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龍斌 Common

基督教善樂堂義務牧師,德國海德堡大學神學博士;專研天啟主義、啟示文學、耶穌運動、新約倫理等;傘城網上教會 (Umbrella City Cyberchurch) 創辦人之一。

看啟示錄(Interstellar)仰望星空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遼闊而深邃;
那無窮的真理,
讓我苦苦地求索追隨。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莊嚴而聖潔;
那凛然的正義,
讓我充滿熱愛、感到敬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自由而寧静;
那博大的胸懷,
讓我的心靈棲息依偎。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樣壯麗而光輝;
那永恒的熾熱,
讓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烈焰、響起春雷。

《仰望星空》(溫家寶)

旅程中剛看完Interstellar(中譯:《星際啟示錄》),想起這首詩,一時感觸。科學發展傲視列強,經濟騰飛雄霸天下,泱泱大國窮得只剩下錢,財大氣粗。同一星空下,「沙塵暴」也來吹襲邊城,人們快要窒息。透不過氣來,我們需要有仰望星空的勇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胸懷!香港人習慣了邊陲的思維,大部份人不談自救只談自肥,救天下根本匪夷所思!我們都是飲「鉛水」長大,教會也一樣,飲壞了腦筋,後遺症就是各家自掃門前雪;沒有養成憂以天下的情操,香港人看著Interstellar,硬是格格不入,目中只剩下「蟲洞」。

Interstellar不單是一部科幻電影,也屬「天啟電影」(apocalyptic film)。故事描述由科學家組成的一隊太空人,穿梭「蟲洞」(wormhole),探進另一個銀河系(galaxy),致力尋找人類宜居之天下。憂以天下乃荷里活電影文化中的一種基因,遺傳於天啟主義彌賽亞式救世英雄之「典型」(type)。Interstellar明顯也散發這份情操。導演Christopher Nolan和其編劇兄弟Jonathan Nolan為本片的「宗教性」,悄悄留下一把鑰匙,待人打開。那把鑰匙,叫「拉撒路(Lazarus)工程」,以《聖經》中同名傳奇人物稱之。然而,這齣電影超越拉撒路一個人的生死,期待找到新天新地,讓天下死而復活。香港人有絲毫共鳴嗎?當福音只涉及個人命運,還有多少香港基督徒敢為天下先呢?

「天啟電影」(apocalyptic film)通常需要告知現代人,「世界末日」絕非純粹前現代的思潮。異乎尋常的沙塵暴乃Interstellar的世俗化橋段。這喚起上世紀卅年代美國人一度經歷的沙塵暴(the Dust Bowl)歷史回憶。程度與電影中想像縱不可同日而語,也增加真實感。黃沙滾滾,危害健康。空氣含氧量大幅減低,人類基本生存條件變差,連帶農作物逐樣絕種。大麥種不了,玉蜀黍岌岌可危,一樣又一樣漸次消失,全球瀕臨糧食危機。末日飢荒頓時不覺天方夜譚。慢性死劫,震撼比不上同類片種的極速威脅,但總算入局。「天啟電影」的末日氛圍,讓離地中產不經不覺地進入猶如宗教儀式中的「居間狀態」(liminal state),居安思危。這樣看來,荷里活片也存在靈性操練的可能性;奈何香港時代論傳統教化信徒獨善其身,免疫於天下的責任,只問自己獲贈「方舟」入場卷與否?

