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豹

臺灣大學哲學博士,天主教輔仁大學哲學系教授。

約瑟和他的弟兄們-2:被迫與普世教會分離-教會合一運動被指控為親共與容共行為

第一次提案退出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第17屆總會會議手冊。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第17屆總會會議手冊。

依當時的情勢,台灣教會界不論何種宗派背景皆有牧師或長老參加「護教反共」活動,藉此表示與親共的教會團體劃清界限,而在與普世教協的關係上,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受到前所未有的「嚴重關切」。最特殊的例子即發生在1967年2月20日長老教會第十四屆總會上。

政府為了警告長老教會「如果不退出,後果嚴重」,內政部官員康峻璧還親自列席了總會會議,要監督議程是否提出「退出普世教協案」之討論,他並特別請記者對所有的發言人照相存證。

正式開會時,氣氛顯得格外緊張,在開始討論此案之前,已有十名左右的各報記者接踵進入議場。案由說明者是七星中會議長卓耀隆牧師,繼而有星中的議員鄭君芳牧師、台北中會的吳清鎰牧師、台北中會議長黃六點牧師,甚至台中中會的謝隆輝牧師,都先後起立發言表示贊成退出,個個激昂慷慨。

17屆總會會議因人數不足流會,此為當時之程序表。

17屆總會會議因人數不足流會,此為當時之程序表。

但當突然有人問及究竟政府方面有無通知教會應該退出普世教協時,前議長張逢昌拿著《角聲週刊》及某報紙所載消息,指出有不實的地方,同時表示他並未接到任何有關當局的指示或通知。最後他再次呼籲全體出席代表應慎重,無需於會期中急促決議,建議交由研究小組研究,半年後再報請總委會裁決發表聲明。

接下來的場面出現戲劇性的變化。列席的內政部官員康峻璧突然請求上前發言,經全體鼓掌歡迎後,登場發言表示,他的確未和張逢昌前議長談過退出普世教協之事,不過以他作為中華民國基督教協會總幹事的身分而言,他是希望長老教會總會退出普世教協。

接著,副書記高俊明牧師勸勉大家不要紛爭,避免第三勢力乘機造成裂痕,他語意沉重,獲全會報以掌聲。這一天會議的結果是,張逢昌之提案以147比15獲得大勝,將該案推遲。

努力留在普世教協

1967年6月20日,普世教協總幹事勃來克(Eugene C. Blake)曾致函長老教會總幹事,指出:「貴教會當中有人以為普世教協是一個親共的團體,這完全是無稽之談。」並說明:「論及中共,普世教協絕無意在政治上與中共發生任何關係。」

1968年,長老教會曾嘗試努力留在普世教協中。該年的雙十國慶,基督教界以「中華民國基督教會」之名參與了遊行活動。基督教各教派團體共有兩百餘人代表參加慶典和遊行,其中據說以台灣神學院40位師生代表為最多,救世軍和道生神學院各30位居次,其他有青年會、浸信會神學院、路德會、歸主協會、福利會、信義會、長老教會、聖公會、衛理公會、安息日會及神召會等,並有十數位外籍牧師及教友參加。

長老教會組織被迫成立「反共推行委員會」。

長老教會組織被迫成立「反共推行委員會」。

長老教會總會面對越來越巨大的壓力,眼見不得不做些事來證明自己的立場並非親共,還是不得不做出軟化的配合,於是在1969年10月14日的會議中決議設立一個「反共推行委員會」,推派議長、總幹事、助理總幹事、兩神學院院長、謝貴、梁許春菊、張逢昌、鄭兒玉等九人為委員,議長謝緯牧師是當然召集人。

反共推行委員會於10月30日召開第一次委員會,主席謝緯致詞時說,總會設置此委員會的意義,乃是站在反共立場從事傳教事工,以盡中華民國國民的責任。第一次的會議討論了六點辦法,其中七星和台北兩中會擬案提出建議總會脫離普世教協,但有委員認為此議案可以再多研究,而建議留到下屆總會討論。

在提到召開第一次反共推行委員會的報導時,同一頁同時也附上了「普世教會協會反共五大原則」一文,同時刊出萬國基督教聯合會會長麥堅泰「支持」共產主義的話,想藉此做些反擊。謝緯還在講道中重申反共、反攻復國等說詞,如〈為教會,為國家而活〉一文,可見長老教會仍努力想爭取時間挽回情勢。

