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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百川》編輯部

(答覆柴玲:)「六四」的饒恕 霍玉蓮著

原刊於此網站

原載於 霍玉蓮等,《饒恕果真如此輕易》突破出版社,1994初版,2013修訂版,P.60-77。近日轉載於陳士齊博士的臉書頁,本站蒙陳博士允許轉載。

在一個風和日 麗的午後,白花花的陽光把田畝曬得熱烘烘的。在這樣一個沒有理由發生災難的午後,在本來一片和平安詳的氣氛中,災難卻從天而降。在這個小村莊的籬笆下,一 團鵝黃的小雞毛隨風飛散,淩亂的羽毛沾著灘灘血跡,尚留著點點餘溫。母雞咕咕啼叫,亂拍著翅膀,淒厲地悲鳴。那凶惡的兀鷹把青嫩的小雞兒銜走了,都是手無 寸鐵的兒女,是母雞的寶貝兒,全無還擊之力鵝黃的小羽毛沾著鮮血,在空中飛舞,點染著那掙扎的痕跡、那掙扎的控訴。

母雞呢?啼破了喉嚨、挖損了趾爪,在一個安詳和平的午後無助地悲鳴。

一個小孩走過,悲憤地咬牙切齒,拿著彈叉說要去追殺兀鷹。

一個鄰人走過,看見母雞啼血,看見小孩悲憤,他會說什麼呢?他會作什麽呢?

*              *                 *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在本來釀著和平熱血氣氛的天安門廣場,一場災難驟然發生了,一輛一輛鐵造的坦克車輾過廣場,輾過了血肉,輾過了無辜的肢體,血跡斑斑。

在螢光幕前觀看著整場劫難的一位香港弟兄,搥胸頓足,悲憤莫名,豆大的眼淚不自禁地爬到臉龐上,為這殘忍的、兇暴的、非理性的人間醜劇,心裡悲憤彷徨。

他的良心跳動著,向教會長著申訴,在發問、在疑惑、在憤怒,我們可以作些什麽呢?上帝在哪兒呢?

教會的長者冷靜地說:「親愛的弟兄,《聖經》不是告訴我們:『不可含怒到日落』;『要愛你們的仇敵』;饒恕『七十個七次』?」

弟 兄突然啞口無言,這些的確是《聖經》的教訓,作為教會中堅、屢次任靈修部職員的他,實在啞口無言。但他心裏絞痛,怎麼可以不憤怒?怎麼可以饒恕?難道自己 不夠屬靈?難道?難道?為何教會牧者長者可以這麼冷靜?那站在坦克車面前的白衣青年又出現眼前,木頭車推著一個一個血跡斑斑的青年,那絕食的頭巾隨風飛 展,仿佛童稚無知的聲音不斷在迴響:「媽媽,我沒有錯!」「媽媽,我沒有錯!」……

弟兄頭昏腦漲,心臟撕裂,矛盾得幾乎想尋死。

以上是六四大屠殺事件以後,一個真實的故事。讓我們回顧文章開首的寓言故事,倘若你是一個鄰人,剛巧走過,你會不會首先要求小孩子原諒兀鷹?倘若耶穌基督走過,祂會怎樣?祂會不會首先要求小孩子原諒兀鷹?

作為一個有良心的人,作為一個熱血的中國人,作為一個誠懇的基督徒,我們在四面八方接受著許多混亂的聲音,不同教會有不同教會的傳統,令良心敏銳的兄弟姐妹承擔痛苦的掙扎。本文嘗試沈殿了筆者多年來的思考和反省,與讀者一起探討「六四」的饒恕。

歷史事件有別於個人事件

首先,「六四」事件是一樁含有政治意義,具社會性和歷史性的事件,有別於個人倫理事件。

八 九年六四民運事件轟動全球,作為中國人的一分子,我們目睹整件事情發生。五年後的今天,淚也許不再洶湧了,但心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六四民運事件,作為 國際舞臺上的事蹟,這事件震動了蘇聯、東歐鐵幕國家,直接間接地產生了骨牌效應,推倒了柏林圍牆,然後捷克、波蘭、羅姆尼亞、保加利亞、蘇維埃共和國,一 個一個共產政權解體,在歷史上翻起前所未有的波濤。

所以,「六四」民運事件所牽涉的人物、事理、受創傷的層面都較個人倫理事件複雜而對面性。故此,在談論饒恕之前,我們先要弄清楚誰去饒恕誰?