末日沙塵暴,召唤彌賽亞拯救地球,Interstellar不缺這樣的「舊瓶」。John Brand博士乃開展拯救計劃的主腦,差遣一代又一代先鋒,承擔看似不可為而為的星際拓荒大使命。第一代星際殉道者,合共十二位太空人,可媲美十二使徒;其中三位(Miller、Mann和Edmunds),留給新一代延續使命的「啟示」。非一代人能完成的救世行動,必須具備堅忍的素質;因忍耐到底,才能得救。剛巧,新一代使者駕駛的太空船,命名Endurance(中譯為「永續號」,略嫌不夠傳神)。這艘Endurance的成員,包括三博士(Doyle、Romilly和Amelia Brand)、兩個機械人(CASE和TARS)和一位領航員Cooper。Doyle和Romilly乃新一代殉道的使者。終極的彌賽亞,不由一人獨攬,共分兩邊承擔。其一是Amelia Brand(和CASE),著墨較少。另一邊的彌賽亞組合,屬於主線,又細分為兩個層次。在第五次元中的神秘力量,原來是Cooper(和TARS);他(們)自嘲「吵鬧鬼」(poltergeist),不斷向歷史時空中的Murphy,發出啟示性密碼。人間的彌賽亞載體,則是萬人景仰的Murphy,她解碼成功,成就地球人集體星際移民的創舉。然而,為現存地球上的生還者,真正作出敢為天下先的犠牲,貫徹始終,非Cooper莫屬。首先,他為拯救包括自己兒女在內的地球人,離鄉別井,遭摯愛的囡囡誤會,踏上天啟之旅。於生關死劫的抉擇,他毫不猶疑捨己救人,讓Amelia Brand獲得生還機會。他自己則奮不顧身,跳進黑洞(the black hole),經歷一場痛別離之「死」劫。最後,他從五元境地,經蟲洞,謎一般返回人間,經歷「死」而復活的滋味。危急存亡之秋,為蒼生,誰會拿出鑿空旳勇氣、捨命的豁達?

「舊瓶」保持彌賽亞主題,內中卻倒空宗教術語,換上科普知識(尤其天文學)作為「新酒」。Interstellar算是「科技啟示錄」(technology apocalypse)。不單其末世論披上科學化推演的外衣,星際科技之刷新與天文現象之異想則包裝成世俗化的救恩論。在片中,Murphy的校長和老師否定天文學知識,甚至認為「阿波羅登月計劃」純屬冷戰期間的政治宣傳,鬼話連篇。那一代人反對星際發展計劃,認為農業經濟才是當務之急。相較之下,美國太空總署(NASA)堅持開拓星空,方為永續之道。Cooper這角色乃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之典型。起初,面對全球飢荒的現實,他參與務農。後來,覺悟人類絕種的趨勢,他投鑿空一票。兩難間之啟示,Interstellar中那經典名句 ― 「走進那良夜,不要淡淡然」(“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顯得格外現實,不像威爾殊詩人Dylan Marlais Thomas原創時一般浪漫主義,更像是大無畏拓荒者的人生悲歌、壯行歌、別歌。編劇與導演經一番努力,成功將「宗教神話」,搖身一變,進化為「科技神話」。然而,Interstellar並非反天啟主義(anti-apocalyptic)。當中的寫作手法,有點令香港人想起衛斯理科幻小說系列的表達。Cooper沒有隨便否定鬼神,只堅持律己,又教導女兒,運用科學精神,解釋靈異現象。他合理地解除神話,尤其那「書櫃密碼之謎」。但觀眾不可忘記,在第五次元裡,看不見的TARS讓Cooper相信第五次元本身和蟲洞,皆由「他們」(不知名的智慧)創造,送贈人類。Interstellar劇終也沒有或未能揭開「他們」的神秘面紗。可見,Interstellar應算計為「對沖啟示錄」(counter apocalypse),無意取締傳統的天啟論述,而採取彼此對話、對質和對照之路。「舊瓶新酒」,科學與信仰應有的適當張力。信仰既驅動且約束科研的動機;科學則挑戰又破除自限(甚至自絕)的信念框架。這是生生不息的健康張力。香港教會(和華人教會)的反智傾向,卻不斷抵銷這份張力,或釀成兩者撕裂,後果嚴重。反智的基督徒,往往活出既不可為則不為的消極人生。讓世界墮落下去,於心何忍?基督徒啊,情何以堪?

