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iel Tang

鄧穎行 (Daniel Tang) 香港出生,1992往英國留學再定居,現於倫敦從事建築設計工作。受洗歸信十多年,喜歡哲學、聖經、建築藝術及寫作。但多從個人出發,作信仰與真理探求。

白光

Something Personal

黑夜狂風過後,不知為何白晝就從沒停止過。夜風消逝,忽然白天來臨。但比往年不同,這年的白晝在無限度伸延,已不知多久的時日了,天還是未黑。鎮上的居民自從黑暗中釋放後以來,漸由振奮步入不安。一切在這漫長的白晝下也無所遁形,包括面容上微小的情感變化,包括暴風在地上劃過的痕跡。事物看得太清楚,會失卻了天真的想像,不經不覺也失去了生活的期盼。

與鄰居碰面打招呼也非常不便,因從清晰可見微妙的表情變化下,各自看到了日光下的真相── 我們原是不相干的陌路人。黑夜的狂風聲,填補了人們耗盡話題間的沉默。對抗暴風的力氣本叫我們站着也充滿挑戰,這適度的掙扎叫我們每分每秒也過得充實。可惜的是夜風已逝,剩下是無盡但靜止的白光。明明天睛使人有外出的自由,但只要這光度稍為調高一點,時間延長一刻,失卻了原本的協調,便足使人隱約感到絕望。人的生活原來就是這麼脆弱。

時常不知何時從睡夢中醒來,尚留下夢中的殘存記憶只有白色。百葉簾逢間滲透著白光,窗外是猶如電腦繪出的模型影象般一絲不苟的整潔。每次張望也找不出缺陷變化。漸漸地自身不自覺地與此同化,被不變的白晝扼殺了生活的尊嚴和求變的意志。這自覺卻未能成為這困局的轉機。發現這危機是看了手機顯示的日子之後,原來已是白晝第三百小時。而一直在寒風凜冽某種體内音樂般的節奏已靜下來了。被這光芒洗禮下,身外看得太清楚,就不再有停止自覺自省的餘容。一定要去改變甚麼,在白光耀眼不自覺忘記自身處境之前。在被看得清楚街外鄰屋的清晰細部吸引之前。在只顧為殘酷的真相下而再懊惱得入神前。

抗衡身處的環境是很艱難,白晝是從千萬里外,天外之物傳來。天意難違,白光充斥着四周, 不論如何阻擋,也能從某處入侵。正如之前所説般,不安的不只是我一人,產生對抗念頭的也不只我一個。昨天路上遠處看到一少年迎面而來。發現他正在閉目步行,我在臨撞上前險臉避過。他張眼怒目大喝,我只有無視遠去,大概懷念黑暗日子的不只我一人吧。我們剩下的自由只有在緊閉雙眼才能勉強感受到。

再過多一百二十小時,天色變本加厲。我開始變得難以入眠,這白光的世界開給没有夢境,我每次想睡也在半醒半睡間爭扎。白光不單入侵我的房間,白光更開始入侵我的眼廉。使我睡着看到也是白色,一直在做着空白的夢。想到那早被強光迫得幾近瘋狂的少年現在處境如何?

我迫不得意,開始要睡在地牢下。地牢的入口被雜物壓着蓋子。花了不少力氣才一件一件的整理好,力氣還多的是,但我卻寧願這刻我是筋疲力盡得昏昏欲睡。在這烈日當空下,我一直有着不尋常的清醒。這種清醒叫我感到若有所失。我打開了封印着木製地牢的蓋子,仍然看到一片耀眼。看來地版的接縫和百葉透氣窗的縫隙,足已叫這裏充滿一線線密麻麻並排的光芒。但不能嫌棄太多,致少這裏尚比地面好一點。這裏盼可以給我一點喘息的空間。

在這稍為可以休息的空間,空氣反比室外感覺多一點活力。我再想着齒輪的事,想像着環環緊扣銜接的齒,忘我地一個接一個地推動着的輪。大少不一的製造着不同速率,高速地轉動着。就是這種運動,永無終點, 循環不息地周璇着的機件,叫人以為這是邁向一個目的。沒有不是被製造出來的鐘錶,不存沒有原由的製造物。這樣向着某目的努力着,把重複的聲響聽出個樂韻來。這種節奏叫我忘卻真實,叫時間實在地流動。比起這種流動,鐘上的時間流逝變得抽象沒有意義。在這漫天蒼茫的白晝,我真正想的只是忘記時間本身,這才能反叫時間化成意義。

三小時後,我走出地牢。屋外的光線折射出如煉獄之火般冒出的遊絲。繼續是叫人瘋狂的白色和一張張好像一切安好的人臉。但已分不清這裝出來的無恙,還是已習慣了大家没有穩私的清晰。我想我的臉容大概已經如他們的一樣吧? 掩飾不了我的僵硬造作,勉強附和認對場合的角色。

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日子了,但我突然記得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的白光。那是時間齒輪尚在運作的年代,日曆還具備著實質意義的時代。那時我們充份地感到活着。然而,這段過於在意時間的日子,一直延長着。就如看不到盡頭的路軌, 狂濤大海的海平線,人看到了世上不能再更真實的一面。就是叫一切掙扎也無用的現實,叫人失去鬥志的無限。沒有熟悉感,失去脈胳的空間本身。

Illustration “Something personal” by Daniel 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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