父親》一書開始之處,即提及《荒漠甘泉》一書,說明蔣介石非常重視這本書,而且,蔣介石囑咐蔣經國好好閱讀他「批改」或「加註」版的《荒漠甘泉》,這些版本主要的內涵即是與革命思想相關。因此,蔣介石的重點不是要蔣經國認識基督教,而是要他了解基督教與革命的關係,蔣陳述了他人生遭遇之種種,即是在這本書中找到了註腳。所以蔣經國說:「家父是忠實的革命者,亦是虔誠的基督徒,信仰基督教,最堅定,最徹底,亦是最赤誠。」

蔣經國抄錄了蔣介石在1945年1月3日於《荒漠甘泉》上的批文:「去年下半年飽經艱危,而能堅忍不拔,安然度過者,實得力於此書不少也。」而蔣經國總結地說:「由此可知精神力量,是如何的偉大了。亦只有精神的力量,才能戰敗敵人,爭得最後的革命勝利。」

蔣經國透過遵照指示,詳閱並抄錄父親的「心得」,領悟到其中的道理,蔣經國的理解和詮釋,也推進了軍中將領及黨國基督徒對於蔣版《荒漠甘泉》的理解。我們不要忘記,與蔣介石出生入死的黨國基督徒多是軍人背景出身,黨國基督徒對基督教的理解及實踐受到《荒漠甘泉》的影響,當然,這裡是指「蔣版」《荒漠甘泉》,即是在每月開始以蔣個人的證道詞來引導或規範了「靈修」內容的主旨。

所以我們不難理解,何以周聯華牧師獨具慧眼提醒我們:「先總統蔣公基督教信仰與軍中關係既大且深。」這句話完全說到了重點。國民黨老將領雷學明則把這部著作在軍中流行說成是蔣「要把福音傳到軍中去」。

基督信仰淪為服務政治

無疑的,在蔣介石的身上,作為忠實的革命者和虔誠的基督徒這兩種身分,是奇蹟般融合在一起,信仰之於一位革命者,就如革命之於一位信仰者,似乎有同樣的特質。正如我們從蔣留下的眉批文字所看到的那樣,基督教之於他,即是與他的革命事業有關。更全備的說法是,蔣介石要蔣經國注意的,是他的人生主要即是在奮鬥,《荒漠甘泉》與其說給他力量,不如說是成為他解釋自己一生的理由。

《荒漠甘泉》就是黨國基督徒的「信仰手冊」,當然,也是一本「革命手冊」。換言之,《荒漠甘泉》是蔣介石經由批註,尤其是思想的指引,導引讀者的思想至他所期待的方向,以作為所有黨國基督徒的「革命精神修養日課」。

著名的黨國基督徒李國鼎、查良鑑等,都標榜自己如何被這部書影響,無時無刻將它帶在身邊,完全取代了直接對聖經的閱讀。或者,對於聖經的理解,也離不開由蔣介石「規定」或總結出來在《荒漠甘泉》每月證道詞及他眉批的註文中。

曾任財政部長的李國鼎為蔣介石寫了一篇悼文,尤其提及《荒漠甘泉》是他出差時經常相伴的靈修作品,是比聖經還為重要的精神靈糧。

我希望我們作基督徒的,都能閱讀 總統蔣公審定本的《荒漠甘泉》和蔣院長經國親撰的《我的父親》,就可以了解一個偉大基督徒的生活,因為信仰,一定可以增加你工作時的勇氣和力量,也一定更可以充實你的靈性,因為從總統蔣公一生的經歷和他的作為,會將聖經上的話給你真實感,更能使你篤信不移。

慕道的朋友們,我更希望並為你們祈禱,也讀一讀這兩本書,最好是和聖經對照著讀,由此所謂恪遵總統蔣公的遺訓才能作到,因為以總統蔣公的信仰為信仰,會給你恪遵遺訓的昭示「實踐三民主義,光復大陸國土」所需要的精神力量。

蔣介石對黨國基督徒思想的影響,主要即是將基督教理解為服務政治的工具,黨國基督徒於是認定虔誠愛主,就是以信仰表達對黨國的忠誠,將「領袖、主義、服從」充當基督教的準則,可見蔣介石在台灣基督教造成了一代又一代將基督教視作服務政治工具的後果。

此文完全暴露黨國基督徒的基本思維,說明他們對蔣介石的崇拜,與蔣將基督教視為黨國主義如出一轍。可見黨國基督徒的信仰是以蔣介石的政治信仰為核心,他們心中真正的偉大牧者是蔣介石,蔣是他們的牧師、軍師、統帥,「唯蔣是從」。

蔣介石被說成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愛讀聖經、《荒漠甘泉》;同時在國民黨他大權緊握,頭腦裡想的和嘴巴說的,都是「打倒萬惡共匪」「反共復國」「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這類殺得眼紅耳赤的話。這是一種怎樣的精神狀態,實在令人好奇。那些將信仰基督教等同追隨蔣介石革命的黨國基督徒,又是如何將這不相干的兩件事緊緊接合,無疑的極為特殊。在他們心裡,蔣介石是護教反共的先知,他代表了正義。當基督徒將蔣視為一個偉人而崇拜他的時候,就越反映他們擁有和蔣一樣的人格。

(原刊於台灣教會公報32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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