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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學不中立的政治中立 – 教會不濟,才追捧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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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位老牧者接受報章訪問,提到他自己自從二千年後不再參加維園的六四燭光晚會。令我關注的,不是這牧者出席或不出席維園。我自己也曾有一段日子因弄不清燭光晚會的意義而沒有再去集會。我關注的是該篇報導中該牧者提出的一些信仰思考。(不排除記者報導時有所遺漏,但本文依報章的報導而寫,針對神學,不針對人。)

影片中,老牧者向記者表示基督徒要給社會一個信息:「教會與城市其實是息息相關的。」老牧者也認為作為城市裡的公民,基督徒不可能完全避開政治的事。但到底怎樣「息息相關」,在甚麼地方「相關」,怎樣不能完全「避開」政治的事,我想正是需要討論的地方。

記者在文章中提到,老牧者說「在那之前(停去燭光集會)的某一個晚上,我感到聖靈充滿了自己,感受到神要我專心傳福音、勸人信耶穌。經歷過這一趟感動之後,我意會到要改變社會,唯一方法是靠福音改變人心,否則任何形式的爭取,都是徒然」。

社會上眾人各自有負擔,本來十分平常。同一聖靈,對各人有不同感動,也十分平常,有人要專心作這事,有人要專心作那事。我的疑問是老牧者提出「唯一方法」這說法。「唯一方法」的說法,把「傳福音的任務」和「靠福音改變人心」從其他的「教會生活」中孤立出來。老牧者不出席維園集會,就是因受聖靈的感動,要專注傳福音改變人心。他選擇不為時政表態,也是因為「假如大談政治會阻撓傳福音的任務,那我寧願少談政治而專心傳福音。」為使這「唯一方法」暢通,其他的便需讓路。似乎這牧者相信,教會與城市確實是息息相關,但相關之處,是通過福音對人心的改造,這是「教會與城市息息相關」的必經之路。

假如我沒有錯讀老牧者的意思,他的前提是「傳福音」與政治批判是兩個沒有密切關係,原則上可以分割的東西。我很難想像這牧者會說:「假如大談『悔改』會阻撓傳福音的任務,那我寧可少談『悔改』而專心傳福音。」因為這牧者應該會相信「悔改」與「傳福音」是不能分割的,兩者不是可獨立的兩件事。問題不是「傳福音」與「悔改」能不能結合,而是可不可以分手。因為能結合是一回事,要為大局而分手是另一回事。老牧者要專心傳福音,意會到要把原則上可分割的其他較次要的東西,例如政治,都值得撇在一旁,至少是遠離堂會的生活。老牧者也留意到他所牧養的教會群體,政治光譜可能很闊。「始終我們主張教會應保持政治中立,尊重弟兄姊妹的取態,所以其實我們絕少在教會辦與政治有關的活動。」老牧者主動採取政治中立的積極不干預態度,換取在政治光譜上南轅北轍的會眾能按自己的政治取態生活,保持政治與教會生活無關。我估計這可能是老牧者經過現實教會生活中的許多風雨才走出的路。

但為甚麼「福音」能夠與「政治取態」切割1?我們的政治取態當真與福音無關,以致雖然「福音改變人心」,但政治取態則不用被福音改變?(就如福音大概不會改變你對某種體育項目的興趣,或你對某款繪圖軟件的選用。)老牧者留意到會眾中有多元的政治取態,但卻沒有打算在政治取態上作出信仰的牧養,而是以「中立」來擴大會眾的自由空間。但採這路線的教會,是不是也應該在坊間的「性政治」上採取中立態度,讓會眾有自己的取態?「耶穌是主,但性政治的取態則可以自由。」我從過去這堂會的行動猜測這位老牧者大概不會同意。如果福音真的與「性政治」息息相關,並且不是唯獨可透過「改變人心」來「改變社會」,為甚麼在其他政治領域,便須保持政治中立?是不是由於性政治的素材,仿佛在聖經裡有很清楚的教導,而在其他事務上,則缺乏這種清晰度?2是不是由於在複雜的城市議題上,除了基督信仰的價值觀,還涉及很多對事實的研判,和對已公開的資料的掌握3,而這些都是遠超過堂會牧者所能應付的?老牧者提到他對透過傳媒來掌握資訊的保留,提到六四事件時,他說:「畢竟我們認知都受媒體所限嘛,誰也沒把握說自己掌握了當天的所有真相。」談到傘運時,他也說:「我始終覺得自己的觀察有限制,所以不會說支持誰、反對誰。」由於自覺欠缺全視野的資訊,因此盡量不作判斷。這份自覺性,是值得肯定的。然而,我們其實何曾對任何事有全視野的資訊呢?連對於聖經本身,我相信那老牧者也不會覺得自己已經具備全視野,但牧養工作能夠因此不談聖經嗎,能對聖經保持中立嗎?任何一個神學課題,在千多年的教會歷史中,能無爭議嗎?就是「福音派」內部的非政治議題上的神學爭議,都已夠多了,更何況加上福音派以外的?難道教會過去不也是活在這些神學分歧中,一方面抱守自己的觀點與立場,但保持着和而不同的態度嗎?為甚麼偏偏要在城市的政治議題上,要用「中立」來換取和平?堂會牧者如果能在神學的分歧上,一方面有自己立場,一方面卻能對抱有其他神學立場者有所包容,不是也可以同樣在面對政治分歧上表現出這種態度嗎?

