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豹

臺灣大學哲學博士,天主教輔仁大學哲學系教授。

約瑟和他的弟兄們-1:血跡斑斑的彩衣-50年前「百年大會」發生什麼事

百年慶典竟起爭端

1965年2月13日下午3時,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灣聖公會、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及基督教台灣信義會等四教派為普世教協(WCC)「教會的合一性」做辯護,假台北市松江路新台北大飯店舉行記者會。與會者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議長黃彰輝、台灣聖公會主教王長齡、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會督華納及基督教台灣信義會監督金仲庵等代表親自臨席,並有傅樂明博士、基督教福利會主任葛利亞及四教派代表等,各報社參加的記者約20名,全體共40名參加,由長老教會總幹事黃武東主持招待會,說明舉行記者招待會的意義。

黃武東於會中說明《教會之合一性:正告主內兄弟姊妹們》小冊子的內容,會後並發表〈四教派聯合聲明〉特別重申:

一個真正的信徒絕不可能與共產極權妥協,進一步更是從觀念上破碎共產思想之最好鬥士,我們四個教會願在總統之英明領導下,服從國法,團結愛國,成為復興中華之一股力量。

兩陣營先後發表聲明針鋒相對。

兩陣營先後發表聲明針鋒相對。

不久,萬國基督教聯合會(ICCC)會長麥堅泰特別專程於3月30日飛抵台灣,並於第二天在台北中國之友社舉行記者招待會,發表書面聲明〈誰是誣控者?誰是曲解者?〉。不久,該會的中華民國分會於同年6月16日印行《駁復「正告主內兄弟姊妹們教會合一性」書》,逐條針對前書內容一一反擊。緊接著,教會界上演一場又一場的「與普世教協切割」的運動,雖然說不上是控訴,但是在打著「護教」之旗幟下,長老教會成了孤立無助的「異端」。

其中有一段插曲值得留意。關於爭論參與普世教協與否的立場問題,其中又以台灣信義會的金仲庵監督的事件最為奇特。金是出席了四大教派聯合記者會的代表之一,結果信義會基隆福音堂執事會特別針對金與此一教會丘國棟牧師的矛盾開會警告金,基隆福音堂執事會於登報啟事中提到丘是一位反共傳道人,因為不認同金的做法被他反咬侵吞教會公款,於是執事會為丘打抱不平,並警告金應放棄參加普世教協的立場,否則將起訴金企圖殺人。

關於企圖殺人案件,是指金於1965年7月24日曾因為丘不同意參加普世教協而以刀威脅,結果被丘提告金涉嫌殺人,台北地方法院刑事庭於1966年9月23日開庭審理,金為此事已離台赴港。此為1965年記者會後最為戲劇性的事件。

台灣教會分裂兩陣營

回溯先前的百年大會籌備會座談,乃於1964年3月16日在台北市許昌街青年會舉行,參加此一籌備會的宗教領袖有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議長陳惠南、總幹事黃武東、台灣信義會監督金仲庵、北區會主席董尚勇、門諾會許遵道、衛理公會方大林、聖公會馬永梁、聖教會林異雷、台灣浸信會鄭大和、安息日會林朝陽、劉慶遠,團體代表則有遠東歸主協會廖加恩、福音報黃約翰、聖經公會賴炳烔、福音駐聯誼會孟慶慈。

值得注意的是,《福音報》第187期社論「我們的話」提出〈百週年籌慶進一言〉,認為受邀的教會不夠普遍,言下之意是只邀請八大宗派不能代表全台廣泛存在的各個不同教會,甚至也對大會的種種安排表示意見,並提出種種具體的方案或做法,包括應邀請僑胞也來台參與。

實則雖然大會已廣邀基督教各界代表,但在反共護教意識形態巨大的衝擊下,台灣基督教已然分成了兩個陣營,一是傾向於美國萬國基督教聯合會的反共護教團體,一是普世教協成員的基督教會團體。

這兩個陣營的對立和矛盾,可以從他們各自出版針鋒相對的著作表露無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灣聖公會、中華基督教衛理公會及基督教台灣信義會聯合出版的《教會之合一性:正告主內兄弟姊妹們》,以及由萬國基督教聯合會中華民國分會印行的《駁復「正告主內兄弟姊妹們教會合一性」書》,後者全書內容都是由成文秀執筆。