情,世間之愛也!兩代情,生死之許諾(”I am coming back.” [Cooper語])。愛下一代,時空也不能隔絕(”Love is the one thing [we're capable of perceiving] that transcends time and space.” [Brand語])。相比之下,男女主角的愛情線,若有若無,輕描淡寫。Interstellar裡的親情,則細膩感人,糾葛萬分,催人落淚。Cooper回家的許諾,與子女的等待,有點像《聖經․約翰啟示錄》的尾聲 ― 「[主耶穌曰:『是的,我必快來!』約翰應:『阿們!主耶穌啊,我願你來!』」,寫出啟示文學中難得的雙方感情。情的背後,乃一份祝願,願代代永續。憑一口氣,永續燈火,好一份天啟情懷。惜哉!多少讀經者和看戲者太個人化了,讀不出也看不見世代之間的愛。回來續談Interstellar,片中兩兄妹,代表兩種等待父親回家的方式。Cooper航天後,大兒子Tom Cooper死守家園,務農一生。一直以來,他保持與父親傳訊,等著爸回來。即使Tom的大孩子死於沙塵暴,他仍堅守農地,結果致死尚未等到父親回家。毋庸置疑,墨守成規也是深情的等待。不過,這種等待不能為家園等出希望。相反,Murphy Cooper離家出走,投身科研。由一開始,她對父親的抉擇耿耿於懷,不肯向他留言半句。直至她某年生日,她留下惟一一次的心情剖白;原來她一直沒有忘記父親的承諾 ― 待她長大至與爸爸離地昇天的當年歲數一樣時,他便會回來。縱失望,但她堅持下去,非堅守爸爸的務農傳統,乃堅守爸爸的科學精神。似怨還愛的等待,深情得非一般,實為真了解而批判,終換來新家園夢想成真。垂垂老矣之際,爸爸回家了,她才是人世間唯一堅信他的代言者。兩種等待,好比兩類靈性情懷。一是故步自封的「等主再來」,甚麼都來「分離」一番,「政」、「教」如是,「科學」、「信仰」也如是,「個人」、「人類」亦割裂,仿佛世上存在「純粹宗教」。這樣愛(主)的等待,只顧個人化,那管人類的可持續發展!第二種等待,敢於離開(教會)家園的「籬笆」,那管誤會,畢生參與我城未來。天啟精神也!多少泱泱大國和渺渺小城,惟獨缺乏一份宗教情懷,只顧賺眼前一代的錢,那管明日之後的死活。「香港」可否永續?還看十字路口的(教會)一代,偏執世代之爭,還是選擇世代之愛?

談到這裡,壓軸的話題,我想講講Interstellar別出心裁的天啟終末觀(apocalyptic eschatology)。John Brand博士宣告救世兩大方案,雙管齊下,兩手準備。A計劃是破解「重力」難題,務求將活著的地球人,集體移民別的宜居星球。「更新」生存環境乃A計劃堅持的路徑。B計劃則是在萬念俱灰之時,放棄活著的人類,任憑地球自生自滅,只求移植人類胚胎,達致再生永續的關鍵數量。「全新」人類世界可視為B計劃之精粹。兩大方案屬創作團體曠古爍今的洞見嗎?不完全是。由來以久,基督宗教末世論向來存在兩個似乎截然不同的終局猜想,非此即彼。貼近「全新」觀的經文,可參考《聖經․彼得後書》三7,12~13節:「但現在的天地,還是憑著那命存留,直留到不敬虔之人受審判遭沉淪的日子,用火焚燒。…切切仰望神的日子來到。在那日,天被火燒,就銷化了;有形質的,都要被烈火熔化。但我們照衪的應許,盼望新天新地,有義居在其中。」。《聖經․約翰啟示錄》廿一1,5節則可能傳遞另一種洞見,類似「更新」觀:「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地,因為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了,海也不再有了…坐寶座的說:看哪,我將一切都更新了!又說:你要寫上.因這些話是可信的,是真實的。」換言之,古代社會早已流傳「全新」末世終局觀及「更新」觀兩難之遠見想像。Interstellar別樹一幟,竟將二擇其一的終局方案,揉合成兩者同時並存的將來。Cooper父女實現了A計劃,讓地球人重新找到外太空的家園,安居樂業。Amelia Brand則形單隻影,遠赴外星,為新人類建立基地,作好實現B計劃的一切準備。話雖如此,Interstellar製作團隊把較多的篇幅,投放在「更新」觀的A計劃。依此,Interstellar當然關注人類物種之永續,但相較之下,此時此刻,活於掙扎求存邊緣的同代人,以及煎熬於生活條件每況愈下的新一代,均不應輕言被棄。

綜合而言,Interstellar散發一份憂以天下的天啟情懷,挑戰看戲者,走出敢為下一代先的鑿空精神。仰望星空,科學發展觀才受約束和驅動,不會製造摧毁人類的「利維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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