我在新教圈中二十年,未聽過近年仍有教會因會友抱守亞米紐立場而被加爾文派的牧者孤立,或是因有會友支持開放神論而被逼走,或是因接受神導進化論而被禁聖餐。我知道的是,教會頂多是不讓他們教主日學而已4。教會宗派或牧者本身可能在這些神學爭議中都有自己的立場,但多半可以包容持其他主張的信徒。如果神學上的分歧都可以共存,為甚麼政治上的分歧不可以共存?有指出,假如牧者有自己的政治立場,持不同立場的會眾會自覺被視為「錯」的,因為不能雙方都「對」。這會令「錯」的一方(會友)感到不是味兒。但這種事不是也可以發生在其他神學立場上嗎?我很少聽到有牧師因為怕抱守其他神學立場的會友不快,便保持神學「中立」。較多見的是牧師仍教導他自己所相信的,但指出也有其他的神學立場,替神學異見者創造生存空間。不過假如「不是味兒」的「玻璃心」是事實,這事實可能指出我們更多的不是。其一,我們可能對於信仰不甚了了,毫不關心。可任由牧師在信仰上作一言堂。他說甚麼就信甚麼,反正我們都不理會別家教會相信甚麼,不理會歷史上曾出現過甚麼想法。總之跟隨牧師就行了,牧師的意見就是我們的主流,主流以外無一物。其二,因我們渴想自己的意見是主流。所以在政治的事情上,我們必須確保主流就是自己的看法,而牧師就是主流。一旦牧師的看法與自己不同,便感焦燥不安,不是味兒。其三,政治正確比神學正確更為重要,神學立場都是可包容的,無傷大雅(總之大家都是信耶穌,都是基督徒),但政治立場上則不可含糊。假如教會群眾有這些想法,牧者便很容易被迫或被引誘站在「中立」的立場,懸空判斷,減少焦燥。教會愈不像教會,牧者愈想「中立」。

神學上的分歧,不是皆大歡喜,沒有對錯,甚麼都可以。神學上的爭議,也不一定只有一個可接受立場,往往是有某個可接受的範圍。只是在神學爭議中,我們也學會了退一步,承認自己不一定代表「對」的一方,因此在爭議上保持對話時,提出批判,但不急於統一口徑,能容讓其他立場的存在。在政治議題上,我們不是也可以保持對話,提出批判,又不急於統一口徑,容許其他立場存在嗎?一個覺得教會與城市息息相關的教會,覺得政治議題不能避免的教會,怎可能事事先以「中立」自居?這樣,教會豈不就是追求「中立」,而不是追求神學正確。如果「耶穌是主」,基督徒的政治取態又怎能夠不接受這位主所批判?神是一切真善美的根源,祂並不中立。

我不是認為教會或牧者因此就必須在政治上事事表態,也不認為凡事只有一個正確的立場。但我認為教會必須在政治事務上有信仰上的反思和牧養,促進教會內不同觀點的群眾可以對話,彼此理解,互相批判。這不是容易的事,教會要竭力成為教會。教會不能以「中立」為原則把政治都交到世俗意識形態的手上,任由各種意識形態來牧養會眾。基督徒群體必須學習活出自己的政治性,因為耶穌是萬有之主,是再來的君王,教會這政治群體便與城市的未來息息相關,與地上短暫的政權的未來息息相關。

關浩然

  1. 我在別處曾提出過,我們把「得救」看成是福音,於是使把神國的福音本身的政治性割除了。此文不謷。
  2. 其實城市的「性政治」要處理的是世俗社會裡的新標準,不是教會內部的標準。但前者也影響後者的自由。聖經有清晰的信徒群體內部的性倫理,不代表有對外邦人社會該有甚麼法律有清楚指示。但我姑且用「仿佛聖經裡有很清楚的教導」來描述教會對性政治的理解。
  3. 有很多項目的資料都不肯向市民公開。
  4. 也是可能我孤陋寡聞,因我的圈子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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