在此之前,除了反共推行委員會,長老教會總會也曾設有「光復大陸教會設計委員會」,委員包括總會議長周金耀牧師、副議長黃加盛牧師、總幹事鍾茂成牧師、陳溪圳牧師、張逢昌牧師及宋泉璋長老等。他們曾特別於1967年3月中訪問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副秘書長郭澄,請教有關光復大陸教會設計工作應如何設法安排,可見彼時長老教會相當「配合政府」。

同樣是配合政府,長老教會「普世教協研究委員會」曾於1967年3月20日下午2時在台南神學院研究院召開第一次會議。會中邀請四位神學教授,以客觀立場發表演講,講題為1.普世教協之歷史;2.研究普世教協與台灣教會之關係;3.普世教協在台灣互助的情形;4.萬國基督教聯合會之歷史。值得注意的是,此委員會還特別安排介紹與普世教協敵對的萬國基督教聯合會,其意甚明。

議長謝緯備受壓力

從百年大會到1969年,退出普世教協的決定已不能再拖下去了。自喻為「沒有政治頭腦」的醫師、牧師謝緯,1969年2月11日被請去出席國民黨十全大會。儘管不是黨員的他感到這種會議極無趣,但心中仍然單純地認為如果此舉對台灣教會有利,也算是一種收穫,就算多參加幾次也無妨。當時任總會議長的謝緯飽受壓力,被推到政治風暴的浪頭上,其心理煎熬完全在他的日記中表露無遺:

為了總會的會議而北上,連續兩天要開會,但在我腦中浮現的是WCC的問題。差不多一個月前就開始祈禱上帝,指示我明確的道路,行為不得違背國家及基督長老教會。現在政府認為WCC是親共的宗教團體,等我好好地研究之後,若發現WCC是親共的話,我們就違背了國策,是絕對不行的。但是,假使WCC是一種像聯合國那樣的國際性組織的話,我想提出主張,說明事實的真相。(1969年6月26日)
* * * * *
從就任議長開始,所擔心的事現在發生了。總會議長的立場萬一有錯,而導致全體皆錯的時候,只有自己挑起責任是無法解決的。請上帝賜我智慧與勇氣及力量。(1969年6月27日)
* * * * *
看來退出WCC好像是情非得已,若真的決定退出的話,我的心境是痛苦的,擔心將教會引導至錯誤方向。(1969年7月15日)

愛國愛教的《福音報》社論加入圍剿長老教會與普世教協的關係。

愛國愛教的《福音報》社論加入圍剿長老教會與普世教協的關係。

1969年9月8日,長老教會第十六屆傳教師總會暨靈修會「突然」關心起中國教會的問題,特別配合中華民國基督教協會於關渡基督書院召開以「中國教會的前途」為主題的聚會,此次一篇由陳建中主講的內容亦同時刊出。而且,為了嚴肅面對攻擊普世教協的頭號分子萬國基督教聯合會,《台灣教會公報》特別轉載了美國《時代雜誌》(TIME,1969年11月14日)一篇公開萬國基督教聯合會會長麥堅泰惡行惡狀的報導,說明他是教會中的「離間分子」,其特點即是搞分裂,凡他曾經參與過的組織,最終都在「魔術手」中走向分裂。

另外,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長老教會為表明堅定的反共立場,1970年初期間,各中會一時間紛紛開辦「反共講座」,如東部中會邀請王挽危將軍講「基督徒與反共」(1月26日)、新竹中會請少年監獄典獄長陸國棟講「基督教護教反共」(2月2日)、屏東中會請屏東客運公司副經理陳乃經講「基督徒對反共護教應有的體認」(2月12)、台中中會請張靜愚講「基督教與共產主義」(2月16日)、七星中會邀請台神院長陳皙宗牧師講「基督教和共產主義」(2月17日)等。然而,一連串護教反共的「思想洗禮」,仍然改變不了外界對長老教會的猜疑。這一年的7月30日,結果還是堅持不下去,再怎麼不願意,長老教會還是在政府與護教反共教會的壓力下低頭了。