誰是受害者?

在 災難性的社會事件中,有好幾層受害者,每一類受害者在饒恕上的角色各有不同。在「六四」屠城事件,第一層是直接受害人,譬如王軍濤、陳子明、王丹、韓東 方……和所有在天安門參與參與民運事件傷逝的學生、市民。第二層是間接受害人,譬如直接受害人的家屬鄰里,和中國其他省份受牽連、受損的人。第三層是觀望 受害人,主要是香港和各地的華人同胞,有著感同身受的悲傷,承受著骨牌式的惶恐和威脅感。

在災難性和劫難性的社會事件中, 唯有第一層直接受害人有資格去饒恕那使人受創受傷喪命的殘害者;許多時候,第二層間接受害人,尤其是當事人的親屬、家人所受的創傷與第一層直接受害人同 等,他們也享有饒恕殘害者的權利。有如在強姦案件中,惟有受害者有權去饒恕強姦犯,至於旁觀者無論如何了解事情,如何悲慟,也不能代表受害人去饒恕強姦 犯。故此,教會長者在講壇教導弟兄姊妹要饒恕鄧小平、李鵬,其實是犯了一個基本的錯誤,以致造成弟兄姊妹有錯謬的罪咎感、錯綜矛盾的心理。一些間接受害人 和觀望受害人在饒恕的過程中,最重要的本著良心,以最直接的情感支持、同情、安慰直接受害人,表達公義,伸出援手、抗衡繼續蔓延的侵犯和逼害。這樣子,就 本著真理完成了愛和公義;亦只有這樣子,直接受害人才能獲得力量、慰藉,撫平創傷,有能力和信心饒恕。愈是巨大複雜的社會事件,這個饒恕的過程愈是漫長。

相反,旁觀受害人不斷以勸告、督責的姿態要求弟兄姊妹和受害者饒恕,只有徒添更大的不公義、原曲和受創,不但對饒恕毫無幫助,且讓苦毒和和罪咎滋長。

要饒恕誰?

劫難性的社會事件有其社會性、歷史性、政治性的幅員。近期興起饒恕的神學,其中最大的流弊和危機就是把複雜的政權和社會制度個人化和心理化;這樣子,在混淆中可能助長惡勢力的滋生和鞏固了不合理政權。

以 「六四」事件為例,若然我們簡化地說在事件中雙方都受了創傷,需要彼此饒恕,酷愛和平的兄弟姐妹驟然聽起來覺得十分美好、十分吸引,殊不知這種說法把「六 四」屠城者簡化成一、兩個人的作為,違反了事件的真理,犯了大錯。事實上,當我們誠懇認真地思想起來,我們自然會問:若我們要饒恕,是饒恕誰呢?是饒恕鄧 小平?李鵬?楊尚昆?執行殺戮的軍隊?失敗的趙紫陽?噤聲的高幹?愈想下去愈是可怕,整個事件的爆發和衍生有著整個政權和巨大勢力去包庇、推動。「聖經」 教導我們面對邪惡勢力不是一味的饒恕,而是像先知一樣,提出警告,竭力解釋真理;歷史告訴我們,唯有良心鬥士和正義鬥士不斷發出抗衡邪惡的政權和勢力的呼 聲,是掌權的人有機會甦醒和回轉,社會才能踏上正途。這裏要求信徒有極大的道德勇氣和屬靈辨識力。

饒恕與忘記

在 個人恩怨的事件中,許多時候饒恕亦意味著把事件淡然忘記,但在未有是非定論的「六四」歷史事件,有一個口號說得很好:「不想回憶、未敢忘記」。至於那些早 已有了歷史公審和歷史定案的事件,如納稅屠殺事件,德國好些地方都建立紀念館,搜存集中營紀念影片、殘骸來標誌曾經發生的歷史事實,其用意一則是悼念死難 者,二則是一種象徵行動,承認歷史罪行和懺悔。有了這誠實的歷史懺悔,才能阻止相類似的事件再度發生。