萬國基督教聯合會(I C C C)會長麥堅泰,及台灣代理人、《角聲週刊》發刊人成文秀。

萬國基督教聯合會(I C C C)會長麥堅泰,及台灣代理人、《角聲週刊》發刊人成文秀。

基督教內部共有三股勢力在抵擋百年大會。一是長期反普世教協的萬國基督教聯合會,以成文秀和會長麥堅泰為代表,《角聲週刊》為其主要的宣傳報紙;二是正在籌備並推動護教反共的國內基督教組織,主要的人物是張靜愚、陳溪圳、康峻璧及黨國基督徒,具有準官方的力量,主要宣教的打手為黃約翰主編的《福音報》;三是海外的勢力,因為在此敏感和爭議的時刻,王永信在1964年出版了《真道手冊》,其中針對普世教協的批判文字,全文轉載於《福音報》第296期(1966年4月24日),直指普世教協的合一運動是現代最大的「異端」,《真道手冊》幾乎人手一冊,成了反對長老教會的思想指導綱領。

針對1965年發生的這些事,中華民國外交部特別召開一個跨部會的「宗教聯繫輔導小組會議」,全面關注1965年從聯合記者會到百年大會的一舉一動。

第三十九次會議(1965年5月5日)中提到亞洲基督教護教反共會議的召開,其旨是「轉移基督教在台宣教百週年紀念大會可能發生之不良影響」,特別請警備總部成立的「天聲小組」報告監控百年大會發展的結果。他們特別提到了四大教派《教會之合一性:正告主內兄弟姊妹們》中把「共匪」稱作「中華人民共和國」,違反了出版法。第四十次會議中,還特別指明康竣璧作為基督教台灣福音聯誼的總幹事,應積極辦好亞洲基督教護教反共會議之各項工作。

1965年10月8日,由張靜愚領導的亞洲基督教護教反共聯合會正式成立,蔣介石特別發表了書面的開幕詞,從此開始基督教內部組識性批判普世教協的工作。

更重要的,莫過於1965年6月召開了「基督教在台宣教百週年紀念大會」,原來按計畫是一場合一運動,最後,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之下,卻變成了分裂運動,百年大會全程籠罩在政治緊張的氣氛中進行。這是台灣基督教界驚心動魄的一年,周聯華形容為「心酸史的序幕」。

「基督教在台宣教百週年紀念大會」變成了「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設教百週年紀念會」,大會名稱的更易透露了背後的事實。從此長老教會與非長老教會之間的關係可謂漸行漸遠,很諷刺的,「合一運動」變成了「分裂運動」。

覬覦權力排除異己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南北兩大會於1951年3月5日合一而成立總會,也在這一年開始了與普世教協的關係。真正南北教會的合一是在1957年,正式在第一屆總會裡選出了黃彰輝為議長、黃武東為總幹事,這一年也是倍加運動(PKU)的第三年。為了把合一運動擴大,邀請全台其他教會共同加入,長老教會於1960年就已積極地邀請不同宗派背景的教會,彼此之間相互聯絡,包括了聖公會、信義會、衛理公會都反應熱烈。

百年大會總幹事黃武東為此籌備工作做了如下的報告:

慶祝基督教在台宣教百週年的今天,我們只有一句話:「這一切都是上帝的恩典,願榮耀都歸給祂。」

每一位宣教士的來台,每一個個人的信主,每一個教會的設立,都是神蹟;這一連串的神蹟,發生在台灣的每一個角落裡,以致有今日蓬勃的教會及許多信主的耶穌門徒。

在這一百年中固然有很多宣教士及傳道們的壯烈犧牲及辛勞勤苦,值得人們表揚及追念。但是他們仍是主的僕人和使女,應該表揚的是他們的順服和虔誠,不是他們的才幹和努力。讓我們再度歸榮耀於主。

籌備這一項的慶祝,固然為了記念過去,但是我們的目標是感謝上帝,並求祂帶領我們的未來。

願我們牢記基督的教訓,並在我們的生活上表現出來,凡我耶穌門徒,同心同德,向著本省宣揚福音的第二世紀邁進。

長老教會於1965年在台南太平境馬雅各紀念教會於舉行百週年紀念禮拜。

長老教會於1965年在台南太平境馬雅各紀念教會於舉行百週年紀念禮拜。

1963年,第十屆總會正式議決於1965年主辦百年大會,並邀請各個基督教會及團體一同參加,以為合一的運動可推向更加完好的地步。由此可以看出,百年大會不是長老教會自己的事,藉此大會,目的是促進全台教會的合一,而不是僅僅為了長老教會而已。最值得注意的是,1963年在台中市真耶穌教會召開的會議,更來了天主教界的代表,到該年的年底11月,已準備成立一個正式機構,之後定名為「台灣基督教會聯誼會」。循此發展的脈絡,我們可以了解何以這幾個不同宗派的教會會於1965年共同發表《教會之合一性:正告主內兄弟姊妹們》一書。