退出普世教協

內政部民政司專員康竣璧涉入總會議程中發言。

內政部民政司專員康竣璧涉入總會議程中發言。

關於謝緯對退出普世教協的態度以及他積極努力了解的各種狀況,其中影響至深的,恐怕是1969年10月10日他在南投埔里見到了一些關鍵的人物,關係到他的判斷與決定。謝緯在日記中提到這一次與五位重要的人物晤談,晤談內容全被國家安全局以「七二〇專案」記錄下來。內容中提及一位匿名的「某牧師」與謝緯談及諸多有關退出普世教協的事宜,其中也牽涉到與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五組的梁主任、劉耀中等人的互動,從這份報告的內容判斷,謝緯傾向於支持退出普世教協。

1969年10月21日,謝緯以總會議長的身分發了一份公文給內政部,直接詢問政府的意見:「應否退出該組織?」公文提及一封於9月25日去函給「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五期代電五八心五字第一零三二號開」,現在則轉而向內政部求問。

1970年3月10日,內政部部長徐慶鐘覆文說到:

宗教活動向以純正信仰傳播教義,增進教友間之靈修,進而服務社會,匡導人心為主旨,其在國際間之活動,自亦以此為範圍。茲查普世教協會……,據悉曾主張承認共匪並准許其進入聯合國,此種政治性之議論實已超出一般宗教活動範圍,殊以為憾。希本宗教不干預政治之立場,審慎處理為要。

於台南神學院舉行的第十七屆總會會議,原已準備接受政府的建議,提出退出普世教協之議案,結果因人數不足四十幾人而宣告流會,謝緯視為是一次「教會的分裂」,在合一的前提上已經敗退了。在此山雨欲來的時刻,高俊明牧師卻得意地讚揚「總會第一次流會」(1970年3月30日)的事,但對謝緯而言,可就不是逞英雄之事,他為此事感到羞恥。

《福音報》刊載退出普世教協的提案由七星中會提交。

《福音報》刊載退出普世教協的提案由七星中會提交。

謝緯在此屆總會開會講道題目為〈只傳十字架〉,引用的經文是哥林多前書1章22~25節說到的「猶太人要神蹟,希臘人要求智慧」,但在內容中處處提及羅馬的強權和統治,這篇引人遐想的講道充滿了政治神學的暗示,但是因為會議無法開成,也就無法見證一次「只傳十字架」的堅定態度,因此謝緯的難過可能不在於流會,而在於喪失了一次表示「只傳十字架」的機會。這種情況恰恰好和那些以為流會就是給國民黨政府好看的做法不同,顯然,這是一次喪失了「以十字架勝過羅馬人」的機會。

這篇充滿著微言大義的講章,說明了不是依靠「神蹟」(猶太人)使退出普世教協的事不發生,「流會」更多像是「自以為聰明」(希臘人)的做法,問題應該回到的是:「只傳十字架」。按我們的判斷,謝緯的難過不是流會,而是長老教會已經分裂,他不認為結果如何重要,重要的是教會不能因為這件事而分裂,對於這一點,前任議長張逢昌也曾經對此提出警告。

但是問題就在於,退出普世教協的案子只要一天在謝緯任內沒有塵埃落定,他也是寢食難安。謝緯的日記只寫到4月17日,6月17日他即發生車禍身亡了。

面對當時巨大的壓力,謝緯正是如他自己所說的:「死了,就可以休息。」他的死,自然卸下了他議長一職的身分,當然也就不需要再去面對退出普世教協與否的燙手山芋。

謝緯的死帶走了所有的悲傷,同時也帶來了平靜,很快地,退出普世教協的案子7月30日在代議長高俊明的主持之下通過了。

謝緯日記裡的這一段禱告詞,恐怕最能反映當時參與決定退出普世教協之敬虔事主之人的掙扎:

上帝啊!給我智慧和勇氣,使我不違背教界的權益又對國家盡忠誠。請引導我用充分的準備和冷靜的頭腦來處理事情,不誤大局。萬能的上帝!請讓我真實感受祢將我當作祢的工具,什麼都不怕,賜我走正當道路的勇氣。(1969年5月30日)

(原刊於台灣教會公報328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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