關乎是非恩怨的記憶 有兩種:第一種是報複性記憶,就是牢記事件以增加怨恨、苦毒的心,計劃報復,索取補償;武俠小說裏面一代一代牢記的仇怨就是這一種。第二種是救贖性記憶 (redemptive remembering),就是以公義、勇氣和盼望的精神,牢記、搜集、保留客觀事實,讓是非彰顯,用以阻遏虛謊邪惡的勢力,讓正義的聲音又呐喊的機會。

在 「六四」一周年紀念的時候,李怡以齊辛的筆名在《信報》的專欄曾經這樣寫過:他說捷克人民終於推翻共產政權,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捷克人民只是做了一件 事,就是蘇聯自一九六八年入侵的苦難,他們一直沒有忘記。捷克人民不忘記歷史至終造就了他們的救贖。捷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創作不少文學名著,都是把國家 的苦難雕塑和重繪,以致深印人民心裏,不隨便忘記。

故此,基督徒面對「六四」事件的態度應該是正視、認識真相,不敢遺忘;也許只要所有有良知的中國人都牢記「六四」事件,中國才會出現光明的明天。

饒恕不是什麽?

在信徒虔誠地跟隨基督的腳蹤,竭力強調饒恕之餘,我們最好能澄清饒恕不等同些什麽,好讓在複雜的歷史事件中不會自欺和自圓其說。

史密司在《饒恕與忘記》一書中,以一整章篇幅描述饒恕並不等於什麽(註[2])。他詳列出:

(一)  饒恕不等於忘記;

(二)  饒恕不等於辯解和借口

(三)  饒恕不等於接納人

(四)  饒恕並不是無限的容忍。

以 「六四」的事件來說,歷史的傷口尚在淌血,五年後的今天,實際和善於適應的香港人移民的移民,賺錢的賺錢。但在「六四」遊行中,竟然還有四萬至六萬人,由 遮打花園步行至新華社,浩浩蕩蕩;在「六四」燭光晚會中,竟然還坐滿了維園四個球場,閃動的蠟燭有若點點的熱淚。參加者不畏風雨,是這麼肅敬、情感投入, 使人感動。

饒恕不是逃避艱難的事實,饒恕不是自我慰藉的借口,真正的饒恕從來不會製造鴕鳥,不會消滅義怒。饒恕不是懦弱的化身。

如何實踐「六四」的饒恕?

要 實踐「六四」的饒恕,第一步是要誠實和熱愛真理。我們要多次多方了解事情真相,包括了解「六四」直接受害人在中國大陸的實況,主動的搜尋有關資訊;其次是 要了解這個酷似猛獸的政權的真相,多閱報、多了解有關現今政權的分析;再者是了解自己到底是受了什麽傷害,是否感到被出賣、被欺壓而無能為力?這些傷害低 層是什麽,是焦慮恐懼嗎?是悲哀憤怒嗎?是盼望公義得勝嗎?是缺乏安全感嗎?我們要了解自己所受的傷害,才能夠尋求醫治。

第 二部是尋求醫治。羣體受歷史創傷需要尋求羣體的醫治。教會領袖作為羣體的領導者,有責任以一種健全符合真理的神學,帶領羣眾,安慰羣眾,做弟兄姊妹的守望 者。若然教會領袖未能領悟出合乎真理的神學,弟兄姊妹需要彼此肯定、互相支持,正式和治療創傷。承認和治療創傷是療傷的第一步。悲憤、損傷、喪失、喪亡, 在人性上需要一段哀悼的過程,一年一度的哀悼儀式、悼念聚會對心靈的復康很有幫助。

第三步導向饒恕的步驟是尋求正義和平 反,尤其在行動上具體支持第一層直接受害者。惟有對正義和真理鍥而不舍的奮鬥和堅持,才能逐漸把苦毒的根鬚拔除,讓受苦者得著安慰和信心。韓東方就是一個 動人的例子。在九四年的「六四」紀念聚會中,韓東方不但勇於出來分享,他還在分享中和平地尋求上帝對「六四」事件的饒恕。韓東方於過去幾年,經歷了許多香 港人的肯定、支持、安慰和奔走;若全港市民無聲無息地噤若寒蟬,沒有民主運動、沒有反對聲音,只恐怕韓東方會質疑這世界有沒有公理,而且會更怨毒失望。