事實上,也正是因為這個合一運動在護教反共的意識形態下受到了關注,所以,想借用發表上述的小書來緩和氣氛,以期讓1965年年中欲舉行的百年大會不受到影響。然而,那幾年教會內部因著外部政治現實的牽動,權力之間的角力可謂暗潮洶湧,台灣基督教界的對立氣氛不斷上升。1965年的百年大會即是在此「保密防諜」的高度緊張狀態中進行,從會議召開的前夕國民黨和情治單位越來關注長老教會的一舉一動可見端倪,這個事情一直演變下去,最終即是迫使長老教會退出普世教協。

百年大會遊行隊伍中,可見到黃彰輝議長帶領。

百年大會遊行隊伍中,可見到黃彰輝議長帶領。

倍加運動彩衣染血

百年大會首站從南部開始,原訂6月16日晚上開始遊行活動,前一天周聯華已被警務總部參謀總長召見,並告誡他遵守四項要求:「可以遊行但不准有任何聲音;遊行過程中不准發任何宣傳品;台南小流氓很多,你們不准與任何人肇事、打架;限當晚11時結束。」後來因為情況越顯緊張,20日在花蓮的遊行就乾脆取消。

最棘手的問題,莫過於原來預訂給外國來賓的飯店也被告知不給租了,說什麼這些人是「親共分子」及「蘇俄人」等,結果造成有些外國客人被安排住到一些信徒家裡。尤其在《駁復「正告主內兄弟姊妹們教會合一性」書》一書中,成文秀列出一張參加百年大會的人物名單,特別清楚標記出「容共分子」(含普世教協、美國教協,以及出席新德里會議的人士)。此事恐怕對那些接待外賓的信徒造成無法想像巨大的心理壓力,深怕情治單位會盯上他們。《黃武東回憶錄》和《周聯華回憶錄》都對此有詳細的記述。

整個慶典的活動,一直舉行到9月底,這樣一個周聯華形容為「生日會」的百年大會,從開始到結束,始終都處於「恐共」的風聲鶴唳下。

百年大會總幹事黃武東擔任翻譯。

百年大會總幹事黃武東擔任翻譯。

不管是周聯華或是黃武東,都情願把一切問題歸咎給一個外國人麥堅泰,但是這樣一個外國人又怎麼可能有如此天大的本事?一切的答案不用多時即水落石出,同一年的10月,緊接著在台北即召開「基督教護教反共會議」,出席名單差不多羅列了全台基督教界的主要代表人物,這樣一個會議又有誰會相信是外國人指使的呢?我們應該要明白,百年大會與其說是生日會,更當是一場婚禮,當然,婚最後是結不成了,但是,這個變成慶生的活動,最後更演變成分手大會,留下長老教會獨自面對排山倒海「不反共就是親共」的可怕罪名。

倍加運動(PKU,1954~1965年)成果空前的豐碩,作為迎接百年大會的大禮,原本是應該值得歡喜快樂的。在這十年中,平地教會從250所增加到460所,信徒人數從4萬5000增加到9萬8000,山地教會更是從零進展到398所,信徒也有7萬多人,這是名符其實的倍增,也是台灣宣教史最輝煌的一頁。如果百年大會像做生日一樣,那麼倍加運動成果就是禮物(彩衣)。

《角聲週刊》為萬國基督教聯合會反共護教和抵擋百年大會的主要宣傳刊。

《角聲週刊》為萬國基督教聯合會反共護教和抵擋百年大會的主要宣傳刊。

但在這充滿恐懼與不安的氣氛中過生日,所有長老教會的信徒肯定高興不起來,尤其是許多信徒恐怕都「接觸到了親共分子」,更是一件揮之不去的恐怖記憶。他們被下令不准大肆慶祝,就像生日不能唱生日歌,活動過後也不准再提起、不准興奮,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台灣教會公報》和《瀛光月刊》除了刊出一些活動照片,其他的報導少得可憐,下一期的內容幾乎已完全沒有關於百年大會的消息了。《瀛光月刊》的社論竟然刊出「欣聞基督教論壇報即將實現」的文字,這樣的編輯手法,任何人都可以讀出其中的玄妙。

1965年對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而言,是一個充滿創傷記憶的一年,這一年「基督教在台宣教百週年紀念大會」(後來改稱作「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設教百週年紀念會」)於6月16日下午6點開始,為期一個月都在憲警監視之下進行。百年大會後,擔任台南神學院院長16年之久的黃彰輝議長,有計畫地將神學院院長一職交給了當時才35歲的宋泉盛,自己則選擇到「普世」「流亡」去了,傷心地告別了他熱愛的這塊土地,直到22年後,於1987年才獲准返台。

約瑟身上這件彩衣,沾滿了鮮血,這一切竟是出於他的弟兄們……。

(原刊於台灣教會公報328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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