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立人

雖未到半百,已稍知天命。一方面,不迷戀追求不可能達到的目的。另一方面,也認識自己可以有的貢獻。生活因而可以有責任地輕鬆,輕鬆地負責任。

相互性價值與全民退休保障

原刊於傳揚論壇,2016年6月3日


單來說,香港的「全民退休保障」是指市民到達退休年齡後,就可以定期從政府取得若干金額,應付生活開支。全民退休保障的目的是要讓退休者得到基本生活保障。

當下香港其中一個爭議課題是:由公帑支付的退休保障的市民是否不論貧富抑或按有經濟需要?這牽涉兩個基本課題。第一,世界銀行倡議的五根退休保障支柱實際運作如何1?很多評論指出,現存的香港退休保障支柱很脆弱,不足以讓大部份退休者得到基本生活保障。第二,我們按甚麼價值檢視全民退休保障的建議?這正是神學可以提供的思考方向。

相互性價值

按創世記,上主向人發出第一個問題是:「你在哪裡?」(創世記3章9節)這發問不關乎上主與人捉迷藏,而是讓人反思他跟上主的關係。上主向人發出第二個問題是:「該隱,你弟弟亞伯在哪裡?」(創世記4章9節)同樣,這不是一個迷失與尋人的問題,而是讓人反思他跟周遭人的義務與責任關係。這兩個問題可以是獨立的,但對相信上主的人,這兩個問題是不可分割。耶穌說:

第一是:以色列啊,你要聽,主——我們的上主是獨一的主。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上主。第二是:要愛鄰如己。再沒有比這兩條誡命更大的了。

(馬可福音12章29~31節)

在耶穌的詮釋下,創世記的兩個問題不純是一個哲學課題,更是一個愛的課題。愛是一個關係的概念,即愛與被愛、如何愛、誰是被愛、如何回應愛等。然而,愛的關係不只是個人與個人的關係,更因個人與個人愛的關係反映在社會政策、組織結構、社會文化和生活實踐上。同樣,以愛為基礎的社會政策、組織結構、社會文化和生活實踐有助促進個人與個人的關係。

上主在創世記的提問和耶穌對文士的回應指出人是在關係(being in relation),而這在關係的人們是相互性(mutuality)。相互性包括以下五個面向:

(一)直接性,指人與人直接接觸的密度、深度和闊度;
(二)延續性,指人與人接觸的延續性帶來可以建立的彼此間的信任和尊重;
(三)多層性,指人與人接觸的多面向性,以致人與人的認識不是片面的;
(四)平等性,指人與人接觸是平等的,不是基於社會地位,而是基於尊嚴;
(五)共同性,指人們有共同目的和遠景,建立信任和團結。

我將以這五個面向作為對社會政策的評論準則,即社會政策要促進社會的互助性。

退休生活

退休保障前路共件咨詢文件》只針對退休人士面對生活適應眾多課題其中一項,收入。全民退休保障是一個價值課題還是一個數學課題?這兩者並非必然對立,因為只強調價值而不考慮實踐的可行性是「離地」。同樣,只考慮實踐可行性而不提價值指向是工具理性,將人淪為工具。我認為退休保障先是一個價值課題,後才是數學課題,因為只有價值,社會政策才會促進社會公義。

第一,「不論貧富方案」及「有經濟需要方案」,哪個更促進相互性價值的共同性?有評論者認為不論貧富方案只會將經濟擔子轉移到年輕一代,這是不公義。若按此原則,現時推行的累進稅制就是不公義;再者,一切扶貧措施也是不公義。我們普遍接受累進稅制,因為由彼此承擔和有能力者照顧沒有能力者建立的共同性價值比以個人為主的公義更重要。

第二,「不論貧富方案」及「有經濟需要方案」,哪個更促進相互性價值的平等性?有評論者認為不論貧富方案浪費社會資源,剝奪投放於其他社會層面的資源。然而,我們不要忘記退休保障基本上不屬於扶貧政策,而關乎是對人價值和尊嚴的肯定。當老年人不像年青時帶來經濟貢獻時,「不論貧富方案」的退休保障就較能表達對老年人尊嚴的肯定。更重要,當下按經濟需要的社會保障已帶有很重的負面社會標籤。

第三,「不論貧富方案」及「有經濟需要方案」,哪個更促進相互性價值的直接性和延續性?有調查指出,部分退休者為了能成功申請長者生活津貼來填補日常生活開支,作出種種不誠實和取巧的申報(長者生活津貼是幫助那些不符合資格申請社會綜合援助計劃,但有經濟困難的長者)。這是他們貪心還是制度的受害者?「不論貧富方案」的退休保障更能讓人誠實地和真誠地生活。

當下社會資源是否可以應付「不論貧富方案」的退休保障?這牽涉當下政府財政狀況、領取退休保障的人數和金額、未來香港人口和經濟等等。教會沒有責任要為政府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因為這是政府的責任。然而,資源充足不等於就可以解決問題,因為基本上,退休保障是價值課題,不是數學課題。只有當政府肯定這是價值問題,它就會試圖將問題逐一解決。相反,沒有對價值的堅持,我們只會看見困難。

 


  1. 零支柱,給予貧困長者最低入息的社會保障制度;第一支柱,公共退休保障金;第二支柱,強制性職業或個人的退休保障計劃;第三支柱,自願性的儲蓄制度;第四支柱,非正式的支援(如家人支援)及其他非財務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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