歷 史上,以愛和饒恕的態度採取積極抵抗罪惡的,最難得的榜樣就是美國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馬丁路德金一生堅持以非暴力精神抵抗白人對黑人的種族歧視, 他組織過全市杯葛巴士行動、和平示威心行動、華盛頓長征,以行動不懈地爭取人類平等和公義。壯年的馬丁路德金終於被暗殺,為理想捐軀。馬丁路德金貢獻其一 生,不但為廣大的黑人謀求公義和幸福;他的一生更示範了立足在愛的基礎上的非暴力精神,並非懦弱的投降主義,在饒恕中可以積極行動抵抗邪惡。

最後,我想特別強調,饒恕最大的動力和資源來自信心和盼望。面對歷史災難性的欺壓,人的心靈脆弱得有如一隻小螞蟻;在橫蠻的強勢欺壓下痛苦掙扎,人性自然的反應是憤怒,將憤怒向外投射衍生苦毒仇怨,將憤怒向內抑壓變成沮喪、抑鬱無助。

近 年英國發生一樁舉國哄動的「祈德福四子」(Guildford Four)平反案件,最近還將真人真事搬上銀幕,拍成膾炙人口的《因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案件主要關於四名愛爾蘭人被誣告為愛爾蘭共和軍,製造喬福炸彈,罪名成立。四名愛爾蘭無辜市民身陷囹圄十五年,老父生命哀衰了,主角年輕 的歲月毀了,這案件除了反映英國司法漏洞以外,其實是愛爾蘭人和英國人種族仇怨的剪影。長期被英國人欺壓的愛爾蘭人,面對這件冤案,明顯有兩種反應:一是 滋長苦毒仇怨,以暴易暴;所以,每逢聖誕、新年,倫敦鬧市、商店都鬧炸彈恐慌。二是善良的愛爾蘭小市民,把自己埋葬在沮喪無助之中。大部份香港市民經歷的 「六四」事件以後,都患了一種麻木無助的痛症,像愛爾蘭人一樣,浸染在由憤怒化成的無助無望的毒液中。

我想指出,沉默、麻 木、投鼠忌器只是以暴易暴的反面,並不是饒恕;真正能夠饒恕的人背後有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並且對永恆的公義有著落實的盼望。陳士齊從神學角度分析馬丁路 德金的非暴力精神這樣寫道:「因實踐愛的非暴力精神而受苦的人,必然是看見救恩的遠見,或相信非暴力精神最終會勝利……他確信整個宇宙都處於一個愛的深層 目標的掌管之中,確信人在努力追求公義之時,有一位涵蓋宇宙的良伴,而且,在世界嚴酷的表面現象地下,他堅信宇宙間有一良善力量。……」(註[3])

黑人領袖曼德拉憑什麼力量度過他在牢獄中綿年的鐵窗生涯?中國內地的民運鬥士王丹、王軍濤、陳子明、和許許多多尚未得自由和公義的同胞他們憑藉什麽度過黑暗、等待黎明?

對中國充滿熱愛的白樺寫了這樣一首詩,名為

<再生>:

對於在十字架上流盡鮮血的上帝,

死是漫長的疼痛的熄滅,

是人世苦難的集中體驗,

是大悲思念的最後完成。

對於在風雪中終於倒伏的小草,

死是暴虐下的極度屈辱,

是難以瞑目的強烈憤怒,

是千萬次抗爭經驗的累積。

但上帝和小草都能夠再生,

當春水從人們眼中湧向大地的時候,

大地微笑著從十字架上走下來,

小草挺起最柔弱也最具韌性的腰肢,

復活必然成為一個莊嚴的節日,歡歌一如生命,無所不在。

我願以這一首詩送給大家,「六四」的風暴過去了,中國的同胞、香港的小市民承受著未愈的創傷,我們有沒有信心和勇氣挺起腰肢?五月的陽光散發著義怒,散發明天再生的盼望,拯救我們不至於頹喪失失望。

 

(寫於「六四」五周年)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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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柴玲致丁子霖母親的信 http://www.64wiki.com/info/content.php?pid=2745

[2] Semedes, Lewis B. Forgive & Forget, Harper & Row, 1984, ch.5.

[3]霍玉蓮,《我有一個夢-馬丁路德金小傳》基道書樓,1993,P.181-182。

[4]多謝Y同學幫忙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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